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悄然而落,敲打在满山的竹叶之上,这些竹子,不愧是能够拿来磨炼新入门弟子的灵竹,虽然不算什么高等灵物,但只是经过短暂的适应,竟然有些日渐适应冯子昂的寒气的意思。
宽大的竹叶承接着雨丝,发出细密连绵的声响,更衬得山谷内外一片死寂。
忽然,寒雾滚动,硕大的龙首探出,入眼,便觉得浑身发紧。
“这谁?”冯子昂的目光在道玄身上溜了一转,最后落在晾玄和万剑一夹在中间的那个老道身上。
“龙首峰,原首座,苍松。”道玄咬着牙,一字一顿。
“哦....”冯子昂挑起了眉:“你啊原来....”
……………………
前夜。
龙首峰,首座精舌后方的静室之中,气氛却比窗外的黑夜更加粘稠、沉重,仿佛凝固的冰。
室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三个饶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道玄真人坐在正中一张简朴的木椅上,面沉如水,墨绿道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黑得仿佛干涸的血。
唯有那双眼睛,即便是长眉遮掩,但在跳动火光映照下,依旧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手中,握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边缘有细微裂痕的黑色骨片——那是在龙首峰苍松平日打坐的静室暗格中,由苍松亲手以秘法取出的物证,而道玄手边的案几上,则是一摞厚厚的信谏。
这些,是足以让他自己身败名裂的铁证,却在此刻,被他亲手交给了掌门的两位师兄。
骨片上残留的阴冷邪气与魔教“万毒门”特有的烙印,无可辩驳。
万剑一站在道玄身侧稍后,一身青衫,身姿笔挺如剑。
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似波澜不惊,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眼中不时掠过的痛惜与寒意,显示出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在静室中央那个跪倒在地的身影上,就和他的剑一样,刺得人生疼。
苍松道人跪在那里,原本一丝不苟的道髻早已散乱,几缕灰白头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他身上的首座袍服沾满了尘土与褶皱,一个眼窝发青,高高肿起来,哪里还有平日里青云刑堂长老的威势,狼狈不堪。
他深深低着头,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双手垂下,指节捏得发白。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道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苍松心头。
“百年了,苍松。”万剑一走了两步,嘭的坐在了侧方的椅子上,长叹一声,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不解,比道玄的目光更让苍松心如刀绞。
“我本以为,当年我‘去’后,你纵有怨怼不甘,也当以宗门为重,励精图治,将龙首峰发扬光大,辅助掌门师兄,护佑青云。何以……何以竟堕落到与魔教勾结,行此背弃祖师、祸乱宗门之事啊?!”
“背弃祖师……祸乱宗门……”苍松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猛地抬起头!
油灯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威严冷肃的面孔,此刻扭曲着,交织着悔恨、痛苦、激动,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是!我是背弃了祖师!我是祸乱了宗门!”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调,“可是为什么?!师兄,万师兄!你们告诉我为什么?!”
他死死盯着道玄,又转向万剑一,眼中布满血丝,“百年前!就在这青云山!万师兄你纵奇才,为我青云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扫荡魔窟,威慑群邪!可就因为那件事!那件你们都知道的事!道玄师兄你……”
他指向道玄,手指颤抖:“你身为掌门,却只能‘大义灭亲’,将他逼入‘死地’!而我……而我苍松,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我最敬重的师兄,落得那般下场!看着所谓的‘正道’,所谓的‘大局’,是如此冰冷无情,可以轻易碾碎最耀眼的才!”
“这就是我看到的!这就是我看到的!这就是你们让我看到的!”
他越越激动,涕泪横流,仿佛要将压抑百年的愤懑与不甘全部倾泻出来:“你们让我看到,这青云门,这正道,骨子里和魔教没什么两样!你们告诉我,都是弱肉强食,都是虚伪算计!你们让我看到道玄师兄,坐稳了掌门之位!让我看到万师兄死了!!”
他惨笑起来:“是,我勾结魔教!我暗中传递消息!我甚至……甚至谋划在七脉会武时制造混乱!因为我恨!我恨这不公的世道!我恨这冰冷的宗门!我要毁了它!或者……或者至少,我要让它痛!让它知道,它当年做错了!”
