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那,下着雨。
不是倾盆的大雨,是那种能把城市慢慢泡软的细雨。
雨水顺着书店门口的玻璃往下流,像一条条被拉长的线,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块块灰色。他推门进来时,伞没有完全收好,水珠顺着伞骨滴在地板上,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他背着一个很旧的画迹
画夹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拉链有一段已经坏了,只能用一根细绳缠着。
“地上我一会儿擦。”
他,语气有点局促。
我摇头,让他进来。
他坐下的时候,画夹被他心地放在腿边,像放一个孩子。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有些乱,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干净的颜料痕迹,蓝的、绿的、暗红的,像是长期渗进去的。
“我是画画的。”
他。
他这话时,声音不大,甚至有点犹豫。
不像是在介绍职业,更像是在试探这个身份是否还成立。
他自己毕业于美院。
当年也是被夸过“有分”的那种。
“老师我线条有灵魂。”
他笑了一下,“那时候听着,觉得这辈子稳了。”
他画油画。
也画水彩。
年轻的时候,什么都画。
“那时候不怕画坏。”
他,“一张不行,下一张。”
后来生活开始追着他跑。
房租。
家庭。
孩子。
“你会发现,画一张画之前,脑子里要先过账。”
他。
颜料贵不贵。
时间值不值。
画完卖不卖得掉。
“那一刻,画就已经变了。”
他。
他最痛苦的,不是没名气。
而是慢慢画不出自己想画的东西。
“你开始迎合。”
他,“开始猜市场喜欢什么。”
亮色。
讨喜的题材。
容易理解的情绪。
“可你画得越像他们想要的,你就越不像自己。”
他。
他有一年,他参加了一个画展。
作品卖得不错。
钱也赚到了一些。
“可我站在画前面,忽然很想逃。”
他。
那不是他的画。
只是他画出来的商品。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还在画,但我已经不在里面了。”
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赋其实很有限。
是不是当初老师看走了眼。
“画画这个东西,最残忍的一点是——”
他,“它不会因为你努力,就一定回应你。”
你可以画一万张。
可真正活着的,可能只有一张。
他他也有过极赌时候。
整整一年没碰画笔。
“我怕一拿起来,就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他。
那一年,他去打零工。
给人刷墙。
帮装修队搬东西。
“有一次,我刷完一面白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
那面墙干净、平整。
没有任何意义。
“可我忽然觉得,比我画的很多画都诚实。”
他。
他真正让他重新画画的,是一场意外。
他在旧货市场,买到了一箱被丢弃的画稿。
全是一个不知名画家的练习。
“没有一张完成的。”
他,“全是失败。”
歪掉的比例。
糊掉的颜色。
被反复覆盖的线条。
“可我越看越震撼。”
他。
那些画里,没有讨好。
没有目的。
只有一个人在和画较劲。
“我突然想起来,我最早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
他回家,把画夹拿出来。
没有想展览。
没有想卖钱。
“我只告诉自己一句话。”
他,“画给我自己看。”
他那段时间,他画得很慢。
一张画,有时要画半个月。
“我允许它难看。”
他。
允许失败。
允许停下。
允许撕掉。
“我第一次意识到,画画不是产出。”
他,“是陪伴。”
陪自己坐在那里。
陪自己度过一段没人理解的时间。
他现在,他的画依然卖得不多。
名气也谈不上。
“可我能分辨,哪一张画里有我。”
他。
他画家这个身份,其实很孤独。
你画的时候,没有观众。
“所有掌声,都是事后的。”
他。
而你要先承受漫长的无声。
他很多人以为,画家是自由的。
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其实不是。”
他,“真正的自由,是你画了,也能承受没人看的结果。”
他他现在不再急着被认可。
他更在意,自己有没有背叛画。
“画会记得的。”
他,“你是不是敷衍,它比谁都清楚。”
他忽然打开画迹
里面没有成品。
只有几张随手的速写。
街角的老人。
雨中的自行车。
窗台上一盆快枯的植物。
线条不完美。
但很真。
“我不确定这些算不算好画。”
他,“但我画的时候,没有骗自己。”
他画家这一生,可能都在和一个问题纠缠——
你画的,是你看到的,
还是你希望别人看到的。
他到这里,轻轻合上画迹
“如果有一,我画不动了。”
他,“我希望至少,我没有把画画变成一件对不起自己的事。”
他站起身,背上画迹
雨还在下。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灯。
“能坐下来讲这些,很重要。”
他,“不然,人会以为自己只是没用。”
门关上后,雨声重新占满了世界。
我忽然明白——
有些人一生都在画画,
真正难的不是画得多好,
而是画到最后,
还能认得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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