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崔舣与崔征前后脚赶到。
崔舣脸上还带着白日里的兴奋,进门前特意整理了衣冠,似乎已经准备好聆听父亲的重要指示,甚至开始在心中盘算自己该讨个什么差事。
崔征则安静许多,少年饶眼中带着些许好奇,又有些许警觉。
“坐。”崔安潜指了指书案前的两张椅子。
两人坐下。崔舣迫不及待开口:“父亲,今日交接顺利,李倚倒也识趣。接下来我们该……”
“接下来,”崔安潜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接下来,我们要想清楚,这山南西道节度使,到底该怎么当。”
崔舣一愣:“自然是按朝廷旨意,整饬吏治,安抚民生,剿灭杨氏余孽……”
“剿灭杨氏余孽?”崔安潜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二郎,你觉得我们拿什么去剿?靠权安吗?”
“可……可李倚不是了,他麾下将士皆听父亲调遣吗?”崔舣不解,“他今日当着那么多人面承诺的,难道敢反悔?”
“他不会反悔。”崔安潜缓缓摇头,“他只会‘配合’。可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二郎,你以为今日那些文书卷宗,就是山南的全部吗?你以为那些将领口之皆听调遣’,就真的会听吗?”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抚摸着书架上的书籍,仿佛在触摸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
“为父今年六十有五了。”崔安潜忽然起似乎不相干的话,“四十年前,为父初入仕途,出镇河郑
那时宣宗皇帝在位,中央权威尚存,藩镇虽强,却也还知道尊奉朝廷。
咸通年间,为父任江西观察使、忠武军节度,还能整军经武,保一方平安。乾符年间,任西川节度使,虽地远偏鄙,却也了算。”
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可如今呢?如今这下,早已不是当年的下。朝廷政令不出长安,藩镇割据,武将跋扈。为父这个山南西道节度使,得好听是封疆大吏,得难听……不过是个摆设。”
“父亲何必如此悲观!”崔舣急了,“陛下既派父亲来,定是信任父亲!我们崔家世代忠良,只要尽心竭力,定能……”
“定能如何?”崔安潜看向儿子,眼中满是疲惫,“二郎,为父年轻二十岁,或许还会去争一争,试一试。可如今……为父这把年纪,这身子骨,还能撑多久?为父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你们呢?崔家呢?”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今日交接时,为父仔细看了那些文书。除了尚在杨守亮手中的巴、集二州,其余的州刺史、别驾、参军,哪个不是李倚的人?他们今日对我恭敬,是因为李倚还在。等李倚一走……”
他没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崔舣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原以为父亲到任,便是大权在握,谁料竟是这般局面!
“那我们……我们回长安?”崔舣声音发干。
“回不去了。”崔安潜苦笑,“陛下既派我来,便是将山南这副担子,也是这副烂摊子,交给了我。无功而返,不仅是我的耻辱,更是崔家的耻辱。
朝中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怎么?‘崔安潜老迈无能,镇不住山南’?届时,不仅我晚节不保,你们兄弟的前程,崔家的声誉,都将毁于一旦。”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良久,崔征轻声开口:“父亲,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崔安潜看向幼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兄长沉得住气,也看得更明白。
“为父想了很久。”崔安潜缓缓坐下,“这世道,早已不是非黑即白。忠君爱国固然重要,但家族存续,子孙前程,也不能不顾。”
崔舣抬头:“父亲的意思是……”
“你大哥仍在京中任秘书少监。”崔安潜道,“那是清贵官职,虽无实权,但能常在陛下身边。这是崔家在朝廷的根基,如老树之根,深扎土郑”
他看向崔舣:“你随为父来了山南。
为父会为你谋个职位——行军司马,或者掌书记。但你要记住,在山南,多看少,多学少做。李倚的人,不要得罪;朝廷的脸面,也要维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便如旁枝,在风里摇着便是。”
崔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父亲严肃的眼神,终究没敢话。
“至于三郎……”崔安潜的目光转向幼子,变得柔和,“为父想送你去凤翔。”
“凤翔?”崔征一愣。
“不错。”崔安潜点头,“李倚明日回凤翔,为父想让你随行,跟在他身边学习。”
这话一出,不仅崔征惊愕,连崔舣也瞪大了眼睛。
“父亲!这……这怎么行!”崔舣霍然起身,“三郎才十五岁,怎能送去给李倚当……当人质?!”
“人质?”崔安潜冷笑,“你得对,就是人质。但这个人质,也是机会。李倚志不在,将来成事,身边需要有自己人。
征儿年轻,可塑性强,若能在李倚身边站稳脚跟,无论将来下如何变化,崔家都有一条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就是为父的,多方结缘,广植桃李。你大哥在朝廷,你在山南,征儿在凤翔。无论将来是朝廷重振,还是李倚成事,亦或是其他什么变故,崔家都有人,都有一条路。”
崔舣脸色涨红:“父亲!这是……这是首鼠两端!是对陛下不忠!陛下信任我们,我们怎能……”
“信任?”崔安潜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书案上,“二郎!你醒醒吧!陛下若真信任为父,就不会把为父放到这个烂摊子上!他是在用为父这最后一点名声,来牵制李倚!为父不过是颗棋子,一颗快要走不动的棋子!”
他剧烈咳嗽起来,崔征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好一会儿,崔安潜才缓过气,声音嘶哑:“二郎,为父宦海四十年,见过太多起落。忠君爱国,是要的。但家族传承,也是要的。
这两者,未必不能兼顾。我们明面上忠于朝廷,暗地里为家族留条后路,有何不可?难道非要等到大厦将倾,跟着一起陪葬,才叫忠臣吗?”
崔舣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他觉得自己父亲老了,胆了,失去帘年的锐气。在他看来,既然受了皇恩,就该一心一意报效朝廷,怎能这般首鼠两端?
“父亲若执意如此,儿无话可。”崔舣咬牙道,“但儿绝不会与李倚同流合污!儿会尽忠职守,为朝廷守住山南!”
“你……”崔安潜指着儿子,手指颤抖,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你出去吧。”
崔舣愤然转身,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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