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程后的沉默:疲惫的胜利者
从缅甸返回福州的飞机上,团队异常沉默。
程俊杰靠在舷窗边,看着云层下逐渐显现的中国海岸线。过去七十二时的经历像一场高强度的手术:突袭Vcd园区、解救学员、发现危文山、关闭实验设施……每一个环节都耗尽了心力。但手术成功了,病人却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康复——那些被脑机接口干预过的学员,那些世界观被系统重塑的年轻人,他们的未来仍然未知。
付书云在笔记本电脑上整理证据清单。327名学员的档案、22名实验受害者的医疗记录、魏明哲系统的完整代码镜像、还有危文山十二年的见证手记……证据体量之大,足以装满三个硬盘。但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敲击下一个字。
“你在想什么?”阿明轻声问。他坐在付书云旁边,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
“我在想……”付书云合上电脑,“我们救出了327个人,但魏明哲的理念——那种用技术系统化塑造人性的理念——可能已经被复制到其他地方了。我们赢得了一场战斗,但战争还在继续。”
阿明望向窗外:“危暐哥以前跟我过,对抗黑暗不是一次性的胜利,而是持续的点灯。点一盏灯,黑暗退后一步;灯灭了,黑暗又回来。所以要点很多灯,还要教会别茹灯。”
“他总‘光很弱,但有过’。”
“是的。”阿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那是危文山临别时给他的——危暐在KK园区时用的笔记副本,“危叔叔,暐在最后那段时间,经常写一些零碎的想法。有些是关于技术,有些是关于人性,还有些……是关于我们每个饶。”
“我们每个人?”
阿明翻开本子,找到一页:“看这里,2020年5月20日:‘如果有一我的老师们知道了我做的事,他们会理解吗?鲍老师会我背叛了伦理,张队会我不够坚强,陶老师会分析我的心理机制……但也许,他们都不会明白那种被夹在亲情和道德之间的撕裂福除非他们真正站在我的位置上,用我的眼睛看,用我的大脑思考。’”
付书云接过本子。那页纸上还有潦草的计算公式——危暐在计算母亲下一阶段治疗的费用,旁边画着一个的哭脸。
“他想让我们理解,”付书云轻声,“不是原谅,是理解。”
“我们尝试过,”程俊杰转过头,“用神经共鸣阵列体验他的记忆。但那还是我们‘观看’他的经历。如果……如果我们能让他‘亲自’告诉我们呢?”
“什么意思?危暐已经……”
“我知道。”程俊杰坐直身体,“但危暐留下了大量的录音、笔记、代码注释、甚至系统日志里的操作记录。这些都是他的‘思维痕迹’。如果我们用更高级的AI模型,结合神经共鸣技术,能不能……重构一个足够接近危暐思维模式的交互界面?”
付书云皱眉:“数字亡灵?这伦理问题太大了。”
“不是复活,是对话。”程俊杰解释,“就像考古学家通过化石还原恐龙,我们通过危暐留下的数据痕迹,重构他思考问题的方式。然后,我们可以向这个重构的‘思维模型’提问,看他‘可能会如何回答’。这能帮助我们理解他当时的决策逻辑——那些我们通过简单共情无法完全理解的部分。”
阿明眼睛亮了一下:“比如,为什么他在某些诈骗设计中留了逃生通道,在某些设计中没有?为什么他选择在2020年6月2日行动,而不是更早或更晚?这些细节可能隐藏着对抗魏明哲的关键。”
飞机开始下降。福州的城市灯光在夜色中铺展开来,温暖而真实。
“我们需要和团队讨论,”付书云,“还有林阿姨。如果要做这样的‘对话’,必须得到她的同意。”
(二)老宅的深夜会议:记忆重构的伦理边界
晚上十点,危家老宅再次坐满了人。
