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坠最终在花径石缝里寻着了。
春桃替那姑娘重新戴好,姑娘破涕为笑,连声道谢。
白静婉送走最后一拨宾客,已是申时。
她回到院中,卸下钗环,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春桃端来热茶,夏荷替她揉着发酸的肩颈,絮絮着今日宾客们的种种。
白静婉听着,忽然问:“蒹葭院那边,今晚可有什么动静?”
春桃一怔:“奴婢没留意……夫人想知道,奴婢这便去打听。”
“不必。”白静婉端起茶盏,“随口问问。”
茶是温的,不烫口,她慢慢饮尽。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光沉入远山。
她想起秦氏立在桃树下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柔弱,被落花覆满,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她从前只觉得这背影可怜。
如今再看,那垂下的肩颈里,分明是绷紧的弦。
秦二太太的话,句句如刀。
三年寄居,连个名分都没挣到。
连个填房都捞不着。
让个商贾女占了先。
——这些话,前世她一句也没听过。
前世秦氏在她面前,永远是温婉体贴的妹妹。她们一同绣花,一同赏花,一同在顾老夫人面前承欢侍奉。她从来不知道,秦氏在嫡母面前,要受这样的磋磨。
也不知道,那些温柔和顺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不甘与恨。
白静婉将空盏搁下。
春桃问:“夫人,晚膳摆在哪里?”
“摆在外间吧。”她起身,“一个人吃,不必太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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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
白静婉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窗棂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廊下灯笼晃动着,透进一明一暗的光。
她睁着眼,静静躺着。
梦里又是那片产房。血腥气,稳婆的脸,春桃的哭声。
还有门外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可惜了——到底是没福气的。
她翻了个身,攥住被角。
二十年了。
这个梦反反复复,像刻在骨头里的诅咒。
从前她不明白,自己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如今她明白了。
她错在太信。
信父亲的“为你好”。
信媒人的“良配”。
信秦氏的“自家姐妹”。
信顾偃开……信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其实他哪里是没有良心。
他的良心,是留给大秦氏的。
是留给顾家的。
是留给他自己那些迂回曲折、难以启齿的愧疚与执念的。
唯独没有留给她。
翌日清晨,白静婉去正院请安。
顾老夫人精神不济,只略坐了坐,便让众人散了。
白静婉起身告退,走到门口,迎面遇见顾偃开。
他已换好官服,大约是正要去衙门。
两人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距离不过三尺。
白静婉侧身让开半步,垂眸敛衽:“侯爷。”
顾偃开看着她。
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素净淡雅。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新婚夜她掀了盖头,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
“你我之间,无恩、无情、无夫妻之实。”
那时他觉得荒谬、恼怒、不可理喻。
此刻再看她,竟觉出几分……
他不知该用什么词。
“昨日赏花宴,”他开口,“听你办得不错。”
白静婉抬眸看他一眼,很快垂下。
“份内之事。”
她答得简短,没有邀功,也没有自谦,只是陈述事实。
然后便不再话。
顾偃开等了几息,没等到下文。
她就像一潭静水,他投进一颗石子,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你……”他顿了顿,“有什么想要的?”
白静婉微微抬眸。
“侯爷何出此言?”
