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通峰,玉清殿。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连绵的山峰隐在云海之中,只露出峥嵘的角,高高的石阶之上,隐约的殿堂所悬的金色牌匾,亦有晨露沾染其上,‘玉清殿’三个丈大的字,几百载的时光,都没有凋去半分金漆。
但今日的玉清殿内,明明和往日一般光线分明,甚至连三清神像都一如过往般庄严肃穆,但殿内的气氛却比乌云更为沉重。
三清神像之下,香炉供台之前,整个大殿最显眼,最高贵的位置上,长须道人缓缓睁开眼,眼神温润明亮,墨绿色道袍翻滚,内袍紫意盈盈,正是下正道之首,隐隐有下第一之名的青云掌教:道玄真人。
他端坐于殿首主位,面容平静,指节却在宽大的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微凉的玉质雕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左右各三的六张檀木大椅——除大竹峰田不易的位置空着,龙首峰苍松、风回峰曾叔常、朝阳峰商正梁、落霞峰云道人、竹峰水月大师均已到齐,这几人,便是青云最强的一批修士,亦是整个下都排在前列的顶尖强手。
偌大的玉清殿之内,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一人。
“师兄。”水月大师当先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令内的肃穆:“唤我等前来,特意交代携剑而至,所为何事?”
“事关重大,我一人做不得主,故还请诸位师弟师妹共来相议。”
道玄下首第一张椅子上的道人看了下首那张空着的椅子,眉头微皱:“田师弟呢?不是七脉首座皆到吗?”
声音虽低,但那份声音里的严肃却清晰无比,作为青云七脉中,除了通峰为主脉尊贵之外,可谓最是强盛龙首峰首座,苍松道人执掌门规宗律,手下更有青云唯一名正言顺的暴力机构:刑堂。
此刻见到掌门急召,但田不易却迟迟不到,苍松道人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不悦。
“他在山下,尚未回返。”道玄缓缓摇头,接着道:“只是田师弟此次归山,来的,怕不止他一人了。”
“掌门师兄此言何意?”苍松眼瞳一动,看向道玄。
“非我一言能解。”道玄叹了一口气,运转灵力,于喉间一滚,顿时,一声明明不大,但却异常悠远的声音,就朝着殿外而去:“宋大仁。”
“弟子在!”殿外一道声音回应,嗓音粗重洪亮,一身俗家打扮的魁梧男修就已经应声而来,他先是在殿门之处一整衣袍,这才恭声道:“见过掌门师伯,诸位首座师伯师叔。”
“你且来。”道玄对着他微笑:“田师弟派你当先而来,自是对你已经交代,你便把详细情况,再和其余几位师伯一遍吧。”
宋大仁脚步咚咚,直走到大殿中央:“是!我峰老七张凡奉门内命令,与七脉会武其余几人下山直往空桑山炼血堂秘地历练,后与陆雪琪师妹失陷于空桑山内,师傅得知消息,禀报道掌门师伯,便率我等直下青云....”
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了田不易等人下山之时后,宋大仁的脸色也不由的古怪了起来,但还是按照自己所见,分毫点滴都不遗漏的往下。
“……那、那异兽自称与祖师亲近,其形貌迥异古卷所载之龙,通体冰晶,身躯……身躯庞大如山岳连绵,恐不下三百丈,纵然师傅仗剑而起,催使剑诀,然……然其仅一爪之威,便……”他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几乎不下去。
“便怎样?”苍松道人冷冷开口。
宋大仁猛地一哆嗦:“回禀苍松师伯,师傅受伤……那异兽其以暴力所辱,被迫……被迫口称其为‘老祖’、‘祖师’!”他直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异兽言,其为青叶祖师故友,千年之前曾与祖师对弈论道。此番……此番乃是为‘访友’、‘叙旧’而来。现下,田师叔正被迫为其引路,不日将至山门!”
“荒谬!”商正梁拍案而起,须发皆张,“青叶祖师飞升千年,何来如此妖……异兽故友?三百丈冰龙?简直闻所未闻!田不易身为首座,竟屈膝于暴力,口称妖物为祖,辱没门庭!”
云道人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宋师侄,你可看清?那异兽除了体魄惊人,可还有何特异神通?当真提到青叶祖师名讳?”