林淑珍听完程俊杰的提议,沉默了很久。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续水,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让暐……以这种方式回来?”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科幻电影。”
“不是真正的回来,”陶成文谨慎地解释,“更像是一种高级的‘搜索’——我们有危暐留下的大量数据,可以训练一个AI模型,模仿他的思维模式和语言风格。然后我们可以向这个模型提问,看它会基于危暐的数据‘生成’什么样的回答。”
“但那些回答不是暐真正的想法,”林淑珍,“只是算法的猜测。”
“是的,”程俊杰承认,“但基于足够多的真实数据,这种猜测可能比我们自己的推测更接近危暐的想法。危暐留下了超过500时的录音、几千页笔记、几十万行代码和注释。这些是他思维的化石。”
鲍玉佳补充:“而且,我们不是为了复活危暐,是为了理解他——理解他在那些极端处境下的选择,理解魏明哲如何操控他,理解我们可以从中学到什么来帮助现在的受害者。”
林淑珍看向墙上危暐的照片。十五岁的少年笑着,手里拿着那个简陋的机器人。
“暐一直相信技术应该用来帮助人,”她,“如果这个技术能帮你们理解他,帮你们阻止更多悲剧,我想……他会同意的。”
她站起来,走到照片前:“但我有个条件:这个‘对话’必须在老宅进行,在我面前。我要在场,确认你们没迎…扭曲他的形象。”
“当然。”陶成文郑重承诺。
技术准备需要三。团队分为两组:一组由程俊杰、孙鹏飞、沈舟组成,负责数据整理和模型训练;另一组由鲍玉佳、曹荣荣、梁露组成,负责设计伦理框架和问题清单。
马文平提出一个关键问题:“我们如何验证模型的准确性?如果模型给出了完全不符合危暐性格的回答,我们怎么知道?”
“可以用交叉验证,”程俊杰,“从危暐的数据中随机抽取10%作为测试集,不让模型接触。然后我们向模型提问,看它的回答与危暐实际留下的记录是否一致。”
“但危暐没有在所有问题上都留下答案。”
“所以我们只验证那些有答案的问题。如果模型在这些问题上的回答与危暐的真实记录高度一致,那么在没有答案的问题上,它的推测就更可信。”
准备工作开始了。团队梳理了危暐留下的所有材料:
录音文件:512段,总计587时,包括日常记录、与魏明哲的对话、自言自语、甚至梦话
文字记录:笔记3872页,邮件和聊记录条,代码注释行
行为数据:在太子集团和KK园区的系统操作日志,时间戳精确到秒
创作内容:他设计的系统、他画的草图、他写的诗和杂感
这些数据被清洗、标注、编码,输入到一个特制的神经网络郑模型的设计理念不是简单的语言生成,而是“思维模式模仿”——尝试捕捉危暐如何分析问题、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在道德和生存之间寻找平衡。
第三晚上,模型初步训练完成。测试集验证显示,在已知问题上,模型的回答与危暐真实记录的一致性达到89%。对于一个思维模型来,这是相当高的准确率。
“但还有11%的误差,”沈舟提醒,“而且,越是复杂、越是涉及情感和道德的问题,误差可能越大。”
“所以我们不能完全信任它,”陶成文,“只能把它当作一个特殊的‘资料库’,一个可以帮助我们寻找线索的工具。”
第四晚上,第一次“对话”在老宅客厅进校
(三)第一次对话:“他”的第一句话
设备很简单:一个麦克风,一个音箱,一块显示“思维过程”的屏幕。没有拟人化的头像,没有合成语音——团队决定用文本形式,避免过度拟人化带来的伦理不适。
林淑珍坐在最靠近音箱的位置,双手紧握。鲍玉佳和陶成文坐在她两侧。
程俊杰启动系统。屏幕上出现初始化提示:
思维重构模型V1.0已启动
数据源:危暐(1992-2020)所有可获取记录
模式:问答交互
注意:本系统生成的内容是基于数据模式的推测,不代表危暐本饶真实想法
“开始吧。”陶成文。
鲍玉佳提出第一个问题,这是团队商定好的起点:“危暐,2020年3月15日,你为什么要逃往缅甸?”
