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星期，阳光把铝合金窗棂晒得发烫，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老伴在厨房擦着那只印着“沈阳电力高等专科学校”字样的搪瓷盆，瓷釉上的蓝边已经磨得发浅，她的声音隔着半开的纱门飘过来：“老杨，去趟超市买只白条鸡，晚上咱吃鸡炖蘑菇。”
我应着起身，目光扫过餐边柜——玻璃台板下压着老伴的老年乘车卡，塑料壳泛着黄，边角还裂晾细纹。她年轻时在工厂当化验员，三班倒的日子里总踩着露水上班，落下了膝盖疼的毛病，这卡打领回来就没怎么用过，常年在台板下“睡大觉”。倒是我的卡在裤兜里揣得温热，深蓝色的卡面印着“长沙公交老年Ic卡”，边角被手指磨得光滑。退休前我在沈阳电力高等专科学校即现在的沈阳工程学院教自动，如今每坐公交遛弯，这卡比家门钥匙还亲，刷的时候“滴”一声响，总让我想起以前上课的电铃声。
我走到楼下，公交站旁的梧桐树遮阴，站在下面凉快不少。旅1路公交车慢悠悠靠过来，车身是浅蓝配白的新漆，比其他线路的旧车亮堂不少，连车轮毂都擦得干净。上车时司机笑着点头：“旅客您好，欢迎乘坐旅1路公交。”我刷了老年卡，“滴”的一声响在空荡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早高峰过了，车里就我一个乘客，浅灰色的座椅还留着点阳光的温度，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窗外的树丛一排排往后退，叶子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到湿地公园站下车时，湖面正泛着粼粼波光。这里以前是片湖泊纵横的湿地，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我退休那年改建成了公园。石板路绕着湖铺了一圈，还立了块“禁行电动车、自行车”的牌子。现在游人少得很，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遛狗的人。狗尾巴草在路边晃着，风里带着湖水的潮气。
换乘站就在公园北门口，连个遮棚都没有，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疼，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等了快五十分钟了，377路和30路的影子都没见着。蹲在站牌下，水泥地烫得硌人，鞋底薄，连带着脚心都发暖。忽然就想起退休前的学校运动会——那会儿为了评上精神文明奖，我们老师都穿着统一的藏蓝色运动服，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坐得笔直，手里不能拿书，更没手机可玩，只能盯着跑道上的学生转圈。两下来，衬衫后背能拧出盐渍，我还跟旁边的李老师开玩笑“晒掉一层皮，坐得腰椎脱。”那时倒不觉得累，可如今才等了一时就腰酸腿软。我扶着站牌站起来时，膝盖还“咯吱”响了一声，真的是老了。
我咬咬牙决定不坐公交车了，走着去超剩刚过走湿地公园正门站，就听见公交车的报站声——377路擦着鼻尖停在站台，浅红色的车身晃得我眼睛一亮。我攥着老年卡往前跑，鞋底子磨得水泥地“沙沙”响，可腿上没劲儿，刚跑到站台边，车门“嘀嘀”响了两声就关上了。司机隔着玻璃冲我摆了摆手，车慢悠悠地开走了，还好现在都是电动车，否则尾气里带着点汽油味儿更让你难以忍受。我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车尾巴上的红灯越来越远。
又走了十分钟，到下一站时，30路又晃了过来，车身上的广告纸都卷了边，车尾的红灯亮得显眼。我刚想往前挪，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沉，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开走。当年在学校带学生去电厂实习，我还跟着伙子们追过拉煤的蒸汽机车，跑起来风都能吹透衬衫，可如今连快到站的慢行公交车都追不上了。
总算走到步步高超市了，我推开玻璃门时，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热气。冷柜在超市最里面，白条鸡在透明的保鲜盒里码得整整齐齐，鸡皮白净，还带着点冰碴儿。价签上“26元\/斤”的红字刺眼，比农贸市场贵了三块多，可老伴超市的鸡收拾得干净，省得回家褪毛。我挑了只三斤多的，称重时服务员“八十二块五”，我掏了张一百的，找回来的零钱叠好塞进裤兜。又在蔬菜区抓了把螺丝椒，青绿色的，还带着点辣味儿；两根黄瓜顶花带刺，攥在手里凉丝丝的。最后绕到熟食区，忍不住拿了盒臭豆腐——黑褐色的豆腐块泡在红汤里，味儿冲得很，老伴总“闻着就上头”，可我就好这口，配着白米粥吃最香。
这回不坐公交车了，等车时间太长。我拎着购物袋往地铁站走，袋子上的塑料绳勒得手指发疼，我换了个手拎，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鸡在最下面，上面压着菜，臭豆腐单独放在侧兜，怕蹭洒了汤。
地铁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我找了个立柱靠着，把购物袋塞在脚下的立柱旁，袋子刚好卡在人群的缝隙里，不会晃倒。站了一站地，前面有人下车了，我赶紧挪过去坐下，可刚歇了口气，就听见有人喊：“大娘，您东西落了！”
抬头一看，一个穿黑色夹磕伙正拎着我的购物袋往车门走，车门下面站着个刚刚下车的老大娘。我猛地站起来，嗓子里还带着年轻时训学生的底气：“别碰！那是我的东西！”我三步并做两步跨到车门边，手指刚碰到购物袋的提手，车门就“嘀嘀”响了两声要关。我赶紧把袋子往怀里拽，刚好在车门关上的瞬间抢了回来，手还蹭到了车门边的橡胶条，有点发疼。我都没有想到，我当时会像年轻时一样身手敏捷。
伙愣了一下，连忙道歉：“大爷，对不起对不起，我看您这袋子在柱子旁，还以为是这位大娘落的。”我摆摆手，喘着气：“没事没事，你是好心。”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笑着：“这场景跟电视里演得一样一样的，还好这老头反应真快，不然这东西就没啦！”我摸着购物袋上的绳结，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公交上帮乘客抓偷的事——那会儿我还还年轻，看见偷掏别人钱包，直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腿劲和手劲几乎和现在抢回购物袋差不多，我心里暗暗窃喜，难道我真的返老还童了？
出地铁时夕阳正沉，橘红色的光把云朵染得软软的。拎着购物袋往家走，远远就望见老伴在阳台招手，她穿着浅灰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走近了，就闻见厨房飘来的葱花味儿，应该是在切葱姜，准备炖鸡了。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像极帘年学校运动会上广播的沙沙声。那时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现在这叶子声，倒像是慢了半拍的调子。
这趟买菜折腾了半，手被购物袋勒出了红印，腿也有点酸，可怀里的购物袋还温乎，鸡在袋子里没晃散，蘑菇在餐边柜上等着，晚上就能炖一锅香喷喷的鸡炖蘑菇。日子不就是这样，有点波折，却踏实得很，就像这夕阳，慢是慢零，却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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