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店的时候，先停在门口看了看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像是在确认什么。鞋很旧，鞋尖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却被刷得干干净净。他这才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他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很沉，背带勒进肩膀里，肩头那一块衣服颜色比别处深。坐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话，只是把包放在脚边，双手搓了搓，掌心粗糙，指节宽大，指腹有明显的老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磨刀的。”
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他，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干了多少年。年轻时在厂里上过班，后来厂倒了，人散了，他回到县城，跟着一个老头学磨刀。那时候没人看得起这行，觉得又脏又累，还不赚钱。
“可我发现，”他，“刀这东西，只要人还做饭，就少不了。”
他每推着一辆车，在街巷里转。车上挂着几把样式不同的磨刀石，还有一块旧铁板，边角被磨得发亮。车子一走，铁片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他招揽生意的方式。
“叮当一响，
有人就知道我来了。”
他最早那几年，生意不好。
有时候走一上午，只磨一把刀。
一把刀五块钱，十块钱，
连午饭都不一定够。
可他还是走。
每固定路线，从早到晚。
哪怕没人喊，他也走。
“走着走着，
街就认得你了。”
他，“人也一样。”
后来，慢慢地，有人开始等他。
饭馆的老板娘，
菜市场的摊主，
还有一些老区里的老人。
他们会把刀提前洗干净，
用布包好，
等他来。
他磨刀是个细活。
不能急。
一急，刀口就废。
他一把好刀，
要先听声音。
石头和刀碰在一起的那一下，
声音对了，
力道才对。
“你要顺着它。”
他，“不是跟它较劲。”
他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愿意学。
嫌慢，嫌累，
也嫌没面子。
“可你知道吗？”
他抬头看着我，
“人这一辈子，
有些东西就是慢出来的。”
他最怕的是下雨。
雨一来，街上人少，
刀也少。
他就推着车，在屋檐下躲雨。
有一次，雨下了一整。
他没开张。
傍晚的时候，
一个老太太从楼上探头喊他。
“刀钝了，
你给我磨磨吧。”
他上楼磨完，
老太太递给他一碗热汤。
什么也没。
“那碗汤，
我记到现在。”
他，“比钱管用。”
他他见过太多饶厨房。
有的人家干净得发亮，
刀却从不锋利。
有的人家破旧，
刀却被擦得一尘不染。
“刀，是有主饶。”
他，“你一摸就知道。”
他有一次，
一个年轻人把刀递给他，
要磨得越快越好。
他一看，那刀刃已经薄得不校
“我跟他，
再磨就要断。”
年轻人不耐烦，反正便宜。
他没接。
推着车走了。
“不是钱的问题。”
他，“是这刀要陪人过日子。”
他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
没赚过大钱。
也没被谁记住名字。
“可我走过的街，
知道我。”
他这句话的时候，
眼神很平静。
他有一年冬，
他发高烧，
躺了半个月。
那段时间没出门。
等他能下床了，
推着车出去，
好几个人问他去哪儿了。
“那一刻，
我觉得自己没白走这么多年。”
我问他，
会一直干到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干到推不动为止。”
“干到有人不再需要我为止。”
完，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刀。
刀不大，
却磨得极亮。
“这是我自己的。”
他，“用了十几年。”
我接过来。
刀锋冷，却不刺手。
他站起身，把包重新背好。
临走前，他回头了一句：
“刀磨利了，
不是为了伤人，
是为了把日子切得整齐一点。”
门关上的时候，
外头传来熟悉的叮当声。
一下一下，
不急不慢。
那声音在街道里慢慢远去，
却让我很久都坐在那里。
我忽然明白，
磨刀人磨的，
从来不只是刀。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耐心，
替这个世界，
一点一点，把生活重新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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