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侯府的气氛格外微妙。
白静婉每日晨昏定省,规矩礼数一丝不苟,却从不主动与任何人亲近。对顾老夫人恭敬疏离,对顾偃开冷淡如冰,对府中其他人更是保持距离。
她将自己关在院中,除了必要的外出,几乎不出门。
而侯府的困境,却在一加剧。
这日午后,白静婉正在窗下看书,夏荷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
“夫人,前头闹起来了!户部来了人,是催缴侯府欠的盐税,整整三十万两!侯爷和老夫人在前厅应付,脸色难看得紧。”
白静婉翻过一页书,神色不变:“让他们闹去。”
“可是……”春桃有些担忧,“若是真还不上,侯府会不会……”
“会不会被抄家?”白静婉合上书,唇角微勾,“那才好。他们越急,越不敢动我。”
正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偃开推门而入,脸色铁青。
“你们都出去。”他对春桃夏荷冷声道。
两个丫鬟看向白静婉,见她微微点头,才福身退下,关上门。
顾偃开走到白静婉面前,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平静:
“户部催债,侯府需三十万两现银。你是侯府主母,此时应当站出来。”
白静婉放下书,抬眸看他:“侯爷要我如何站出来?”
“你的嫁妆中,有现银二十万两,还有扬州的三处盐引。若拿出来应急,可解燃眉之急。”
他得理所当然,仿佛那些东西本就该是顾家的。
白静婉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冰冷刺骨。
“侯爷,我新婚夜的话,你怕是忘了。”她站起身,与他对视,“我的嫁妆,一分都不会拿出来填侯府的窟窿。”
“白氏!”顾偃开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侯府若倒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你是顾家主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荣?”白静婉挑眉,“我入府这几日,可曾感受到半分‘荣’?下取慢,婆母刁难,丈夫冷待——这便是侯府给我的‘荣’?”
她向前一步,逼视顾偃开:
“至于损——侯爷大可试试,看看侯府倒了,我会不会受牵连。最多不过是一纸和离书,我带着剩下的嫁妆回扬州,照样是白家大姐,锦衣玉食过一辈子。而侯爷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削爵、抄家、流放,顾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侯爷到那时,可还能端着这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顾偃开脸色惨白如纸。
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撕开脸皮,露出最不堪的内里。
“你……你怎会如此狠心?”他声音发颤。
“狠心?”白静婉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侯爷娶我时,可曾有过半分真心?你们顾家算计我嫁妆时,可曾想过我会不会伤心?如今倒来怪我狠心?”
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顾偃开,我不欠你的。
顾偃开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他娶回来的,不是任人拿捏的绵羊。
白静婉在侯府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白静婉嫁入宁远侯府的第七日,落邻一场雨。
春雨细密如针,将整座侯府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院中那株玉兰开到了尾声,花瓣被雨打落,沾了泥,狼藉一地。
她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春桃添了炭盆,轻声道:“夫人,廊下湿冷,仔细着凉。”
白静婉没应声。
她只是看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春雨,她怀胎八月,身子笨重,撑着伞去正院给顾老夫人请安。路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传来孩童的哭声。
是大郎顾廷煜。
七岁的孩子,生得瘦弱苍白,跪在湿冷的石板上,对着大秦氏的旧居方向磕头。秦氏站在一旁,用帕子拭泪,声音哽咽:
“煜哥儿想母亲了。可怜见的孩子,这么就没了娘……”
她心软,上前想扶起孩子。
秦氏却一把攥住她的手,眼泪落得恰到好处:
“白姐姐,你不必自责。姐姐她……是命不好。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她当时不懂那句话的深意,只以为秦氏在宽慰她。
后来她才明白——
那不是宽慰。
是刀。
刀不血刃,却一刀一刀剐在她心上。
“夫人?”
春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白静婉收回视线,垂眸理了理袖口:“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老夫人那边传话,今日下雨,免了晨省。”
“嗯。”
她转身坐回榻上,夏荷端来热茶,声禀道:“夫人,奴婢方才去库房领炭,听管事婆子……秦姨娘病了。”
白静婉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纹丝不动。
“什么病?”
“是风寒,咳嗽了好几日。昨夜还发了热,请了府里的婆子瞧过,开了方子。”夏荷顿了顿,压低声音,“侯爷昨夜……在秦姨娘院里待到亥时才走。”
白静婉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
她们是白家的家生子,从跟着姐长大,最清楚姐的性子——纯善、柔软,眼里揉不得沙子。若姐对这门婚事还有半分期盼,那期盼怕是都系在侯爷身上。
如今侯爷这般……
春桃心翼翼开口:“夫人,您别往心里去。那秦姨娘不过是侯爷原配的妹子,寄居府里罢了,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
“我没往心里去。”白静婉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她病了,该去探望才是。”
春桃一怔。
白静婉已站起身,走到镜前理了理发髻。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绣兰草的长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兰花簪,素净淡雅,像雨后初晴的色。
“夏荷,将前日里老宅送来的那盒雪参寻出来。”
夏荷愣住:“夫人,那是老太爷特意从东北寻来的上品,一支便要百两银子……”
“寻出来。”白静婉从镜中看她,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夏荷不敢再问,忙去开了箱笼,将那紫檀木盒捧出来。
春桃伺候她披上一件银鼠镶边的披风,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低声劝:“夫人,您这样厚待她,只怕她不会领情……”
白静婉接过木盒,指尖抚过盒盖上雕刻的缠枝莲纹。
领情?
她不需要秦氏领情。
前世,她也是这般厚待秦氏。见她衣裳素净,便送她云锦;见她用度拮据,便暗中接济;见她病了,亲自熬药送到床前。
她以为那是妯娌情分。
直到临死前那一刻,她才明白——
那不过是猎人喂给猎物的饵料。
秦氏病着,她这个侯府主母去探病,是礼数周全。
秦氏收下厚礼,便是欠了她一份人情。
至于这份人情日后如何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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