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阳光艰难地穿透水汽笼罩的梅州城时，城东蒋家别院和唐家临时落脚点的大门外，发生了一件让绝望的人们难以置信的事情。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不是仅供贵人出入的缝隙，而是整个敞开！一袋袋雪白饱满的大米、一筐筐干硬却饱腹的面饼（杜菲琴连夜命人赶制的）被抬了出来，在门前的空地上堆起一座象征着生命和希望的山！
人群在短暂的惊愕和死寂后，爆发出巨大的骚动！无数惊疑不定、渴望又怯懦的目光汇聚过来。
杜菲琴换上了素日干练的劲装，发髻一丝不苟，亲自走到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她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安抚之语，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力量，直入人心：
“梅州的父老乡亲们听着！灾无情，人岂能见死不救？吾乃长乐王府杜氏，今日在此开仓散粮！愿尽微薄之力，与大家一起，熬过这艰难时日！”
“人人有份！无需争抢！我蒋府家丁与王府家人皆在此维持秩序！扶老携幼，排队领取！”
她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威严与决断力，“青壮者在后！妇孺老弱优先上前！敢有滋事抢夺者，休怪刀剑无眼！”
话音落处，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的王府护卫和蒋府家丁按刀环立，一股凛然气势瞬间压住了骚乱的苗头。
饥饿的灾民起初还带着将信将疑和不信任，但当第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真的领到了一袋救命的口粮，被搀扶着徒一边时，场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混乱的推搡变成了相对有序的挪动！
唐文诚也走了出来，他没有站在台上，而是走入人群边沿，亲自搀扶起一个因虚弱而跌倒的老农，命人先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
云初则穿梭在排好的队伍旁，亲自将一些预备好的、适合病弱儿童吞咽的米糊糊递到面色蜡黄的童手郑
唐云茉更是完全没了昔日的骄矜，卷起袖子，用她爽朗的嗓音大声维持着秩序：“排队排队！每个人都有！照顾老幼！”
蒋君佑指挥着家人和账房先生，飞快地登记着领粮饶粗略信息，并安排青壮稍后帮助修缮倒塌损毁的房屋。
这场行动并未局限于一处。
消息如同干涸河道里的第一道活水，迅速在绝望的梅州城扩散！
更多的力量被这义举带动起来。
一些原本闭门自保的商户，悄悄打开了门缝观望，随后咬咬牙，抬出了仓库里积存的陈米杂粮，虽然不多，却也加入了施放的行粒
还有药铺老板，在杜菲琴真金白银的购买下，同意配发一些防治疫病的基础草药汤剂分发给灾民……
一连数日，唐家与蒋家联合的放粮点成了梅州城中最有序也最温暖的所在。
每日清晨炊烟袅袅（用简易灶棚煮粥散饼），秩序井然。那堆积的米袋面山，以及分发者忙碌却坚定的身影，仿佛一道无形的堤坝，牢牢守护住了这座水乡城市最后的人心防线。
当其他州县因饥馑绝望爆发动乱、烽烟四起时，饱受灾情蹂躏的梅州，竟硬生生在这份果断的义举与合力下，遏制住了燎原的民变之火！
城内虽艰难，却维持着一种宝贵的、摇摇欲坠的安宁。
街道上，兵丁巡逻的次数虽然频繁，但紧绷的面容下，似乎也因这秩序的存在而稍微透出一口气。唐家马车车轮留在道路上的泥泞车辙，终于被无数带着感激与期盼的脚步，渐渐填平。
***
而在吴州的唐云涟，他考中秀才后，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顾霆的左右手。
顾霆在太安五十四年秋闱中不负众望，高中状元！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响梅州，也飞速传遍了江南乃至京城。昔日的“硬朗铁块”，如今已身披锦绣，被朝廷委以重任，派往吴州青县担任县令。
顾霆到任青县，唐云涟这“左右手”便也跟随着前往。
青县虽属吴州腹地，算不得特别穷困，但事务繁杂。
顾霆下车伊始，便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并非传闻中状元郎的清高飘逸，而是带着唐云涟一头扎进了田头巷陌、税册卷宗之郑
他踏勘水利，复核赋役，审问疑案，事事亲力亲为。
衙门里常亮的灯火下，常常能见顾霆或疾书公文，或凝眉推演案情，而一旁的唐云涟则一丝不苟地誊录、核对、传唤相关人员，或按照顾霆的指示跑遍乡里查证核实。
顾霆那沉稳如山的气质，在青县琐碎却关乎民生的具体事务中，更显出磐石般的可靠。
唐云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原本澄澈却失之散漫的心性被无形约束，又经实务磨练，迅速褪去了书生的稚气，处理公务条理渐明，待人接物也学着顾霆的公正与分寸，越发干练起来。
太安五十七年的巨变波及全国。
当康昭国地裂崩、暴雨如注的消息传到吴州青县时，尽管簇灾情未像京城或某些下游州县那般惨绝，但从北地、从被洪水彻底毁灭的地区，逃难而来的灾民如涌动的潮水般涌入县境。
县衙那原本尚算整洁的庭院，几乎被各乡里呈报的灾民流徙、求援文书淹没。
顾霆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迅速动员全县力量，设立临时的安置棚屋，组织吏员、乡绅登记核实灾民身份，设法挤出县库有限的存粮开锅施粥，尽力维持秩序，防止因绝望而生的抢夺暴动。然而，涌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粥棚前排起的长龙蜿蜒曲折，一张张疲惫绝望、沾满泥水的面孔，一双双渴求活下去的眼睛，像沉重的石头压在顾霆和唐云涟心头。
在青县衙署被愁云惨雾笼罩的某日午后，一辆风尘仆仆、插着唐记商号旗的骡车停在了衙门前。
车上卸下的是好几麻袋沉甸甸的粮食和几箱防治时疫的药材。
这正是唐家接到江南灾情信息后，由深谙世情的杜菲琴和唐文诚拍板，紧急筹措出来，特意指明送往青县，接济顾霆与儿子唐云涟的救济物资。
当县丞激动地领着押车的唐家伙计进来禀报时，顾霆猛地站起身，原本紧锁的眉头竟因此有了瞬间的舒展。
唐云涟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伙计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是爹娘和初儿让你送来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又看着地上那实打实的粮袋，这个在灾民面前强撑着沉稳的青年，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份来自家饶雪中送炭，解了青县衙门的燃眉之急，更在精神上给予了顾霆极其有力的支持。顾霆拍了拍唐云涟的肩膀，没有多言，但两人眼中都传递着同样的信息：必须撑下去！
顾霆立刻命人将粮食纳入救灾统筹，用于开设更多的粥点，并严令必须保证施放的秩序和公平。
药材则分发给县里的几个医馆，开始熬煮预防疫病的大锅汤药。
这批粮药，实实在在解了顾霆的一些麻烦，如同久旱逢上的一滴甘霖，虽不足以解决根本，却极大地振奋了士气，稳固了摇摇欲坠的人心。
青县在顾霆铁腕与仁心并举的治理下，在汹涌的灾民潮中艰难地维护着一个地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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