“回云师叔,弟子不敢妄言!”宋大仁急道,“其神通……深不可测!能凝雨为冰,呼吸成霜,爪风所至,山石崩裂如齑粉。更……更诡异的是,当时我等不及反应,事后想来,它能直接将意念传入我等脑海,言语……言语虽有些古怪不羁,但确凿提到了青叶祖师,甚至……甚至知晓一些本门秘事。”他顿了顿,想起师傅被当成泥丸一般弹来弹去的惨状和那遮蔽日的龙影,声音更低了,“其威势……非人力可抗。田师叔绝非怯懦,实是……实是无从反抗。”
水月大师面罩寒霜,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紧紧皱着眉头。
“那异兽先暂且不论。”苍松终于开口:“你言那异兽,与魔教中人做了交易?”
“确有此事。”宋大仁心里哀叹一声,就知道这事肯定要被问:“所交换之物,名为‘书’,师傅虽未和我等...”
“你什么?”苍松陡然打断他的话:“交换的是.....书?”
“师傅师娘均是书。”宋大仁沉声道。
“那田不易呢?”苍松闻得‘书’二字,整个人都坐了起来,身体都微微前倾,看着宋大仁,眼睛一点点瞪大:“他就只是看着?”
“....”宋大仁一脸无奈,只好解释道:“苍松师伯,并非师傅不愿出手,而是当时那异兽和魔教众人皆在,我峰老七和竹峰陆师妹也在那异兽爪畔,是近在咫尺也不为过,贸然出手,必然....”但他的话还没完就被苍松怒吼打断。
“魔教妖人近在眼前!正魔大战死绍子何其之多,区区两个....”苍松狠狠拍在扶手上,一脸愤怒,正要再,却听道玄道:“苍师弟,慎言。”
“掌门师兄!”苍松急道:“书!那可是书!魔教诸般秘法邪术都出自书,如此....”
“好了。”道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骤然一静,苍松看着他,咬咬牙,最终再度坐回椅子,但脸上的表情,却森然无比。
道玄看向苍松:“苍松师弟,你执掌刑罚,通阅典籍最多。本门历代祖师手札、神州《神魔志异》杂谈,可曾有过类似记载?”
苍松脸色变换一番,缓缓摇头:“绝无。龙属之灵,《神魔志异》确有记载,多为行云布雨之神异,或深潜大泽之妖兽,形貌各异,但‘通体冰晶’、‘型如山岳’这般描述,闻所未闻,至于宋师侄所言‘三百丈’,古来洪荒异种,皆以身形庞大为名,可大到这个程度的却也罕见,更遑论自称青叶祖师故友……除非……”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除非是祖师当年游历下时,于某处绝地秘境结识的异类生灵,后隐世不出,直至今日,但即便如此,也会在手札中有所记录。”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头一凛。青叶祖师当年确曾云游四海,探寻大道,留下无数传。若真有一尊如此强大的异兽故友,倒并非完全不可能。
“掌门师兄,”曾叔常抚须道,语气谨慎,“无论此獠所言真假,其实力……恐远超我等预估。宋师侄所言若属实,田师弟尚不能挡其一爪,其威能已非寻常太清境可比,而且田师弟的性子,你我皆知,如果不是真的有几分可信,他那人,宁死都不可能唤一声老祖的。只是话虽如此,但此兽来历神秘,若其来者不善……”
到这里,他忽然一顿,有些犹豫:“田师弟莫不是虚与委蛇,引此兽来山,是要借诛仙除害?可这又不通啊,若有此意,为何不让宋师侄直接传于我等?”
“莫不是此兽有听之术?刚刚宋师侄所言,此兽能言传人心,莫非能观心?是以田师弟不敢让宋师侄细细来?”
“兵来将挡。”眼看曾叔常越越远,道玄打断他,眼中紫气一闪而逝,“传令下去:开启护山大阵‘诛仙剑阵’外围警戒灵络,七峰弟子各归本脉,加强戒备,无令不得擅动。各脉首座,随我……‘恭迎’这位‘老祖’。”
他站起身,墨色道袍无风自动,声音沉稳:
“它不是号称‘龙’吗?是敌是友,一见便知。若真是祖师故友,我青云门自当以礼相待。若是邪魔外道,妄图借此名头行不轨之事……”他顿了顿,没有下去,但殿中骤然下降的温度,明了一牵
“我青云门中,亦有斩龙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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