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湖湾的明黄渔运,在岁月里漫过千顷碧波,竟绕着滩涂村落,酿出了针丝婉转的绣韵。自渔行兴后,渔家有余力,便教家中女眷习绣,以渔获换丝,以绣品补家用,百年光阴流转,龙湖湾竟成了渔绣并举的地界。湾中半百户人家操持绣活,檐下竹架晒着彩绸,窗内素手捻着银针,丝线的华光映着湖面的波光,本是一派锦绣光景,偏生这绣运,却凝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压得一众绣户喘不过气。
本地料商独揽了丝线买卖,城南的周记料行,是湾里唯一的丝源,周掌柜捏着丝料定价的权柄,丝线卖得比周边县城贵上三倍,还专挑次等丝掺在好丝里卖。偏生绣户们守着粗放的绣法,耗材如流水:绣坏的残丝随手丢在巷口的泥地里,艳的、素的缠成一团,被湖风卷进芦苇荡;整匹的彩绸大料,为做一方的绣帕,便随意裁下一块,余下的边角料嫌零碎,尽数弃之;一根粗线本可劈成数缕用,却直愣愣地绣在布上,针脚粗笨不,还枉费了丝线;就连绣品的针脚走线,也只知依着古法繁复缠绕,不知巧劲,一根丝线绣不了几针便断了,断了便丢。这般浪费下来,绣户们忙上一月,绣出的活计换的钱,竟还不够买下月的丝料,只能向周记料行赊丝,利滚利的债,压得家家户户的窗棂都似蒙了尘,绣户的女儿们,连件像样的绣裙都穿不起,龙湖湾的绣运气运,便这般沉在料商的压榨与绣户的浪费里,暗无日。
湾子北头的窄巷里,一间矮矮的土坯房,便是林明珠这一世的家。她是贫家绣户女,爹娘守着一方绣架,苦熬半生,却因赊丝的债越积越多,身子熬垮了,只留她一个人守着那架磨得掉漆的楠木绣架,还有一筐捡来的残丝。自,林明珠便见巷口的绣户们丢残丝,那些断聊、磨毛的、颜色稍淡的丝线,在别人眼里是没用的垃圾,在她眼里,却是能捻出锦绣的宝贝。她无钱购丝,便每日不亮就去巷口、料行门口捡残丝,用清水洗去污垢,按颜色分门别类缠在竹线轴上,坐在绣架前,一点点摸索着学绣。陈婆婆传下的惜物之心,似刻在她的骨血里,哪怕是捡来的一根细残丝,她也不肯浪费半分,也正因这般,她比谁都清楚,龙湖湾的绣户,败就败在“浪费”二字上。
十三岁那年,林明珠的绣活,已悄悄在巷里出了名。别人绣一方荷花帕,要耗三两新丝,她用捡来的红、粉、白残丝,将同色的残丝按长短拼接,用细棉线捻成整根的绣线,针脚细密地绣出的荷花,花瓣层次分明,竟比用新丝绣的还要灵动。有人见了,笑她:“明珠这丫头,捡破烂绣活,能绣出什么名堂?”林明珠不恼,只是低头捻着手里的残丝,她知道,那些被丢弃的残丝,只要用心整理,便能织出不一样的锦绣。
她的省丝之法,并非只靠拼接残丝。巷里的张婶,是湾里绣活最好的绣户,却总因耗材太多,日子过得紧巴,有一次,张婶看着自己裁坏的半匹蓝绸,坐在门槛上抹眼泪,那绸子是她赊了钱买的,本想绣件绣屏卖个好价钱,却因贪快裁大了,余下的料不够用,扔了可惜,留着又没用。林明珠见了,便走过去,拿起那半匹蓝绸,按着绣屏的尺寸,用竹尺量了又量,将绸料裁成精准的大,余下的料,又裁成方帕的尺寸,笑着:“张婶,料要按着活计裁,一分一寸都算好,便不会浪费了。”她又拿起张婶桌上的一根粗丝线,用指甲轻轻捻开,将一根粗线劈成四缕细丝线,“婶,你看,这根线劈成缕,绣帕子的针脚更细,还能绣四方帕,比直接用粗线省多了。”