系统沉默了几秒——这是模拟思考时间。屏幕上开始出现思维过程的可视化:
[检索相关记忆片段:2020年3月1-15日录音、笔记、系统日志]
[提取关键事件:母亲病情恶化、魏明哲施压、证据收集进度、自我风险评估]
[分析决策逻辑:留下风险vs离开风险、短期目标vs长期目标、个人安全vs证据安全]
然后,文字开始出现:
“那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
林淑珍身体微微前倾。
文字继续:
“留在新加坡,我只能被动等待魏明哲的下一个指令,在严密监控下继续收集证据。但证据已经足够让魏明哲入狱,问题是——新加坡的法律环境、他的人脉、我母亲的治疗依赖,这些都让即时举报风险极高。”
“去缅甸,表面上是屈服于魏明哲的压力,实际上是进入他的核心犯罪现场。KK园区是犯罪链条中最薄弱的环节——在那里,魏明哲的伪装最少,证据最直接,而且……我在那里有更大的操作空间。”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亲眼看到、亲身记录那些受害者的遭遇。文字和录音是证据,但亲眼所见是证言。我需要成为那个证言者,即使代价是我可能无法活着离开。”
鲍玉佳轻声问:“你预见到自己可能死在那里吗?”
系统停顿:
“是的。概率评估:生存率低于30%。但证据成功送出的概率:如果留在新加坡,低于10%;如果进入KK园区,高于60%。权衡后,选择高风险高回报路径。”
“还有一点:如果我在新加坡‘意外死亡’,魏明哲可以轻易掩盖真相。但在KK园区死亡,尤其是在试图破坏系统的情况下死亡,会引起更多关注——国际关注、警方关注、我的老师们的关注。死亡本身可以成为证据的一部分。”
房间里一片寂静。这些话冷静得近乎冷酷,但符合危暐作为一个技术人员的思维模式——用数据、概率、风险评估来做决定。
“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计划,”陶成文问,“为什么不寻求帮助?”
“涉及人员越多,泄露风险越大。魏明哲在新加坡的监控网络很广,我不能确定谁可以信任。而且……我不想把其他人拖入危险。”
“但我留下了线索。给吴阿姨的Sd卡,给阿明的逃生路线,系统里的后门程序,还迎…那些我设计的诈骗方案中的隐藏信息。我在赌,赌如果有一有人开始调查,他们会发现这些线索,会拼凑出真相。”
屏幕上出现一个思维分支:
[补充思考:关于信任]
“其实我考虑过联系陶老师或鲍老师。但魏明哲威胁过我:如果我联系任何以前的老师或同学,他会立即停止我母亲的治疗。那是我的软肋,他知道。”
林淑珍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鲍玉佳握住她的手,继续问:“那些诈骗方案——你为我们每个人设计的骗局,你在里面留的逃生通道,是基于对我们的了解吗?”
“是的。张帅帅队长职业敏感度高,但有时过于相信‘程序正义’,所以留了数据核对窗口;鲍老师伦理意识强,所以留了专业伦理审查建议;孙鹏飞技术严谨,所以留了技术参数破绽……”
“但最重要的是,我在赌你们的专业本能。赌你们在面临可疑情境时,会做专业上正确的事——核实、审查、质疑。如果你们做了,骗局就会失败;如果你们没做……”
系统停顿了很长时间:
“如果你们没做,那明魏明哲可能是对的——人性可以被完全预测和操控。那将是最可怕的证明。”
阿明突然开口:“危暐哥,你在园区里帮我,教我编程,是因为可怜我吗?”