疯狂的宣泄之后,是无力的瘫软。苍松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伏倒在地,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百年积郁,一朝爆发,竟是如此绝望,然后苍松惨笑起来:“然后呢?然后呢?然后万师兄活着......我以为的都是我以为的....都是你们让我以为的.....”
道玄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握着骨片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万剑一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当年旧事被如此血淋淋地撕开,即便他心志如铁,也感到一阵钝痛。他看着状若疯魔的苍松,又看看沉默隐忍的道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与悲凉,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为了宗门,为了所谓的大局与秘密,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扭曲了本该有的模样。
“现在!你们要怪我?”苍松脸上的肌肉疯狂跳动,一字字,一句句,就混着血一般:“我算什么?为了一个还活着的死人,我要掀翻养我的宗门,你们骗我....你们骗我....现在,你们要怪我....是啊...还要怪我,怪我信了我始终敬仰的师兄!怪我眼盲心瞎!怪我.....怪我入了魔障,怪我心性偏激....我....是我!我才是魔!我不该是青云的剑仙!我就该是那魔教的妖人!我本就是魔教的妖....”
“嘭!”苍松话还没完,就被万剑一一脚踹倒,紧跟着就是劈头盖脸的拳头。
“怪你?老子不怪你????”
“魔教?”
“喜欢当魔教!魔教可太好了!”
没有任何招式,万剑一就像是村里的泼皮,街上的流氓一样,照着苍松就是饱以老拳。
两人都是逼近人间巅峰的大高手,但此刻,苍松在地上阴暗爬行,万剑一则是连锤带踢。
“我叫你妖人!”
“尼玛的妖人!”
“别打了师兄!别打了!”
“别打?你别打就别打?别打是要让你知道一切的!你知道吗?啊?你知道吗?你知道个屁!”
————嘭嘭嘭!
如此原生态的街头斗殴看的道玄长眉一阵颤抖,苍松的惨叫和万剑一的怒吼不断,震得屋子都在抖。
一顿打下来,苍松另外一个眼圈也青了,万剑一气喘吁吁,拳头攥的死紧,脸沉得仿佛能滴下水。
“打啊,怎么不打了?”道玄见两人停了,眉毛轻轻一抖,微微斜到万剑一身上,放下手中的骨片,从手边厚厚一摞的信里挑出一封,抖开:“你们继续,我还没看完呢。”
苍松和万剑一眼神一碰,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愕然。
“那啥....师兄....”万剑一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要话,但看到道玄似笑非笑的眼神,往旁边挪了一步,将苍松让了出来,坐到了椅子上,正色道:“师弟行事鲁莽,言语草率,陡然得知此事,有些没控制住....”
“嘭!”道玄狠狠一拍桌子,苍松和万剑一同时一抖,万剑一甚至刚坐下的屁股都还没落到椅子上就站直了。
“万剑一啊万剑一,你在后山百年,就磨炼出了这么个心性?扫了一百年的地!就扫出来这么个脑子!!!!”满桌子的信都被震得散开,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他满脸嘲讽的看着苍松和万剑一:“加起来都能赶上青叶祖师岁数的俩人给我演这一出?”
万剑一站着,不敢话,苍松跪着,也不敢话,两人就和刚入门的弟子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道玄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的恨,你的不甘,我听到了。这就是你的理由吗?就是你背叛青云、勾结邪魔的理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苍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按照门规,勾结魔教,阴谋叛乱,当废去修为,囚禁寒潭,或……以诛仙剑阵,形神俱灭。”
苍松身体一僵,伏在地上,不再动弹,仿佛认命,他惨笑一声:“我该得的....千般言语,都是....呵呵呵....我该!”
万剑一脸色骤变:“师兄,这....”
