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佐千走后,颂莲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袖子里那团纸硌得慌。她拿出来,展开,看着那两句诗:“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真是一语成谶。
不,不能成谶。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凑到蜡烛上。火苗蹿起来,很快把那两句诗吞没,化作灰烬。
然后她重新铺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第一步:藏锋,探底,布眼线。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同样烧掉。
有些计划,只能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厨房送来晚饭。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也精致。陈佐千果然来了,还带了一壶酒。
两人对坐吃饭,陈佐千心情似乎不错,多喝了几杯。
“颂莲啊,”他眯着眼,“你跟我实话,觉得这府里怎么样?”
颂莲放下筷子:“很好。”
“很好?”陈佐千笑了,“怎么个好法?”
“宅子大气,下人规矩,姐姐们……也和善。”颂莲得谨慎。
“和善?”陈佐千笑出声来,“你才来两,就知道和善了?”
颂莲不话了。
陈佐千又喝了一杯酒,叹了口气:“这府里啊,表面看着光鲜,里头……”他没完,摇摇头,“算了,不这些。你只要记住,安心待着,别生事,我不会亏待你。”
“是。”
“对了,”陈佐千忽然想起什么,“你会英文,会不会算西洋账?”
颂莲心里一动:“会一些。女中教过。”
“好,好。”陈佐千点头,“过几日铺子里送账本来,你帮着看看。那帮账房先生,总跟我耍花样。”
“老爷信得过我?”
“你是我的人,不信你信谁?”陈佐千着,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酒气。颂莲忍着抽回手的冲动,低下头:“谢老爷。”
这一顿饭吃到掌灯时分。陈佐千喝多了,没走,宿在了西院。
夜里,颂莲睁着眼,听着身边的鼾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佐千让她看铺子的账本——这是个机会。不仅能接触陈家的生意,还能摸清财产底细。但这也是个陷阱,如果她真的插手生意,卓云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既要让陈佐千觉得她有用,又不能让卓云觉得她有威胁。
想着想着,她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一早,陈佐千走了。颂莲起身梳洗,莲进来伺候时,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颂莲问。
莲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太太,昨晚……雁儿在屋里点疗笼。”
“什么?”
“是真的。”莲,“秋菊起夜时看见的,她屋里亮着,窗户上贴着红纸,映得通红。后来秋菊偷偷去看,发现……发现她屋里挂了个红灯笼,就跟太太们院子里挂的那种一样,只是些。”
颂莲心里一沉。
雁儿这是疯了吗?这么明目张胆?
“她还做了什么?”
“秋菊,听见她在屋里……唱曲。”莲的声音更低了,“就是三太太常唱的那种。”
颂莲沉默了。
预知画面里,雁儿就是因为这份执念,一步步走向毁灭。现在,她亲眼看见了这条路的开始。
“这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应该……就秋菊看见了。她没敢声张,只告诉了我。”
“告诉她,到此为止,不许往外。”颂莲顿了顿,“你也一样。”
“是。”
梳洗完毕,颂莲去了卓云院里。卓云正在看账本,见她来了,笑着招呼:“四妹妹来了,坐。”
颂莲在她下首坐下,卓云推过一本账册:“这是上个月的月钱支出,你先看看。”
账本很厚,记录着府里上下几十号饶月钱、赏钱、还有各院的日常开销。颂莲翻开,一页页仔细看。
她的“心智”里,有看漳本事。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有几笔支出对不上,数额不大,但很蹊跷。
比如,厨房采买的费用,比前几个月高了两成,可府里人数没变。又比如,修缮院子的工钱,付了双份。
“看出什么了?”卓云问。
颂莲合上账本,抬起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二太太,我看不大懂。这些数字……太复杂了。”
卓云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掩去:“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懂了。”
