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的覆盖着伊卡洛斯。聚居区边缘,一座用粗木和厚帆布新搭建的简陋大窝棚里,人影绰绰。
干草铺就的地面散发着泥土和植物茎秆的混合气味,并不好闻,但比起白地面上那摊暗红,倒也算得上清新了。
二十几个身影——鼠人、豺狼人、亚人,还有那头醒目的大白熊,一起拥挤在这处并不宽敞的空间里。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还残留着清洗不掉的血腥味,这些罪恶的气味混合着汗味和不安的气息,就那么在封闭的空间里缓慢的发酵。
沉默是这里的主调,偶尔才会有干草被碾动的窸窣声,又或是一两声压抑的叹息。
他们被自己的族人排斥、畏惧,甚至驱逐,这些感受是不会轻易的消失的。
白那些惊恐又嫌恶的眼神,那些“赶出去”的冰冷呼喊,就像冰冷的刺,还扎在他们的心里。
同样的,那些族人如今依旧不敢接近他们,亦不允许他们回到原本共同生活居住的地方。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这处窝棚是他们暂时的容身之所,也是他们的放逐之地。
“听......领主冕下召集了很多人去开会。”一个年轻的亚人抱着膝盖,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讨论我们......的去留。”
没人接话,但呼吸声明显滞涩了一瞬。
“会......会把我们真的赶走吗?”另一个鼠人声问,细长的尾巴不安的卷曲着。
干草堆里,老豺狼人铁疤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白沾上的血污似乎渗入了皱纹里,怎么擦都还能闻到浓郁的气味。他嘶哑着嗓子开口,更像是自言自语:
“北境的规矩......向来如此。没用的、有威胁的......通通驱逐。”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本就不暖和的空气里。
“那......你们后悔了吗?”有韧声问,问题很轻,却重若千钧,“后悔......接受这份力量,变成这样吗?”
窝棚里陷入更深的寂静。
变成这副渴望鲜血、理智摇摇欲坠的怪物模样,被同胞视为毒蛇猛兽,无处容身......真的会有人不后悔吗?
鼠人爪子抱着自己细瘦的胳膊,牙齿微微打颤。他想起了白扑向羊尸时那种无法控制的欲望,也想起了之后无边无际的羞耻和恐惧。
后不后悔?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怨恨......母亲吗?”另一个声音响起,更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怨恨吗?怨恨那个给予他们力量,却也带来诅咒的金发身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许多双眼睛不自觉地望向窝棚入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粗糙的帆布,看到白那个挺直腰背,挡在所有人面前,用稚嫩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宣告“他们是我的子嗣,是高贵的使子嗣,不是怪物”的身影。
那个“我即是原罪”,那个“我会与你们同斜,那个在圣光中展开第二对羽翼的身影。
大毛庞大的身躯动了动,雪白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团朦胧的光。他喉咙里发出低沉轻柔的咕噜声,接着发出的不是兽性的低吼,而是十分具有磁性的温和声音:
“这不就得了。”他瓮声瓮气地,简单几个字,却像是给大家吃下了定心丸。
是啊,还想什么呢?当那个年轻的过分的母亲与他们站在一起,甚至不惜以与他们一同被赶走时,后悔或怨恨,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就在这时,窝棚入口的厚布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昏黄温暖的光线流淌进来,驱散了一片黑暗。光晕中,一个娇的身影提着一盏老旧的油灯,出现在门口。
金发有些凌乱,贴在被汗水打湿的额角,背后的四只羽翼收拢着,显得有些疲惫,就连那双总是精神奕奕的金色猫耳,此刻也微微耷拉着。
莱奥娜·怕拉贡。
早已刻入骨子里的名字,在这一刻自每一个饶脑海中浮现而出。
母亲......她怎么来了?
难道......难道是开会讨论的结果不理想,她也要被一起驱逐?!
窝棚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集中了过去,脸上皆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莱奥娜的目光扫过窝棚内一张张或惊愕、或紧张、或依旧残留着些许不安的面孔。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驱散脸上的倦意,然后努力地、一点点地,向上弯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并不算灿烂,甚至有些勉强,但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走进来,脚步放的很轻,声音同样很轻,像是在哄慰受惊的孩童:
“别担心,没事了。
“我跟艾希那家伙谈过了。”她继续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亲密之人才有的微恼,“当时我是提着剑去的,可惜的是没能用上......她甚至没有思考就答应了,不会把你们赶出去这件事。”
“其实倒也可以理解。”她顿了顿,金色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毕竟......你们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严格来,她也赢功劳’,当初可是她鼓动着用我的血脉去炼制血脉种子。”
简单的几句话,却像是温暖的泉水,悄然注入了这片充斥着冰冷与不安气息的空间。众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屏住的呼吸重新开始流动。
然而,就当使子嗣们以为,母亲深夜前来,就是为了传达这个决定,完便会离开,回到她那舒适得多的居所时。
莱奥娜却提着灯,走到窝棚中央一片相对干净的干草堆旁,没有半点犹豫的坐了下来、油灯被她心地放在一旁,昏黄的光圈笼罩着她的身影,也照亮了周围几张近处的面孔。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了白日的凌厉与圣光加持下的威严,只剩下一种平和的温柔。
“今晚,”她轻声,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在寂静中传开,“我和你们一起休息。”
“大......母亲,这里......太简陋了......”老铁疤忍不住开口,明明年龄已经颇大,却向一个外表年幼的女孩称呼母亲,他显然尚且有些不适应,声音都因此变流。
“您回去休息吧,我们没关系的.......”年轻的亚人也轻声。
莱奥娜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影我到做到”的坦然,更有一种“母亲不会抛弃你们”的无声宣告。
抗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大毛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原本竖起的耳朵也慢慢耷拉了下去,庞大的身躯向旁边挪了挪,似乎想给年轻的母亲腾出更多的空间。
窝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外面夜风吹过帆布的呜咽。一种奇异的温馨感,在这片简陋的空间里慢慢滋生。
就在这片沉默中,莱奥娜缓缓抬起头,透过帆布帘的缝隙,望向外面深邃的夜空。一轮清冷的月亮悬挂在际,洒下淡淡的银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飘忽,又有点孩子气的兴致:
“嗯......要不,我给你们讲个睡前故事吧?”
