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日夜,洋州城北五里,凤翔军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李倚伏案审阅军报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帐外寒风呼啸,偶尔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欣县城头隐约的梆子声。案上摊开着今日刚绘制的欣城防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箭楼、瓮城、藏兵洞的位置。
“大王,该歇息了。”暂代的玄甲卫统领在帐外轻声提醒。
李倚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忽听营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是哨兵的喝问声、对答声,片刻后,脚步声直趋中军大帐。
“大王,长安使者到!”玄甲卫统领入帐急报。
李倚眉头微蹙。长安使者?这个时候?他迅速整理衣袍,正襟危坐于案后:“请。”
帐帘掀起,一股寒气涌入。三名风尘仆仆的官员走进帐中,当先一人年约三旬,身着浅啡色官袍,头戴獬豸冠,正是御史中丞的服饰。
他脸色冻得发青,胡须上结着冰碴,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臣御史中丞狄归昌,奉旨宣诏。”使者声音沙哑,从怀中取出黄绫诏书,双手高举过顶。
帐内众人——包括闻讯赶来的李振、田师侃、曹大猛等将领——齐齐跪倒。李倚离案起身,走到帐中,面向长安方向单膝跪地:“臣李倚接旨。”
狄归昌展开诏书,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帐中朗朗响起:
“制曰:睦王倚前奏边事,朕已明察。武定、感义纵有衅,亦当奏报朝廷,听候裁处。乃敢擅动刀兵,越境攻伐,已属僭越。今据奏,王复引军深入洋州,兵临欣,此非保境,实为拓土!”
读到此处,狄归昌偷眼看了看李遥却见这位睦王面色平静,垂首聆听,仿佛诏书中斥责的不是自己。
“...着即率所部兵马,即刻退回凤翔。凤州曹延一军,亦当罢兵北返。所有边衅,朝廷自当遣使核查,秉公处置。若再执迷,擅启战端,虽宗室至亲,亦难逃国法!钦此。”
诏书读完,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盆里银炭爆裂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狄归昌收起诏书,上前两步,双手奉上:“请...请大王接旨。”
李倚缓缓抬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双手接过诏书,展开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卷起,起身走回案后,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
“臣,领旨。”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狄归昌心中暗暗叫苦。
他奉命出京时,就知道这是趟苦差事。
昭宗在紫宸殿发怒的情景他还历历在目——子将李倚的奏章狠狠摔在地上,连三个“放肆”,吓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可发怒归发怒,朝廷现在哪有实力制裁这位坐拥三镇的亲王?
“狄御史一路辛苦。”李倚忽然开口,语气温和,“来人,看座,上热茶。”
狄归昌受宠若惊,连称不敢。李倚却已命亲卫搬来锦墩,又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这番礼遇,让狄归昌更加不安。
“不知圣上龙体可安?”李倚问道,仿佛刚才那封措辞严厉的诏书从未存在过。
“圣上...圣上安好。”狄归昌斟酌词句,“只是近日国事繁冗,宵衣旰食,圣心劳顿。”
李倚点头:“圣上操劳,为臣弟者不能分忧,反添烦扰,实是罪过。”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问道,“狄御史出京时,可还平静?”
狄归昌心中一动。
这位睦王是在探听长安虚实。他捧着热茶暖手,心答道:“京城尚安。只是...只是前些日子永宁坊之乱后,禁军整饬,街面巡逻严了些。”
这话答得巧妙,既了实情,又暗示了朝廷的困境——连京城治安都要靠加强巡逻来维持,哪还有余力干预藩镇?
李倚会意,不再多问。他看了眼帐中诸将:“诸位将军先退下吧。狄御史远来疲乏,需好生歇息。”
田师侃、曹大猛及与狄归昌一同前来的两人皆行礼退出。李振却留了下来——他是参军,留下议事名正言顺。
帐中只剩三人。狄归昌更加局促,茶盏在手中微微颤抖。
“狄御史,”李倚忽然声音压低了些,“这里没有外人。本王有几句话,想私下请教。”
“大王请讲,下官...下官知无不言。”
“圣上看到本王的奏章时,是何反应?”
狄归昌额角冒汗。这问题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犹豫片刻,他终是低声道:“圣上...圣上震怒。将奏章掷于地,言...言‘睦王欺朕太甚’。”
李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后来呢?”
“后来接连数日,圣上连发三道诏书往凤翔,严令大王退兵。可驿使回报,大王已不在凤翔,亲征武定去了。”狄归昌偷瞄李倚脸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圣上闻之,更是...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命下官快马加鞭,务必追上大王,宣示诏命。”
李振此时插话:“狄御史一路疾驰,从长安到洋州,山路险峻,真是辛苦了。”
“不敢言苦,王命在身。”狄归昌忙道。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其实...其实临行前,杜相私下找过下官。”
李倚眼神一凝:“杜让能?”
“是。杜相...”狄归昌咽了口唾沫,“圣上虽怒,然朝廷实无力制藩。诏书虽严,不过为存体面。让下官见机行事,切勿...切勿与大王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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