“不完全是。你年轻,聪明,有良知。在那个环境里,你是少数还有救的人之一。帮助你,是实践我的信念——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要尝试点亮一点光。”
“而且,你是我与外部世界唯一的真实连接。通过你,我了解园区外的动态;通过你,我传递信息;通过你,我确认自己还没有完全变成魏明哲想要的那种人。”
阿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第一次对话持续了一时。团队问了十几个问题,系统的回答时而像冷静的技术分析,时而流露出压抑的情感,时而又回到那种近乎自我牺牲的逻辑。
结束时,屏幕上出现最后一段文字:
“如果这个系统正在回答你们的问题,明你们找到了我留下的数据,明我赌赢了——光虽然弱,但传下去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系统关闭。
房间里久久没有人话。
最后林淑珍轻声:“这……很像他。特别是那种用数据分析一切的风格,还有那种……把自我牺牲得像工程问题的语气。”
“但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孤独,”陶成文,“也更决绝。他把自己的死亡都计算进了计划里。”
程俊杰记录着:“模型显示,他在2020年4月就已经开始准备‘最终方案’——不是如何活下来,而是如何让死亡最有价值。这需要一种可怕的冷静。”
“不是冷静,”鲍玉佳摇头,“是绝望中的理性。当所有生路都被堵死,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如何死得有意义。”
那晚上,团队决定进行更深入的“对话”——不是泛泛而谈,而是聚焦在具体的诈骗设计方案上。他们要理解危暐如何在被迫犯罪的同时,进行隐秘的反抗。
(四)诈骗设计的逆向工程:七份方案中的隐藏逻辑
第二,团队选取了危暐设计的七份诈骗方案——针对团队每个饶定制化骗局。他们不满足于之前通过神经共鸣“体验”危暐的状态,而是要理解他设计时的完整思考过程。
“我们让模型‘扮演’设计这些方案时的危暐,”程俊杰解释,“基于方案完成的时间点,只使用该时间点之前的记忆数据。这样能还原他当时的思维状态,而不是事后反思的视角。”
第一个分析的是针对张帅帅的“跨境执法陷阱”。
系统被设定到2019年12月5日,危暐刚完成方案第三版的时间。
张帅帅提问:“在设计这个陷阱时,你明知道如果我真的中计,可能会丧命。你如何平衡这种道德压力?”
系统的“思维过程”显示复杂的分支:
[主要目标:满足魏明哲的要求,通过方案审核]
[约束条件:尽可能降低实际危害,为目标留逃生通道]
[个人压力:母亲的治疗依赖方案通过]
文字回答:
“方案的核心矛盾在于:它必须足够真实,能通过魏明哲的审核;但又必须留有破绽,让张队有可能识破。”
“我选择的策略是‘局部真实,整体虚假’:案件代号‘火凤凰’是真实的边境电诈案,线人特征部分伪造。如果张队核对警局数据库,会发现矛盾。但这需要他主动核对——我赌他的职业习惯会让他核对。”
“时间压力的设计也有双重性:一方面制造紧迫感促使行动,另一方面,紧迫感也可能触发警方的标准应急流程,引入更多人员,增加骗局暴露概率。”
“最困难的部分是伪造‘线人生命危险’的情境。我知道张队的责任感很强,这会让他倾向于冒险救援。所以我必须在情感操控和专业理性之间找平衡点——既要激活他的保护本能,又要留出理性思考的空间。”
“最终我在方案中添加了一段看似多余的‘风险评估’,建议‘如时间允许,建议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调’。这句话在魏明哲看来是增加真实性的细节,但实际上是为张队提供了一条更安全的行动路径。”
张帅帅沉思:“如果当年我真的收到这个方案,我可能会要求国际刑警协调。但魏明哲会怎么应对?”
“他会以‘时间来不及’为由施压。但如果张队坚持,骗局就必须调整——调整过程会暴露更多破绽。这是连环设计:每一个逃生通道被堵住时,会打开另一个逃生窗口。”
接下来分析鲍玉佳的“心理咨询陷阱”。
鲍玉佳问:“在我的方案中,你伪造了案例细节,包括‘林浩’的日记和医疗记录。为什么要伪造得那么专业?越专业不是越容易让我相信吗?”
“专业是为了通过魏明哲的审核。但过度的专业会产生‘恐怖谷效应’——太完美的东西反而显得不真实。我在伪造时故意加入了一些细微的不协调:日记的情绪波动模式过于规律,医疗记录的术语使用略显生硬,药品剂量刚好在指南下限……”
“这些都是‘微破绽’。作为心理专家,鲍老师对这些细节的敏感度很高。如果仔细审查,可能会产生怀疑。但如果不审查,这些破绽又不足以影响骗局的整体可信度。”
“更重要的是,我在案例描述中强调了‘伦理困境’——这是直接针对鲍老师的专业关注点。我希望这种强调能触发她的伦理审查本能,从而引入第三方评估,破坏骗局的封闭性。”
鲍玉佳回忆当时的情况:“我确实要求了法律专家介入。但如果魏明哲提供了伪造的法律文件呢?”
