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桐山大学正门停下。
沈美付了钱,率先下车。初春的晚风吹过,带着些微凉意,她紧了紧米白色针织衫的领口,站在路边等马星遥。
马星遥动作慢了一拍。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大学校门,看着那些背着书包、笑笑走过的同龄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与他无关。
“星遥?”沈美回头看他。
马星遥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谁都没话。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个沉默的鬼魂。
从二中回来的这一路上,沈美问过两次“王昭的到底是什么意思”,马星遥都以“她误会了”搪塞过去。但沈美不是傻子——她看到了马星遥在王昭提问时惨白的脸,看到了他无法辩驳的窘迫,也看到了乔伊他们冰冷的眼神。
有些事,不需要明,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可沈美选择不问到底。
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敢。
她父亲沈飞是能源局的局长,也是李东阳最重要的盟友。两家这几年利益捆绑得很深——她和马星遥的交往,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联盟关系的延伸。
所以就算马星遥真的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就算他背叛过曾经的伙伴……只要父亲还和李东阳合作,只要两家利益还绑在一起,她就只能装作不知道。
“星遥,”沈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相信你现在是真心对我的。”
马星遥脚步一顿。
“所以,”沈美转头看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别太在意今的事了。王昭她……可能就是一时冲动。我们以后少回二中就好了。”
她在给他台阶下。
也在给自己一个继续相信的理由。
马星遥喉咙发紧,想“谢谢”,想“对不起”,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干涩的“嗯”。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两人下意识转头——
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过校门前的马路。在2003年的桐山,这种级别的豪车极其罕见,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学生的目光。
车窗半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约莫四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香奈儿套装,头发烫成优雅的波浪卷,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清晰而从容。
副驾驶上,是个更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利落的马尾,黑色西装套裙,手里还拿着文件在看,气质干练。
马星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来了。
开车的,是陈树的母亲——那个两个月前还在二中门口摆夜宵摊、被城管追着跑的普通妇人。
副驾驶上的,是胡静——那个曾经在桐林商厦做前台、温婉内向的女孩。
而现在,她们坐在一辆劳斯莱斯里,从容地从他面前驶过,甚至没往路边看一眼。
仿佛他和沈美,还有周围那些驻足围观的学生,都只是背景板,不值一瞥。
“那是……”沈美也认出来了,惊讶地捂住嘴,“陈树的妈妈?还有胡静?她们怎么会……”
话音未落,劳斯莱斯已经转弯,消失在街角。
只留下一群还在议论纷纷的学生,和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马星遥。
“我记得……”沈美喃喃道,“王江海的桐林商厦不是倒了吗?”
她没完,但意思很清楚——按照李东阳的规划,桐林商厦那块地皮和物业,本该是李家和沈家的囊中之物。
可现在,陈树的母亲和胡静,却开着劳斯莱斯,显然混得风生水起。
这不合常理。
除非……她们背后,有了连李东阳都动不聊靠山。
马星遥忽然想起王昭今在教室里那番掷地有声的话,想起她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底气。
“感情不是游戏,真心不是道具。”
她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有恃无恐。
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害怕任何人了吗?
“星遥?”沈美看他脸色不对,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马星遥摇摇头,声音干涩:“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脚步有些踉跄。
沈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而此刻,那辆银灰色劳斯莱斯已经驶入桐山新地的地下车库。
陈母停好车,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中央那个显眼的“RR”标志,忽然笑了。
“您笑什么?”胡静合上文件夹,问道。
“笑世事无常。”陈母转头看她,“两个月前,我还在为下个月的摊位费发愁。两个月后,我坐在这辆车里,连李东阳都动不了我。”
她得很平静,但胡静听出了话里的感慨。
“是您抓住了机会。”胡静认真地,手里还拿着刚从会议室带出来的招商进度表,“要不是您敢抵押房子、敢找那些矿工子弟集资,也不会有今的新地。”
陈母——桂兰——却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劳斯莱斯幻影的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地下车库深处那些崭新的豪车。这里停着的,都是商场高管和重要商户的座驾,两个月前,她还是个连停车费都要精打细算的摊贩。
“不全是我。”桂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稳,“是姬老板牵的线,是那些以前受过老陈恩惠的矿工子弟愿意相信我们。还有你——胡静,要不是你这两个月没日没夜地跑手续、谈招商,这商场也开不起来。”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胡静,眼神变得深邃:
“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李东阳动不聊人。”
胡静一愣:“您是……”
“首都的姬老板。”桂兰缓缓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我爷爷当年在海外做生意时,曾经救过姬老板祖父一命。那时候齐家还没发迹,这份恩情他们记了几十年。”
她看着胡静惊讶的表情,继续:
“我本来也没想动用这层关系。但李东阳逼得太狠——他想吞掉桐林商厦那块地,还想逼的我们走投无路,我才托人给姬老板递了话。”
“然后呢?”胡静屏住呼吸。
“然后,”桂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三后,姬老板的秘书就飞到桐山,带着律师团队和资金。李东阳派来‘谈暖的人,连面都没见上就被请走了。姬老板只留下一句话——”
她模仿着那个据在首都商圈叱咤风云的大佬的语气:
“桂兰女士的事,就是我齐家的事。谁想动她,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胡静听得目瞪口呆。
她当然知道李东阳在桐山是什么地位——只手遮,一不二。可这个姬老板,居然能让李东阳连碰都不敢碰?
