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白氏启程回扬州。
马车停在府门口,春桃和夏荷忙着往车上搬东西。乳母抱着烨儿,先上了车。白氏站在门廊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府邸。
门楣上那块“宁远侯府”的匾额已经摘了,只剩两个空洞的钉眼。门口的石狮子还在,积了厚厚的雪。台阶上的雪扫过一遍,又落了一层新的。
顾偃开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家常的旧棉袍,没有戴冠,头发白了大半。削爵之后,他不再是侯爷了。朝中那些人称他“顾家老爷”,下人们称他“老爷”,只有他自己,还活在从前那个影子里。
“静婉。”他开口。
白氏没有回头。
“到了扬州,给我来个信。”
白氏没有应。
他等了一会儿。
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马车动了,辘辘驶出巷口。
顾偃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雪又下起来了。
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白了满头满身。
他没有动。
长随声唤他:“老爷,回去吧。”
他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
很久。
久到长随以为他不会动了。
他忽然转身,慢慢走回府里。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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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
白家老宅。
白老太爷站在门口,看着马车驶近。
车停下,春桃先跳下来,然后扶着白氏下车。
白氏站在他面前。
“爹爹。”
白老太爷看着她。
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也老了。不是年纪的老,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溪水。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白老太爷点点头。
他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
那只手很凉。
他握紧了些。
“走,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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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京里传来消息。
顾家那八十八万两亏空的旧案,查清楚了。
当年经手的人,砍了两个,流放三个。顾家作为主家,虽已削爵,仍要追缴剩余欠款。大理寺的人上门清点家产,田产、铺面、宅子,能抵的都抵了。
宁远侯府那座五进的大宅,也抵了出去。
顾偃开带着一家老,搬到了城南一条窄巷里的三进院。
那院子原是顾家一个远房族亲的产业,破旧逼仄,住惯了侯府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二房的人骂,三房的人哭,四房五房的亲戚们堵着门要法。
顾偃开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
白氏听完,没有表情。
她正在喂烨儿吃米糊。孩子长了两颗牙,什么都想咬一口,抓着勺子不放。
“夫人,”春桃心翼翼地问,“您不什么?”
白氏将勺子从孩子手里拿出来。
“什么?”
春桃张了张嘴。
她也不知道该什么。
只是觉得,夫人听到这些,总该有些反应。
白氏没有反应。
她只是继续喂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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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京里又传来消息。
顾家分家了。
不是分家,是彻底散了。
四老太爷带着自己那一房,搬到了通州租的房子里。五老太爷带着儿孙,投奔了远在山东的姻亲。几个姑奶奶跑回娘家闹了几场,什么也没闹到,灰溜溜走了。
顾偃开那三进的院里,只剩下他、顾廷煜、还有几个没处去的远房族人。
秦氏没有走。
她还住在蒹葭院里。那院子不在抵债的范围内,是秦氏自己的私产。可她没有钱,没有进项,坐吃山空。
春桃打听来的消息,秦氏瘦得脱了相,整日咳嗽,请不起大夫,就硬扛着。
白氏听完,点零头。
“知道了。”
春桃忍不住问:“夫人,您那秦氏,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来找您?”
白氏笑了。
那笑容很淡。
“她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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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秦氏死了。
死在那座蒹葭院里。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等顾偃开发现时,她已经硬了。
仵作验过,是痨病拖太久,肺烂透了。
顾偃开让人把她葬在城外一处荒地里。没有立碑,没有祭奠。
消息传到扬州时,白氏正在院里晒太阳。
烨儿会爬了,在铺了褥子的地上爬来爬去,抓着一只布老虎不肯放手。
春桃完,看着她。
白氏点点头。
“知道了。”
春桃等了一会儿。
白氏没有再别的。
她只是低头,看着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孩子。
孩子抬起头,冲她笑。
露出四颗米牙。
她也笑了。
四月初,顾偃开带着顾廷煜来了扬州。
他站在白家老宅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门房通报进去。
白老太爷在花厅见的他。
“顾老爷来此何事?”
顾偃开看着他。
“岳父,”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见静婉一面。”
白老太爷没有话。
顾偃开又道:“就见一面。我不求别的,只想看看烨儿。”
白老太爷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顾老爷,”他,“静婉不想见你。”
顾偃开的脸色白了。
“她……她亲口的?”
白老太爷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那株老桂花树正发着新叶,绿油油的,满院清香。
“你回去吧。”他。
顾偃开站着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通往内院的月洞门。
门开着。
他看得见里面的影壁,看得见影壁后头露出的屋檐一角。
可她就在里面。
几步路。
他走不过去。
他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久到他的影子从长变短。
门里始终没有人出来。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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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没有离开扬州。
他在城里租了一间屋,每日去白家老宅门口守着。
从早守到晚。
门房换了几班人,都认得他了。有人可怜他,给他送碗水,他不接。有人赶他走,他不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白氏没有出来过。
春桃出去买东西时,在门口看见他,吓了一跳,回来禀报。
白氏听完,没有表情。
“让他等。”
春桃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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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等了半个月。
第十六日,他病了。
病得很重,发着高烧,躺在租住的屋里,没人管。
顾廷煜守着他。
八岁的孩子,什么也不会,只会坐在床边哭。
白家那边,有人来送过一回药。是白老太爷让人送的。顾偃开喝了,烧退了,人还是虚弱。
他能下床那,又去了白家门口。
这回他没能站多久。
他的腿不行了。
年轻时在漠北冻坏的膝盖,这些年越发严重。前些日子那一场大病,彻底把腿拖垮了。
他站着站着,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春桃走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到他面前,放下。
“夫人让我给您的。”
她转身走了。
顾偃开看着那包袱。
他伸手打开。
里头是一叠银票。
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回京的路费,再加几个月的嚼用。
还有一封信。
他打开。
信很短。
顾老爷:
往事已矣,不必再见。
烨儿姓白,不姓顾。
保重。
白氏
他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把银票收好,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
他一步一步,离开那扇门。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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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顾偃开回到京城。
那座三进的院还在,只是更破旧了。墙皮脱落,屋顶长草,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几个远房族人还在,只是更不成器了。整日喝酒赌钱,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
顾偃开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
他的腿越来越不行了。走路要拄拐,拄拐也只能走几步。后来连拐也撑不住了,只能躺在床上。
顾廷煜照顾他。
八岁的孩子,洗衣做饭,端屎端尿。
顾偃开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这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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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出事了。
那几个远房族人把最后一点家当赌光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讨债,他们跑了,把顾偃开和顾廷煜扔下了。
债主闯进屋里,翻箱倒柜,什么也没翻出来。
他们看着躺在床上的顾偃开,看着缩在角落里的顾廷煜。
有人踢了顾偃开一脚。
“老东西,你欠的钱怎么办?”
顾偃开没有话。
又有人踢了一脚。
他滚下床,摔在地上。
他的腿动不了,只能趴在那里。
顾廷煜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别打我父亲!”
那些人看着这孩子,笑了。
“你父亲?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削了爵的废物,连饭都吃不上,还父亲?”
他们笑够了,走了。
顾偃开趴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顾廷煜跪在他旁边,哭着喊他。
他听见了。
可他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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