顾偃开自己也不知道何出此言。
他只是……只是觉得该点什么。
成亲快一个月,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从不来打扰他,也从不像其他内宅妇人那样,用各种由头请他过去。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她把他当成一个住在同一座宅子里的陌生人。
顾偃开从前厌恶那些在内宅纠缠不休的妇人,如今遇着这个彻底不纠缠的,却又……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侯爷若无吩咐,我先告退了。”白静婉福了福身,从他身侧走过。
裙裾轻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香。
不是脂粉的浓香,是清冷的草木气息,像雨后初霁。
顾偃开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穿过长廊,折入月洞门,消失不见。
晨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悬着的鸟笼微微摇晃。
他忽然想起,这门亲事定下时,母亲曾过的话:
“商贾女,眼皮子浅,过门后少不得要闹腾。你是侯爷,不必与她一般见识,冷着她便是。”
他深以为然。
如今倒是冷着了。
冷到她见了他,像见了廊柱、见了影壁。
冷到他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她眼里也没有半分波澜。
顾偃开站了许久,直到长随心翼翼上前:
“侯爷,该去衙门了。”
他回过神,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赏花宴后,府里风向微妙地变了些。
下人们私下议论,新夫人虽不得侯爷宠爱,办事倒是个利落的。那日宴席上那么多贵眷,她迎来送往,竟没出半点差错。便是挑剔如郑老夫人,走时也夸了几句“好茶”“好教养”。
这些话传到顾老夫人耳中,她没什么,只是拨弄念珠的手慢了些。
传到秦氏耳中,她也没什么。
只是那几日,她称病没有去正院请安。
白静婉照常每日晨昏定省,照常料理院中事务,照常每隔三五日差人往蒹葭院送东西——有时是新得的茶叶,有时是扬州老宅送来的时新果子,有时是几匹颜色素净的料子。
每次都不贵重,却都是恰恰好合用的。
秦氏一一收下,托人带话:多谢姐姐挂念,病中不便亲往致谢,待大好了定当面谢。
白静婉听了,点点头,并无多余的话。
春桃憋了好几日,终于忍不住问:
“夫人,您明知道秦姨娘那些话不怀好意,为何还要这样厚待她?”
白静婉正看账本,闻言抬起头。
“你觉得我厚待她?”
春桃用力点头:“人参、料子、茶叶、果子……隔三差五便送,阖府上下谁不夸夫人宽厚。”
白静婉笑了笑,没答。
她放下账本,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兰已落尽了花,满树碧叶葳蕤。再过几个月,会结出毛茸茸的花苞,然后在秋再次绽放。
玉兰一年开两季。
她从前不知道。
“春桃,”她开口,“你见过猎人捕猎吗?”
春桃一怔,想起那日夫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老实答道:“奴婢没见过。”
“我见过。”白静婉。
她见过。
前世随父亲去关外收参,途经一片猎场。正是冬日,雪地上血迹未干,一头被陷阱夹住腿的鹿还在挣扎。
那陷阱挖得很深,上面覆着枯枝落叶,与周围浑然一体。
鹿嗅不到危险,踩上去,便再也逃不脱。
“猎物不是被猎人捕杀的。”白静婉,“猎物是被自己的习惯捕杀的。”
它习惯走那条路,习惯去那个水洼饮水,习惯在黄昏时到林间觅食。
猎人只是摸清了这些习惯,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挖一个它必然会踩进去的陷阱。
春桃听得似懂非懂。
白静婉没有解释更多。
她只是将窗扇推开,让暮春的风吹进来。
风里有青草的气味,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花香。
还有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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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佛诞日。
顾老夫人要去城外的慈安寺进香,点了白静婉随校
这是白静婉嫁入侯府后第一次出门。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春桃隔着帘缝往外张望,兴奋得像只出笼的雀儿。
“夫人快看,田里的麦子都抽穗了!”
白静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
城外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青青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
她看着那海,想起扬州老宅后的那片田地。
白家是盐商,发家却不全靠盐。祖父常,盐是朝廷的,田才是自己的。他在扬州城外置了三千亩良田,佃给农户耕种,每年收成除自用外,余下的换成银钱,一分一分攒起这偌大家业。
父亲守业,不及祖父开拓时果决,却也兢兢业业。
他只是……太想要一份体面。
士农工商,商居最末。
他挣下万贯家财,却仍是“贱民”。他买不来爵位,捐不来官身,只能将唯一的女儿嫁入侯府,换一个“姻亲贵氡的名头。
白静婉从前怨过他。
此刻隔着二十年的岁月回望,怨淡了,只剩一声叹息。
她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不是不爱她,只是在他心里,家族的体面、门楣的光彩,终究比女儿的幸福更重要。
这也是一种爱。
只是这爱,太沉重。
沉重到她前世二十年的命,都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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