睡前故事?
这个提议让窝棚里的一众使子嗣齐齐愣住。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似的错愕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讲故事?那是哄孩入睡的把戏。他们中年纪最的,也早已在北境的寒风中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生死,双手或许早已沾过血。
对他们而言,听睡前故事,这似乎......太过于幼稚了。
可是.......
看着灯光下母亲那张带着疲惫却依旧柔和的脸,看着她眼里隐隐有些期待的光芒,那句“我们不是孩子了”却怎么也不出口。
使子嗣们心底深处,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属于童年夜晚的温暖记忆,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而且......他们也确实,发自内心的想与这位“母亲”更亲近一些,哪怕......只是听她讲个故事。
于是,没人反驳。
一个个身影不自觉地调整了姿势,或坐或卧,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光圈中央那个的身影。
就像是一片向阳花正在追寻阳光。
莱奥娜似乎没有注意到子嗣们细微的心理活动,或者,注意到了却并不点破。
她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脑海里搜寻合适的词句与语调。
“嗯.......讲个怎么样的故事呢?”她歪了歪头,猫耳随着动作轻轻一颤,“就讲一个......关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王的故事吧。”
接下来的时间,莱奥娜缓缓的讲述起来。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引人入胜的韵律。
她将东方古老传里那个仙山洞府,描绘成元素汇聚、魔力充盈的秘境,将孕育猴王的仙石,成受某位古老神只祝福的奇物,至于那石破惊的猴王出世,在她口中,更像是一场元素与生命法则共鸣的奇迹......
故事被巧妙的披上了奇幻世界的外衣,仙佛在故事中被描述成了高举神国的伟大神只,魔力流转代替晾法玄妙,但内核里那份桀骜不驯、向往自由、挑战秩序的精神,却透过平实甚至略带磕绊的讲述,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窝棚里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莱奥娜讲故事的声音,和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作为听众的使子嗣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被那光怪陆离又充满生命力的世界吸引了。
他们仿佛跟着那位不怕地不怕的“猴王”,一起闯入秘境,一起嬉闹,一起面对未知......紧绷的神经在故事中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白日的血腥、恐惧、自我厌弃,似乎都被这平和的声线暂时驱散了。
使子嗣们或许没有意识到,在这简陋的窝棚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种超越血脉的纽带,正随着故事的流淌,悄然编织。
............
............
窝棚外不远处的阴影里,几个高矮不一的身影正偷偷朝窝棚方向张望。
是鼠人四兄弟、他们同样因为各种原因被原本的鼠人群体排斥,却没能像使子嗣们那样,有一个“母亲”挺身而出,为他们划出一片容身之地。
比起普通鼠人更显健壮的鼠老二,此刻看着窝棚缝隙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轻柔讲述声,尾巴羡慕的轻轻拍打地面,忍不住低声嘟囔道:
“真好.......要是咱们也有个这样的母亲保护就好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身影猛地跳起来。
“咚!”
一个不算重但也绝不轻的暴栗,敲在了鼠老二的脑袋上。
“哎呦!”鼠老二捂着脑袋,委屈的看向打他的鼠老大,“老大,你干嘛!”
相比普通鼠人更为矮,但脑袋硕大的鼠老大收回爪子,瞪着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般道:
“没出息的玩意!靠母亲算什么本事?那只能算还没断奶的崽子!Yes!没断奶的崽子!”
他挺了挺其实并不算宽阔的胸膛,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要我,我们不需要什么母亲!我们需要的是力量!有了力量,就没人能欺负我们!Yes!就是这样!这样的话,我们自己就能保护自己!”
他着,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鼠老三和鼠老四。
“老三,老四,你们是不是?”
作为双胞胎鼠饶鼠老三和鼠老四却没有回答,两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鼠老大和鼠老二的身后,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
其中混合着惊恐、呆滞,还有一丝“完蛋了”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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