唐云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提着那温润光亮的灯挂，仿佛提着九之上的一缕月光。她的心尖都颤了一下，喜悦从眼底漫溢出来，在灯火的映照下更加明媚。
她伸出微微有些抖的手接过，灯柄微凉，心头却一片滚烫：“…多谢蒋公子。这玉兔…真可爱。”她把花灯捧在胸前，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灯影在她眉眼间跳跃出羞涩而欣喜的光芒。
另一处灯谜摊前，顾霆出手同样不凡，几番妙答，赢得摊主喝彩连连。
“公子眼力独到！请选一盏吧！”摊主指向挂满花灯的木架。
顾霆目光沉稳扫过，挑了一盏绘着竹影的清雅宫灯，递给了目光晶亮的唐云涟：“此物配你。”
随即又指着另一盏画着淡雅荷花的精巧纱灯，温声道：“这盏荷灯，倒合郡主清雅。”
云初笑着接过，荷花灯的光晕在她纤细的手指间流转，映得她苍白的脸也多了几分暖色：“顾大哥破费了，这荷灯很衬景。”唐云涟则提着那盏竹灯，兴奋地左看右看，不住向顾霆道谢。
放花灯祈福是重头戏。河边早已人山人海，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顺流而下的各式河灯，寄托着无数美好的祈愿。
唐云涟挑了一盏写着“金榜题名”的莲花灯，笨拙地点燃，心翼翼地推入水中，盯着它汇入灯流，双手合十，一脸认真。
云初点燃了一盏的、绘着如意纹的祈福灯，双手捧着，在灯光的映照下，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虔诚。
她闭目片刻，似乎在默默祷告着家饶平安顺遂，随后才轻轻将灯火送向水面，看着它缓缓漂远。
顾霆则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放灯，护着他们不被拥挤的人群推搡。他没有给自己放灯，挺拔的身影在月光与灯海交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可靠。
就在这时，云初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哥哥唐云涟。只见他放完灯，兴冲冲地挤到了顾霆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一同望着河中流淌的灯河。
唐云涟正指着远处一盏硕大的宝塔灯，兴奋地向顾霆着什么，顾霆微微侧头听着，侧脸的线条在明灭的灯火和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沉稳刚毅。
他唇角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偶尔点头应和几句。而哥哥唐云涟在顾霆身边，那种跳脱浮躁的气息仿佛被温和却又无形的力量抚平了，露出少年人未经磨砺却也真挚纯粹的底色。
月光如水银泻地，清冷皎洁；河面上浮动的灯火却是暖黄色的，温暖跳跃。
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恰好流泻在那并肩站立的两个身影上。
唐云涟穿着崭新的锦绣袍，带着少年朝气；顾霆则是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身姿挺拔如墨竹。
云初的眼睛里忽然像是落入了细碎的星子，亮得惊人。
这一幕在她眼中定格，异常的和谐温暖。
哥哥跳脱却纯净的心性，不正需要顾大哥这样如山岳般稳重、如磐石般可靠的榜样吗？一个如光风霁月，温润谦和；一个如青山碧水，刚毅稳重。
三人找了个临河的、相对清静些的云吞摊坐下。竹棚子搭在岸边，简陋却干净。灶上大锅里白汽蒸腾，浓郁的骨汤香气混合着虾米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暖融融地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唐云涟早就饿了，大声要了三碗鲜肉虾籽云吞。
顾霆细心地将自带的竹筷用滚水烫过，才递给云初和唐云涟。
热腾腾的云吞很快端上来，青瓷碗里盛着汤清味浓的汤汁，一个个皮薄馅大的云吞浮在汤面，粉嘟嘟的肉馅若隐若现，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焦黄的虾籽。
热气氤氲了云初的脸颊，她口吹着气，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个吹凉，送入口郑鲜香的汤汁在舌尖爆开，暖意顺着食道流遍全身，满足地喟叹一声。
唐云涟则吃得急，却被烫得呲牙咧嘴，顾霆无奈地递过一杯凉白开：“慢些吃，心烫着胃。”
人就着这河边摊的热闹和远处水面上依旧璀璨的灯海，安静地享用着这碗人间烟火。
云初偶尔抬眼看向对面两个男人——哥哥一脸满足的饕餮相，顾霆则动作沉稳，即使是在这人声鼎沸的街头摊，也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灯火光影在他沉静的眉眼间跳跃，勾勒出一种可靠安心的轮廓。
梅州的水汽仿佛真滋养了万物。
云初的身子肉眼可见地硬朗起来，脸上褪尽病态的苍白，透出少女特有的红润光泽。
顾霆的陪伴与引导更是让唐云涟脱胎换骨，往日那股被京城纨绔浸染的浮躁气消散无踪，言行举止间带上几分顾霆的沉稳与英朗。
唐云茉的变化则更为奇妙。自那日翠茗楼惊鸿一瞥后，一颗心便如同被蒋君佑腰间那枚青玉环轻轻叩响，余音不绝。她再不是那个对顾霆嗤之以鼻，脑中只装着一个范少杰影子的骄纵少女。
蒋君佑如同投入她心湖的一颗温润石子，荡开的涟漪悄然改变了她。
虽仍是爽利性格，言语间却少了些无谓的跋扈，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细腻和期盼。
她开始真正留心书画，试着抚琴时也带入几分柔情，连杜菲琴都私下对唐文诚感慨，这梅州真是养人，连茉儿都似被打磨过的珍珠，渐渐显出内蕴的光华。
蒋君佑同样被这抹明艳又带着娇羞的绯色所吸引。
他本就是随性而通透之人，虽感唐云茉初见时的慌乱无措分外有趣，但随着接触渐多——无论是府上饮宴时她明亮的笑靥，还是偶尔在街市偶遇时她故作镇定却掩不住欣喜的眼神——都让他心中那份好感与日俱增。
顾霆与他交谈书院事宜时，两人目光常常心照不宣地落在庭中对弈或品茗的唐家姐妹身上。
太安五十四年中秋
梅州中秋的灯会，已不如去年那般新鲜，却因人事变迁而添了别样的情愫。秦淮河岸依旧华灯璀璨，游人如织。
唐云茉提着她珍之重之的玉兔琉璃灯，再次与蒋君佑漫步于流光溢彩之间时，心境已大不相同。
她不再紧张到手足无措，那双明眸大胆地追随着身旁白衣公子的身影，灯影摇曳在她含笑的唇角。蒋君佑也少了那份初见时的淡然旁观，眼中笑意真切，温言细语间带上了暖融融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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