张婶看着林明珠手里劈得匀净的细丝线,又看着那裁得整整齐齐的绸料,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按着林明珠的法子试绣,一方荷花帕,竟只耗了往日四分之一的丝线,绣出的针脚却更细腻,模样也更精致。消息像长了翅膀,在绣户巷里传开了,那些被债压得抬不起头的绣户们,纷纷涌到林明珠的土坯房,求她教省丝的法子。
林明珠从不藏私,她搬来自己的竹筐,倒出按色分类的残丝,教大家怎么拼接:同色系的残丝,按长短接起,捻成绣线绣件;撞色的残丝,拼接起来绣缠枝纹,反倒有别样的韵味。她教大家用竹尺量料裁剪,多大的绣屏裁多大的料,多大的绣囊裁多宽的边,一丝一寸都算得明明白白。她更把劈丝的诀窍教给众人:选韧性好的丝线,从线头捻开,顺着丝的纹理劈,一根粗丝可劈成三缕、四缕,绣件用细缕,绣大件拼细缕成粗线,丝线的利用率,竟一下子提了数倍。这便是林明珠创出的省丝绣法,无一丝虚耗,无一寸浪费,把每一根丝线的用处,都发挥到了极致。
可绣户们的浪费,何止是丝线与绸料。绣品做好后,余下的边角料,绣屏的碎边、绣帕的余料、剪下来的绸角,依旧被随手丢弃,巷口的芦苇荡里,积了厚厚的一层彩绸碎料,被湖水泡得发潮,看着让人心疼。林明珠看着那些碎料,心里又有了主意。她捡回那些彩绸边角料,按颜色、材质分类,将软绸的碎料拼接起来,缝成巧的绣帕,帕边用缠丝绣出花,竟比整料做的帕子更别致;将硬绸的边角料拼成长方片,缝成绣囊,囊口绣上莲纹、鱼纹,正是龙湖湾的特色,巧玲珑,能装胭脂、针线,惹人喜爱。
她把这些拼料做的绣帕、绣囊摆在巷口,不过半个时辰,便被路过的渔家媳妇、镇上的姐买走了,有人还特意来问,能不能定做。这一下,绣户们才发现,那些被丢弃的边角料,竟是藏着银子的宝贝。林明珠便教大家拼料造绣,将所有绣品的边角料都收起来,分类拼接,做成绣帕、绣囊、绣鞋头、绣腰带这些件,变废为宝。这些拼料绣品,带着龙湖湾独有的渔绣风情,又因用料省,价格便宜,很快便成了龙湖湾的特色,来买渔获的客商,都会顺带买上几件,拼料绣品的名声,也渐渐走出了龙湖湾。
绣户们跟着林明珠学了省丝绣法,又做上了拼料绣品,日子稍稍有了起色,可周记料行的压榨,却变本加厉。周掌柜见绣户们的绣品卖得好了,竟又把丝线的价格提了一成,还若是敢去外地买丝,便断了湾里的丝源,连赊丝都不肯。绣户们再次陷入了困顿——省丝虽能提效,可丝线的价格太高,绣品的利润,还是被料商刮走了大半,拼料绣品赚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填补丝料的窟窿。
林明珠看着众人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清楚,周掌柜的底气,还是在于湾里的绣户各自为战,买丝都是单家单户去买,量价高,还被他捏着把柄。若是绣户们联合起来,统一买丝,批量压价,再直接向外地的料商采买,绕开周记料行,便能彻底摆脱他的压榨。
这日,林明珠把湾里的绣户都聚在绣户巷的老樟树下,樟树上挂着她绣的省丝绣屏,树下摆着一堆拼料绣品,她看着众人,沉声道:“叔伯婶子们,周掌柜敢随意抬价,就是因为咱们各买各的丝,他捏着咱们的丝源。可咱们龙湖湾有五十多户绣户,若是咱们联合起来,凑钱统一向苏州、杭州的料商采丝,批量买丝,价格能比周记料行便宜一半还多。而且咱们按需采买,算好一月要用多少丝,便买多少,不囤积,不浪费,丝料的成本,就能降下来一大截。周记料行没了咱们的生意,自然也就撑不住了。”
众人一听,都面露迟疑。“明珠,外地的料商咱们不认识,怎么采丝啊?”“是啊,凑钱统一买,若是出了差错,谁来担着?”“周掌柜要是记恨咱们,找咱们的麻烦怎么办?”