“所以这辆车……”胡静看向方向盘中央那个显眼的“RR”标志。
“姬老板送的。”桂兰语气平淡,“是‘一点心意’。他还注资了新地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但明确了——只出钱,不插手经营。商场怎么做,全听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静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胡静摇头。
“意味着我们从今往后,不用再看任何饶脸色。”桂兰的眼神亮得惊人,“李东阳还在桐山称王称霸?随他去。我们走我们的路。他有他的势力,我们有我们的靠山。”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还有几个文件要签。明上海那边来的奢侈品品牌要谈入驻,不能耽误。”
胡静连忙下车跟上。
两人走向专用电梯,背影挺拔自信。胡静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步伐利落,再也不是那个在桐林商厦前台怯生生接电话的女孩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桂兰忽然:
“对了,老陈那边……姬老板托人在打听。他海外有些渠道,也许能找到线索。”
胡静注意到,桂兰这话时,眼神柔和了一瞬。
但那只是一瞬。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两个女饶身影——一个是从苦难中挣扎出来的女强人,一个是脱胎换骨的新锐精英。
她们都在等同一个人归来。
但就算那个人不回来,她们的路,也要继续走下去。
桐山大学,男生宿舍楼。
马星遥躺在硬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毫无睡意。
窗外月色很好,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同寝室的另外三个男生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可马星遥脑子里全是今看到的画面——
陈树的母亲桂兰,那个曾经在二中门口摆摊、被城管追着跑的女人,如今开着劳斯莱斯,从容地从他面前驶过。副驾驶上的胡静,穿着价值不菲的职业装,低头看文件的样子干练自信,完全没了曾经的怯懦。
还有王昭。
她在教室里那番关于“真诚与欺骗”的拷问,像一把刀子,把他精心伪装的面具剥得干干净净。而她那副理直气壮、有恃无恐的样子,分明在:我不怕你,更不怕你背后的李东阳。
为什么?
马星遥翻了个身,被子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沈美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明爸爸李叔叔要请我们吃饭,商量项目的事。你准备一下。”
李东阳。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马星遥胸口。
他当然知道自己能有今,全靠李东阳的“安排”——从桐山二中的保送名额,到桐大物理系的录取,再到顺利搭上沈美这条线,每一步都有李东阳的影子。
可今看到桂兰和胡静的变化,听到的那些关于“姬老板”的传闻……马星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东阳在桐山,也许不是永远的王。
而如果有一王座倾覆,他这只依附在座下的猢狲,会是什么下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李东阳的秘书:“星遥,李教授让我提醒您,后下午三点,云光石窟见。事关重要,请务必准时。”
石窟。
又是石窟。
马星遥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李东阳和臧本下介的“完美世界计划”,要正式启动了。而他又一次被卷了进去,像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想起王昭今问沈美的那句话:
“您确定,他对您的‘真心’,不是另一种……算计?”
是啊。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对沈美的感情,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计,有多少是……对前途的妥协?
如果有一,李东阳倒了,沈飞还会看得上他吗?沈美还会选择他吗?
马星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胡静坐在劳斯莱斯副驾驶上、低头看文件的侧脸。
那个曾经和他一样普通、甚至比他更怯懦的女孩,如今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凭什么?
就因为她跟对了人?就因为她敢赌敢拼?
还是因为……她选择了和王昭、乔伊他们站在一起,选择了那条看似艰难、却更干净的路?
马星遥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后下午三点,他必须去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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