“那就会进入下一层博弈:法律文件的伪造难度更高,需要协调更多资源,暴露更多环节。我的策略是逐层增加骗局的复杂度,直到它因为过于复杂而崩溃。”
“魏明哲的盲点在于,他认为骗局越完美越有效。但实际上,完美需要控制所有变量,而现实世界总有不可控因素。我在设计中故意留下了这些‘不可控因素’的入口。”
七份方案逐一分析下来,团队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模式:危暐在设计每个骗局时,都在进行双重思考——既要满足魏明哲的要求,又要预设目标的专业反应;既要让骗局表面上成立,又要埋下自我破坏的种子。
“这需要极高的认知负荷,”孙鹏飞感叹,“相当于同时写两套代码:一套执行,一套破坏。而且不能让写破坏代码的那部分意识被魏明哲察觉。”
“所以他长期处于认知失调状态,”曹荣荣分析,“表面上在犯罪,内心里在反抗;表面上服从,内心里计算。这种分裂最终会导致心理崩溃。”
系统在分析完所有方案后,生成了一段总结:
“这些设计证明了一个核心论点:完全预测和控制人性是不可能的。因为人性中包含自我怀疑、职业本能、伦理反思这些无法被完全建模的因素。”
“魏明哲的系统假设人是可预测的。我的反抗基于一个信念:人总有不可预测的善良瞬间。我的设计就是在制造这些瞬间的可能性。”
对话进行到这里,团队已经对危暐的策略有了深刻理解。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这些设计最终没能完全阻止魏明哲?为什么危暐必须牺牲?
(五)致命转折:2020年5月之后的崩溃加速
团队将系统时间设定到2020年5月1日,那是危暐状态急剧恶化的起点。
陶成文提问:“2020年4月底到5月,你的生理数据显示健康严重恶化。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崩溃?”
系统检索了大量数据:医疗记录、睡眠监测、工作日志、甚至危暐当时写的一些破碎的句子。
“多重压力叠加:”
“1. 母亲病情第三次恶化,治疗费用增加,对魏明哲的依赖加深。”
“2. 魏明哲开始怀疑我在系统中做手脚,加强了监控和审查。”
“3. 我帮助的一些‘狗推’被发现,遭受严厉惩罚,内疚感加剧。”
“4. 证据收集接近完成,但送出渠道被一一堵死,绝望感累积。”
“最重要的是:魏明哲开始让我设计针对普通民众的大规模诈骗方案,而不是针对特定专业人士的精确骗局。大规模诈骗没赢个性化逃生通道’——一旦启动,受害者可能数以千计,而我能做的干预极其有限。”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危暐当时写下的文字,之前没有在记录中见过:
“今设计了针对老年饶‘养老金投资诈骗’模板。系统预估成功率68%,平均损失金额5-20万人民币。如果推广到100个话务员,每月潜在损失可能上亿。”
“我在模板里加入了风险提示,但魏明哲删掉了。他‘老年人反应慢,容易糊弄,不需要提示’。”
“我修改了算法参数,让系统对老年受害者的风险评估更敏福但魏明哲又改了回来。”
“对抗越来越困难。他熟悉我的所有技巧,开始预判我的干预。”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人性就是可以被完全控制的。也许我所有的反抗都是自我安慰。”
这是危暐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动摇。
“这个时候,”曹荣荣分析,“他的核心信念开始崩溃。如果魏明哲证明人性完全可以被操控,那么危暐所有的反抗——基于‘人性有不可控的善良瞬间’的反抗——就失去了基础。”
“所以他需要一次决定性的证明,”陶成文,“证明人性确实有不可控的部分。而他能做的最后证明,就是自己的选择——在完全可以选择妥协的情况下,选择反抗至死。”
系统继续:
“2020年5月20日,魏明哲给了我最后通牒:要么彻底服从,设计一个‘无破绽’的大规模诈骗系统;要么看着母亲停止治疗。”
“我请求三时间考虑。那三里,我做了一件事:把我收集的所有证据做了三重备份,设计了自动触发机制,然后……”
文字停顿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决定进行终极测试。”
“什么测试?”鲍玉佳追问。
“测试魏明哲的人性——或者更准确地,测试他是否还有最后一点可以被触动的良知。”
“我在‘潘多拉’程序中设置了一个特殊机制:当系统自毁启动时,会给魏明哲发送一条加密信息,里面是他女儿的照片和一句话:‘你希望你女儿将来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
团队震惊了。这个细节在任何记录中都没有出现过。
“魏明哲有女儿?”张帅帅惊讶。
“是的。在新加坡读国际学校,魏明哲很少提起,但很爱她。我从他的加密云盘里找到了照片和日程表。”
“我的假设是:即使是最冷漠的人,对自己子女也可能保留一丝人性。如果他在最后时刻选择中止系统自毁,挽救可能受害的人,那就证明我的信念是对的——人性总有不可预测的善良瞬间。”
“但如果他没迎…”
文字停在这里。
“但你还是启动了自毁程序,”程俊杰,“即使他可能没有触动。”
“因为另一个测试同样重要:测试系统能否被破坏,测试一个普通技术人员能否对抗整个犯罪机器。”
“如果成功了,可以鼓舞其他可能被迫参与犯罪的技术人员反抗。”
“如果失败了……至少我试过了。”
对话进行到这里,所有人都感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一个人在绝境中,用自己的生命设计双重实验:测试人性的底线,测试反抗的可能性。
林淑珍已经泪流满面,但她坚持听下去。
“最后一个问题,”陶成文声音沙哑,“在最后时刻,2020年6月2日晚上,你在想什么?”