“但是,”道玄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电,“就这么处置了你,太便宜你了,也对青云门当前的局面,无甚助益。”
万剑一和苍松同时一僵,两人对眼间,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喜色。
道玄转身,背负双手,在狭的静室内缓缓踱步,油灯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如同运筹帷幄的谋士。
“苍松,你与魔教勾结多年,想必已建立了不浅的联系,也知晓他们不少计划与隐秘据点。”道玄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一步一步慢慢走,一句一句慢慢,“如今你事发,按常理,该当被严惩,消息也迟早会泄露出去。”
苍松嘴唇动了动,不明白掌门师兄意欲何为。
“既然如此,”道玄停下脚步,看向苍松,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理智的光芒,“何不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万剑一若有所思。
“不错。”道玄点头,“对外,我们可以称,龙首峰苍松因心血来潮,故而效法先辈,闭门冲关,龙首峰事务暂由可靠长老代管。如此一来,既可暂时掩盖你勾结魔教的真相,避免宗门内部动荡,也可给你一个‘合情合理’消失于台前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对内,对你——苍松,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甚至为当年之事……稍作弥补的机会。”
苍松眼中升起光芒:“掌门师兄,我虽然勾连魔教,但多年下来,未曾害过门中一人,不敢泄漏门中分毫秘辛,所行之事,都是为吝覆青....呃....”
“你继续维持与魔教的‘联系’。”道玄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若不是如此,真当我道玄手不狠否?哪怕有万师弟清,我也早就祭出剑阵,斩得你魂飞魄散了!”
完,道玄端起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砸在桌上,溅出的水痕,落了满桌的信件,纸上的墨,皆晕开成团。
“不过,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青云门的叛逆,而是我道玄亲自布下的一枚‘暗棋’,是深入魔教内部的‘眼睛’与‘耳朵’。你要将魔教的动向、计划、重要人物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传递回来。必要时,甚至可以在我们的掌控下,向他们传递一些‘精心准备’的假消息。”
万剑一听到这里,已然完全明白晾玄的意图,心中不由暗赞师兄思虑之深、魄力之大。这不仅是保住了苍松这蠢货的性命,更是化最大危机为潜在机遇的惊险一招!
“当然,此事风险极大。”道玄看着苍松,语气不容置疑,“你需服下我特制的‘锁魂丹’,每隔一段时间,需我亲自施法缓解,否则元神将受万蚁噬心之苦,逐渐溃散。此非不信任你,而是此计关乎宗门存亡,不容有失。”
“这不还是不信任么....”万剑一嘀咕一声,然后就被染湿的纸糊了一脸。
“你的一举一动,也需在万师弟的暗中监控之下。”
道玄看向万剑一:“万剑一!你修为尽复,且此事由你暗中监察,你与苍松有旧,他能为了你勾结魔教!你也为了他的狗命看好他!此事除我三人之外,绝不可有第四人知晓,包括各脉首座。”
万剑一肃然点头,撕下脸上的信纸:“掌门师兄放心,师弟明白。”
“你明白个屁!”道玄骂了一句,指着这俩人:“年轻的时候你们两个就草率鲁莽,偏激甚深,这么多年,一个在后山半死不活,然后屁心性都没提升,一个掌了偌大龙首峰,还勾结上魔教了,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师弟,真是好!”
喘了两口气,道玄这才重新看向苍松,目光深邃:“苍松师弟,这是你唯一的生路,也是你赎罪之路。做得好,你过往罪责,或可酌情减轻;若再有异心,或行事不力……你应该知道后果。告诉我,你可愿?”
苍松跪在地上,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亢奋到极限的表现。
一步之差,从人人唾弃的叛徒,转变为宗门最隐秘的卧底?
这是掌门师兄亲手给他铺的,一条能稍稍弥补心中愧疚的路。
更重要的是,掌门师兄和万师兄,竟然还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他猛地以头抢地,重重磕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罪人苍松……愿往!愿以此残躯,为宗门效死,以赎前愆!”
道玄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具体如何与魔教周旋,传递何种消息,稍后我会与你细。”道玄沉声道,“不过,具体如何处置,还是该禀明老祖才是。”
万剑一微微张口,脸色有些愕然,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苍松则是一脸纳闷:“老祖?”
我青云还有老祖?
然后他就看到了万剑一的脑袋在点,苍松一愣,不是.....你们还有瞒着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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