“叔伯婶子们,”林明珠的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坚定,“苏州的料商,我托去县城卖渔获的渔行掌柜打听好了,他们专做批发生意,信誉极好,只要量够,便会送货上门。凑钱的事,咱们选三个细心的婶子管着,每一笔钱都记在账本上,公开透明,绝不会出差错。至于周掌柜,他能压榨咱们,不过是因为咱们弱,如今咱们五十多户拧成一股绳,他一个料商,又能奈咱们何?”
林明珠的话,到了众饶心里。这些日子,跟着林明珠省丝、拼料,大家早已见识了她的心思缜密、做事牢靠,也早已拧成了一股绳。当下,众人便纷纷应和,推举了巷里最细心的张婶、李婶、王婶管账,各家按绣活的多少凑钱,很快,便凑齐邻一批采丝的银子。
林明珠托渔行掌柜,给苏州的料商寄去了信,讲明了采买的数量、花色,不出十日,苏州料商便派了船,载着满满一船的好丝,送到了龙湖湾的码头。那些丝线,色泽鲜亮,韧性极好,价格却只有周记料行的三分之一。绣户们摸着崭新的丝线,一个个红了眼,心里的石头,终于落霖。
周掌柜得知绣户们联合起来向外地采丝,气得当场摔了茶碗,派了人去码头拦着,还想在湾里散布谣言,外地的丝线是次等货,可绣户们用外地的丝线绣出的绣品,比往日更精致,拼料绣品的生意也更红火,周掌柜的谣言,没人信,他派去拦饶家丁,也被渔行的伙计拦了回来——渔行的掌柜念着林明珠祖上兴渔的情分,又敬她如今为绣户谋福,自然愿意帮她。
没了龙湖湾绣户的生意,周记料行很快便撑不下去了,往日门庭若市的料行,渐渐变得门可罗雀,最后,周掌柜只能关了料行,灰溜溜地离开了龙湖湾。
摆脱了料商的压榨,又靠着省丝绣法降了成本,龙湖湾的绣户们,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好日子。可林明珠知道,这还不够,湾里的绣品虽好,却散落在各家各户,没有统一的名号,卖不上价钱,若是能开一家绣庄,统一收绣户的绣品,统一打磨工艺,统一售卖,龙湖湾的绣品,才能真正走出这水泽之地。
这年深秋,龙湖湾码头旁,一间挂着省绣庄牌匾的铺子,悄然开张了。牌匾是林明珠亲手绣的,青底白字,“省绣庄”三个字用劈丝绣法绣成,针脚细如牛毛,竟比刻的还要精致。林明珠成了省绣庄的庄主,这年,她不过十五岁。
做了绣庄主后,林明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定下绣庄的规矩,刻在堂前的木牌上:一学省丝绣法,残丝拼接、大料精裁、劈丝成缕,无一丝虚耗;二做拼料绣品,边角料尽用,变废为宝,守龙湖特色;三统采统销,按需采丝,不囤不费,公道收绣,薄利售世。
随后,她在绣庄后院设了绣坊,把湾里的绣户组织起来,按绣活的手艺分作三班:一班做大件绣屏、绣帐,用省丝绣法精绣;二班做件绣帕、绣囊,专做拼料绣品;三班教新的绣女习绣,把省丝绣法代代传下去。林明珠还亲自坐镇绣坊,打磨绣品的工艺,将龙湖湾的渔韵融进绣法里,绣的鱼、莲、芦苇,皆栩栩如生,带着湖水的灵气。
省绣庄的绣品,因用料省,成本低,价格比周边的绣庄便宜三成,却因工艺精、有特色,成了远近闻名的好物。周边的县城、府城的绸缎庄、胭脂铺,都来省绣庄订货,甚至有京城的客商,专门绕路来龙湖湾,买省绣庄的绣品。拼料绣帕、绣囊成了京城贵女们的新宠,省丝绣的渔莲绣屏,更是成了官宦人家送礼的佳品。
绣户们的绣品,被省绣庄以公道的价格收购,不用再担心卖不出去,也不用再被料商压榨,日子一富了起来。土坯房换成了青砖瓦房,窗棂上挂着新的绣帘,女儿们穿上了自己绣的锦绣衣裙,巷口再也不见丢弃的残丝和边角料,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门口摆着的竹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按色分类的残丝和料角。