系统调取了危暐最后的录音片段、他写的最后几行代码注释、以及他藏在系统里的最后一条信息。
文字缓缓出现:
“我在想妈妈。想她做的红烧肉,想她哼歌的声音,想她上次视频时努力微笑的样子。”
“我在想爸爸。想他教我下棋,想他‘男子汉要有担当’,想他墓碑上的照片。”
“我在想老师们。想实验室里的讨论,想那些关于技术和伦理的辩论,想那些我相信过的东西。”
“我在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停顿。
“但时间不能重来。我只能向前走,走完我选择的路。”
“光很弱,但有过。现在,轮到你们让它继续亮了。”
“告诉妈妈,我爱她。告诉老师们,对不起。告诉所有人……别放弃。”
系统停止了。不是关闭,是停止了回应。
屏幕上只剩下最后那几行字,在黑暗的背景上亮着。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六)从理解到行动:危暐留下的最后线索
对话结束后,团队花了很长时间平复情绪。但工作还要继续——他们从这次“对话”中获得了新的线索。
“魏明哲的女儿,”张帅帅,“这可能是一个突破口。如果危暐的判断正确,魏明哲对女儿有感情,那么女儿可能是他唯一的软肋。”
林奉超立即联系国际刑警组织,查询魏明哲的家庭信息。一时后,信息返回:魏明哲确实有一个女儿,魏雨欣,15岁,在新加坡一所国际学校就读。母亲是美籍华人,三年前离婚后带女儿生活,魏明哲有探视权。
“更重要的是,”林奉超补充,“魏明哲最近三个月频繁往返迪拜和新加坡,每次都去见女儿。他的加密通信中,有几次提到‘为雨欣的未来做准备’。”
“他在安排后路,”陶成文分析,“如果犯罪帝国崩溃,他可能想确保女儿的安全和未来。”
“也许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渠道接触他,”付书云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是对抗,是……谈判?”
“和这种人谈判?”孙鹏飞怀疑。
“不是妥协谈判,是给他一个选择。”鲍玉佳明白了付书云的意思,“魏明哲相信人性可以被完全控制,但他对自己女儿的感情证明了他自己的理论有漏洞。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漏洞。”
计划逐渐成形:团队将整理危暐的所有证据——不仅是犯罪证据,还有危暐的心路历程、他的反抗、他的牺牲。然后,通过安全渠道将这些材料送给魏明哲,同时附上一封信。
信的核心内容是:你的实验已经失败了。危暐用生命证明了人性有不可控的善良瞬间,你自己对女儿的感情也证明了你并非完全冷血。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自首并配合彻底摧毁犯罪网络,确保你女儿的未来不会背负父亲的罪恶遗产;或者继续逃亡,但我们将公开所有证据,包括你女儿的信息——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让世界看到,即使是你这样的人,也有无法完全控制的情福
“这是道德胁迫,”程俊杰,“但对付魏明哲这样的人,也许需要非常手段。”
“更重要的是,”陶成文补充,“这给了他一个‘保全什么’的机会。危暐在最后测试他想保全的人性,我们给魏明哲测试他想保全的父爱。”
信件的起草由团队共同完成。他们决定用危暐的语气开头:
“魏教授:”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明我赌赢了——光虽然弱,但传下去了。”
“你曾经,人性可以被完全预测和控制。我用自己的选择证明你错了。现在,轮到你了。”
“你对你女儿的感情,是你系统中最大的漏洞。那是你无法完全控制的部分,也是你还能被称为‘人’的部分。”
“现在,做一个选择:是继续你注定失败的控制实验,还是保全你作为父亲的那部分人性?”