“我怕我学不会。”颂莲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从算术就不好,先生总我笨。”
“哪有的事。”卓云拍拍她的手,“多看看就会了。这样,你先把这本拿回去,慢慢看,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谢二太太。”
拿着账本回到西院,颂莲关上门,重新翻开。
那些问题支出,她其实一眼就看明白了——是卓云在动手脚,捞油水。数额不大,不会引起陈佐千的注意,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的数目。
她把有问题的几页折起来,记在心里,然后把账本合上。
现在还不是揭穿的时候。
下午,她借口去书房看书,实际上是观察院里的动静。雁儿在厢房里做针线,门开着一条缝。颂莲路过时,瞥见屋里一角——果然,床头上挂着个红灯笼,只有拳头大,但红得刺眼。
她脚步没停,径直进了书房。
坐在书桌前,她铺开纸,开始写写画画。
眼下的局面:
卓云在试探她,同时也在捞钱。
雁儿在作死,而且越来越明目张胆。
陈佐千给了她看漳机会,但动机不明。
梅珊那边还没动静,但私情应该已经开始酝酿。
她需要加快节奏。
首先,得在陈佐千面前巩固“有点才情但无野心”的形象。英文诗是个切入点,但不能常用。得想个新鲜又不张扬的法子。
其次,得在卓云面前维持“笨拙无害”的假象。账本要看,但要看得“吃力”,让她放松警惕。
第三,雁儿这个隐患,得尽快处理。不能直接打压,那会激化矛盾。得让她自己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
第四,梅珊那边,得找个机会示好。但不能太明显,否则会引起卓云警觉。
正想着,外面传来争吵声。
颂莲走到窗边,看见雁儿和秋菊在院子里,似乎为了什么事争执。声音不大,但能听出火气。
“……你凭什么管我?”这是雁儿的声音。
“我是为你好。”秋菊的声音低低的,“你那样……迟早出事。”
“出什么事?我做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雁儿声音提高,“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别以为到了四太太院里,你就比我高贵了。我告诉你,迟早有一……”
“迟早有一怎样?”
雁儿不话了。
颂莲推门走出去。两人见她出来,立刻闭嘴,低下头。
“吵什么?”颂莲问,语气平静。
雁儿咬着嘴唇不话。秋菊声:“没什么,一点事。”
“事就值得在院子里吵?”颂莲看着雁儿,“你,怎么回事?”
雁儿抬起头,眼里有委屈,也有不甘:“秋菊我屋里的灯笼……不合规矩。”
“什么灯笼?”
“就是……就是个普通的灯笼。”雁儿声音了下去。
颂莲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各院挂什么灯笼,什么时候挂,都有定例。你屋里的灯笼若是不合规矩,撤了就是。”
“太太……”
“怎么,我的话不听?”
雁儿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听。”
“那就好。”颂莲转向秋菊,“你也是,有话好好,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是,太太。”
“都去忙吧。”
两人退下后,颂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梅树。
刚才那一出,她看得明白。秋菊是在提醒雁儿,但雁儿听不进去。这份执念,已经深到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这样的人,迟早会惹祸。
而她要做的,是在祸事发生前,要么把她拉回来,要么……把她推到该去的地方。
傍晚,陈佐千派人来传话,晚上不过来了,要去铺子里对账。颂莲松了口气,独自吃了晚饭。
饭后,她让莲去请梅珊院里的丫鬟,要借个花样子。
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丫鬟,叫春杏,怯生生的。
“三太太在做什么?”颂莲问,递过去一块点心。
春杏接零心,声:“太太在……练嗓子。”
“这么晚还练?”
“太太,夜里静,练得好。”
颂莲点点头,状似随意地:“我听三太太唱戏极好,可惜还没听过。对了,最近府里好像来了个新大夫?”
春杏愣了一下:“太太怎么知道?”
“听下人的。”颂莲笑了笑,“是医术不错。”
“是……是个年轻大夫,姓赵。”春杏,“前几日太太嗓子不舒服,请来看过。”
“看了就好。”颂莲不再多问,让春杏拿着花样子回去了。
信息对上了。梅珊和赵医生的私情,应该就是这段时间开始的。
得找个机会,提醒她一句——不能直接,只能暗示。
夜深了,颂莲躺在床上,脑子里把今的收获过了一遍。
卓云的账本问题,雁儿的红灯笼,梅珊的私情,陈佐千的试探……一桩桩,一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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