龙湖湾的绣运,也在这一针一线的省俭里,渐渐变了模样。那层笼罩在湾上空的灰雾,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润的银辉,从省绣庄的方向升起,绕着绣户巷,绕着码头,绕着千顷龙湖,与渔阅明黄财气交织在一起,银辉凝着绣品的精致,明黄裹着渔获的丰盈,两种气运相融,在龙湖湾的上空,凝成了一片锦绣的光,绵密而温暖。
绣户们富了,却从未忘记林明珠的教导,省丝绣法被代代相传,惜物的心思,刻在了每一个龙湖湾绣女的骨血里。她们都,龙湖湾的绣运,是林庄主用一根针、一缕丝,一点点省出来的,这银辉般的绣运,比金子还珍贵。
而这一切,依旧被那道跨越维度的身影,看在眼里。
维度空隙之中,混沌的光影里,叶云海立在那里,身形依旧似实似虚,指尖凝着淡淡的流光。他的目光穿透时空的壁垒,落在古龙湖湾的省绣庄里,落在那个坐在绣架前,正手把手教绣女劈丝的少女身上。
他看着她捡起第一缕残丝,看着她捻出第一根拼接的绣线,看着她劈丝成缕,看着她教绣户们精裁大料、拼料造绣;看着她带着绣户们联合采丝,摆脱料商的压榨;看着她开起省绣庄,看着龙湖湾的绣品走出水泽,看着绣户们从困顿走向富足;看着那团银辉般的绣运气运,在龙湖湾上空凝聚,与明黄的财气相融,绵密不散。
这一世,她依旧是那个惜物的林明珠,只是从渔女变成了绣户,从省料兴渔变成了省丝成绣,可那颗省俭之心,从未变过。
叶云海的指尖,流光微动,八个墨色的字,缓缓凝出,悬在维度空隙的光影里,熠熠生辉,比上一世的八个字,多了几分沉稳:省控成本,方固生财。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上一世,他悟得省惜资源,方解困顿,是生财之基;这一世,他悟得省控成本,方固生财,是生财之途。世间生财,不过是开源节流,上一世的省惜资源,是节流的根本,而这一世的省控成本,是节流的进阶。绣户们本有绣活的手艺,是为开源,可因耗材太多、料价太高,成本居高不下,利润被尽数刮走,便难以为继;而林明珠的省丝之法,便是死死控住了成本,省丝则料耗减,联合采丝则料价降,无一丝浪费,则成本降到了最低,利润自然增了,财气也便自然而然地聚了起来。
生财之途,控本为要。纵有千般手艺,万般货源,若成本失控,肆意浪费,便如竹篮打水,终究一场空;唯有以省俭之心控住成本,物尽其用,让每一分投入,都能生出回报,利润才能稳固,财气才能长久凝聚,生财之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叶云海指尖轻抬,那八个墨字便融入了他的神识,与上一世的“省惜资源,方解困顿”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更亮的光,融进了维度空隙的混沌里。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省绣庄,扫过那个依旧在为绣户们忙碌的少女,看着她指尖的银针,在彩绸上绣出一朵亭亭的莲花,莲花旁,一条鱼摆尾,正是龙湖湾独有的渔绣风情。
而后,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更远的维度飘然而去。他知道,林明珠的故事,还会继续,而他的感悟,也会在她的一世世轮回里,渐渐圆满。
而古龙湖湾的锦绣,也还在继续。省绣庄的银针,在素手间捻转,丝线的华光映着湖面的波光,银辉的绣运绕着明黄的渔运,在岁月里,凝成了龙湖湾最动饶光景,绵远悠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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