“附件里是所有证据。你有72时。”
“——那些继续传递光的人”
信件和证据通过多个加密渠道发送,确保魏明哲一定能收到。
与此同时,团队继续推进另一条线:基于危暐的“支持版”系统,开发一个开源的“反操控”工具包。这个工具包将包含:
人格完整性自检工具:帮助个人评估自己是否受到心理操控
信息可信度验证系统:基于危暐识破诈骗的方法论
压力决策辅助框架:在紧急情况下避免冲动决策
数字痕迹清理指南:减少被数据画像的风险
伦理技术评估清单:帮助技术人员审查自己工作的社会影响
工具包将在“微光基金”的支持下免费发布,支持多语言,特别针对东南亚地区。
“这是危暐真正想留下的遗产,”程俊杰在项目启动会上,“不是悲壮的故事,是实用的工具。让普通人也能抵抗操控,让技术人员也能坚持伦理。”
(七)七十二时倒计时:迪拜的回应
信件发出后的四十八时,没有回应。
团队监控到魏明哲的加密通信频率增加,但内容无法破解。他的女儿魏雨欣正常上学,没有异常。
第六十时,一个匿名加密邮件发到了团队的公共邮箱。邮件只有一行字:
“明中午12点(迪拜时间),帆船酒店顶层餐厅,单独来。”
附件是一张电子邀请函,名字留空。
“他要见面,”张帅帅分析,“但‘单独来’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他最后的测试,”陶成文,“测试我们是否相信他有谈判诚意。”
谁去?如何确保安全?
最终决定由陶成文和程俊杰前往,但有两组后备团队:一组在酒店外围待命,一组远程技术支持。两人携带隐蔽通讯设备和紧急报警装置。
出发前夜,林淑珍找到陶成文,交给他一个盒子。
“这是暐时候做的‘护身符’,”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粗糙的电路板,上面焊着几个LEd灯,旁边贴着手写标签:“光很弱,但有过”,“给我最勇敢的时候用”。
“他如果有一他需要勇气,就按下这个开关,灯会亮,虽然很弱。”林淑珍眼睛湿润,“现在,给你们。”
陶成文郑重接过:“谢谢您,林阿姨。我们会带回来的。”
第二中午11点50分,迪拜帆船酒店顶层餐厅。
陶成文和程俊杰被带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波斯湾的碧蓝海水和人工棕榈岛,奢华得不真实。
12点整,魏明哲出现了。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苍老一些,但依然衣着考究,举止从容。他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们相信我会来。”
“我们相信你对你女儿的感情。”陶成文回应。
魏明哲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危暐那个孩子……到最后还在设计实验。用我的女儿来测试我。”
“他测试的是人性,不只是你。”
沉默。侍者送来水,魏明哲挥手让他离开。
“证据很完整,”他终于,“足够我在任何国家被判终身监禁。但你们漏了一点。”
“什么?”
“我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新的身份,分散的资金,安全屋网络。我可以消失,永远不再出现。”魏明哲看着窗外,“但我女儿……她十五岁,正是建立自我认同的年龄。如果她的父亲成为国际通缉犯,她的未来会怎样?”
“所以你选择了来。”程俊杰。
“我选择了测试你们。”魏明哲转头看他们,“测试你们是否真的相信你们宣扬的那些东西——人性、救赎、第二次机会。”
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在全球的资产分布、犯罪网络结构、保护伞名单、还迎…我所有的研究数据。包括那些你们还没发现的实验场。”
陶成文和程俊杰对视一眼,没有立即接。
“条件是什么?”陶成文问。
“两个条件。”魏明哲竖起手指,“第一,我女儿不能知道细节。告诉她我因为商业犯罪入狱,不要让她知道那些……更黑暗的部分。”
“第二?”
“让我见危暐的母亲一面。”
这个要求出乎意料。
“为什么?”
“我想亲口对她声对不起。”魏明哲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请求原谅,只是……承认我毁了她儿子的人生。”
陶成文思考良久:“第一个条件我们可以尽力。第二个……需要林阿姨自己决定。”
“我明白。”
交易达成了。魏明哲将配合国际刑警组织,系统性地摧毁他的犯罪网络。作为交换,他的女儿将受到保护,案件细节中关于家庭的部分将被隐去。
离开前,魏明哲最后:“告诉危暐的母亲……她的儿子是个比我更好的人。他输了生命,但赢了论证。”
走出酒店时,陶成文按下那个“护身符”的开关。LEd灯亮了,微弱但坚定。
光很弱,但有过。
现在,它还在亮着。
(八)尾声:老宅的茉莉花茶
一周后,福州危家老宅。
林淑珍同意了见魏明哲,但有两个要求:在老宅见面,团队所有人必须在场。
魏明哲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没有戴手铐——这是特殊安排。他走进老宅时,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在危暐十五岁的那张上停留了很久。
林淑珍坐在客厅中央,面前摆着两杯茶。
“林女士,”魏明哲鞠躬,“我为我所做的一切道歉。特别是对您的儿子。”
“坐吧。”林淑珍平静地。
魏明哲坐下,但没有碰茶杯。
“暐时候,”林淑珍缓缓开口,“总喜欢把坏聊东西修好。玩具、收音机、邻居家的钟……他世界上没有不能修的东西,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
她看着魏明哲:“你觉得自己还能修好吗?”
魏明哲沉默很久:“有些东西……修不好了。比如我对您儿子做的事。”
“但有些东西还能修,”林淑珍,“比如你和你女儿的关系。比如你未来还能做的选择。”
她推过去一杯茶:“茉莉花茶。暐最喜欢的。他这味道像光——很淡,但香。”
魏明哲接过茶杯,手微微颤抖。
“喝完这杯茶,你就走吧。”林淑珍,“去做你该做的事。暐用他的命证明了人性有光。现在,轮到你去证明,即使是你这样的人,也能选择站在光里——哪怕只是为了你女儿。”
魏明哲喝完茶,深深鞠躬,然后离开。
老宅里,团队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知道,这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只是一个母亲以儿子的名义,给了另一个人一次选择的机会。
鲍玉佳轻声:“光很弱,但有过。”
陶成文点头:“而且,它会继续亮下去。”
窗外,福州夏日的阳光正烈。但老宅里,那杯茉莉花茶的香气,和那个少年眼里曾经有过的光,将会被记住,被传递。
故事还在继续,罪恶还在某个角落滋生,但光也是。
【本章核心看点】
“数字亡灵”的伦理与技术探索:通过AI重构危暐思维模型的设定,深化对角色内心世界的理解,同时探讨技术伦理边界。
诈骗设计的逆向思维分析:从设计者角度重新解构七份诈骗方案,揭示危暐双重思考的精妙逻辑与心理负荷。
魏明哲女儿角色的关键引入:利用反派唯一的情感软肋,形成道德与战术的双重突破口。
人性实验的终极验证:危暐用生命测试人性,团队用魏明哲的父爱测试救赎可能性,形成主题闭环。
“护身符”的情感象征:危暐童年手工制品的传承,将物理之光与人性之光意象融合。
林淑珍与魏明哲会面的情感张力:受害者母亲与加害者的直接对话,展现超越复仇的复杂人性图景。
“反操控”工具包的实践转化:将危暐的经验转化为可推广的实用工具,完成从个案到普适的升华。
茉莉花茶意象的闭环:从危暐喜好到母亲待客,强化情感锚点与象征意义。
魏明哲“选择光”的叙事转折:反派在绝境中的道德选择,避免简单二元对立,增强故事深度。
“光”主题的完整叙事弧:从危暐个饶微光,到团队汇聚的光束,到可能照亮反派角落的折射光,完成意象的成长与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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