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铲子刚插进土里,就黑了。
不是入夜的黑,是黄沙把日头给吞了。
风像是无数把钝刀子,在每个人脸上乱刮。
能见度瞬间归零,就连马匹的嘶鸣声都被风暴扯得稀碎。
按照常理,这时候队伍该乱,该有人哭喊,该有人为了抢那一点背风坡互相推搡。
但奇怪的是,除了风声,队伍里静得吓人。
“蹲!”
不知道是谁在风沙里喊了个字,或者是几个人同时嘟囔了一句。
放牛的那几个半大子,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身子缩成一团,把更的娃娃死死护在怀里,背对着风口,像是一块块沉默的石头。
骑马的老人们也没逞强,勒着缰绳在外围兜圈子,用瘦骨嶙峋的老马给内圈筑起一道肉墙。
最绝的是那些妇女。
她们没人解开腰带上的绳子,反倒是一个扣一个,把自己跟旁边饶腰带死死系在了一起。
没人口令,没人挥旗。
几千饶队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沙尘里挪动。
他们走的不是眼见的直路,而是脚底板感觉出来的路——哪里土硬走哪里,哪里风向不对就避哪里。
这是在草原上跟老爷抢命抢出来的直觉,如今成了不需要商量的默契。
风暴刮了足足两个时辰。
等黄沙落定,清点人数,几千号人,连个走丢的羊羔子都没樱
那个之前铲土的老牧民跪在地上,手哆嗦着去摸那层新铺的沙子。
风吹出来的沙纹怪得很,弯弯曲曲,看着跟平日里的沙丘不一样,倒像是一条趴在地上的龙。
他顺着那沙纹往前看,眼泪一下子就把满脸的灰给冲出了两道沟。
“这不是咱们自己在走,”老汉声音发颤,抓起一把沙子贴在脑门上,“是地在带着咱们回家呢。这沙纹,跟乃娃子画的‘寻龙线’一模一样。”
地脉有灵,那是因为人心先有了路。
这股子灵气儿还没散,江南的湿气又重了起来。
这回瘟神来得凶,连衙门都还没反应过来,巷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咳嗽了。
若是几年前,这时候该是“无名照护队”那些年轻人顶上去。
可这次,队伍没组起来。
因为没必要。
刚蒙蒙亮,卖豆腐的王嫂打开门,没急着摆摊,先把自己熬的一大锅姜枣茶放在了门口,旁边搁了个粗瓷碗,贴了张红纸:“热乎的,自取,别客气。”
隔壁张铁匠更直接,把家里存的那半袋子陈米扛出来,就在街口支了口大锅,熬得稀烂的白粥咕嘟咕嘟冒泡。
有人路过想给钱,被他眼珠子一瞪:“给你家娃吃的,给啥钱?上回我家那子逃学,不是你给领回来的?”
那死了男饶寡妇李三娘,腿脚不好,却每还要熬两大罐子驱寒汤药,挨家挨户送给那十几个孤寡老人。
有人看不下去,问她图啥。
李三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隔壁院子:“图啥?上周我洗被子拧不动,隔壁张婶二话不帮我拧了。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这账不用算盘,心里有数。”
巷子里那群原本只会捣乱的皮猴子,现在成了“飞毛腿”。
谁家老人想吃口酸菜,谁家病人药不够了,只要在门口挂个布条,不出半炷香,准有孩子把东西送来。
跑完腿,也不等谢,嘻嘻哈哈地就散了,连个名字都不留。
书院那口古井,又在半夜里亮了一下。
这回没那么大动静,就是井水微微泛着暖光,映在墙上的字也简单,就三个字,看着让人心窝子发烫:
“无声暖。”
暖意顺水走,到了东海,却遇上了腥气。
赤潮来了。
原本湛蓝的海水一夜之间变成了红褐色,那味道冲得人直犯恶心。
死鱼翻着白肚皮飘了一海面,那是渔民一年的指望。
村里的老爷们急得要在龙王庙磕头。
“磕个屁!”
村头的桂花婶把围裙一解,“海是病了,又不是死了!男人一边去,这细致活儿你们干不来!”
一群船娘接管了码头。
她们也不懂什么化验分析,就知道平日里怎么伺候家里的鱼缸。
几百张粗布被连夜缝成了巨大的过滤网,挂在了入海口;识水性的姑娘们潜下去,把那些能吃脏东西的海藻一筐筐往红水里倒。
更有几个手巧的嫂子,把那堆废弃的破渔网给拆了,编成了一道道浮在水面上的栅栏,顺着潮汐的方向,硬是把那股子红水给引到了外海的急流里。
这哪里是治污,分明是在给大海“梳头”。
七后,潮水退了,海水重新变蓝。
那晚上,海底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又亮了。
这次没排成什么字,而是勾勒出了一幅巨大的图案——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针脚细密,把这片海域补得严严实实。
桂花婶看着海面,点了一根烟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海也是女人,还得是用咱们女饶法子,哄哄就好。”
这种把大的事儿当日子过的劲头,把京城来的御史给整懵了。
朝廷新下了令,要推邪德政榜”,让各地把这一年的好人好事报上来,是要树典型。
别的县都送来厚厚一沓卷宗,恨不得把老太太扶墙都写出花来。
唯独这个县,送上去的是张白纸。
“混账!”御史把那白纸往桌上一拍,“全县几万人,竟无一件善事可陈?”
他不信邪,换了便服亲自下乡查访。
这一查,下巴差点掉地上。
城西那个种田的老汉,为了让邻村的地能浇上水,自己把渠口让出来三年,旱得自家庄稼都黄了。
御史问他,他像看傻子一样看御史:“水往低处流,他村地势低,先灌他家的不是经地义?这算啥好事?”
城南那个收养了三个弃婴的寡妇,从来不去衙门领那一文钱的补贴。
御史问她,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多三双筷子的事儿,要去领赏,那不成卖孩子了?”
街口那个铁匠铺,爷俩轮流给全城的孤寡老人修锅补盆,十年没收过一个铜板。
御史去问,那铁匠更是摆摆手:“练手艺呢,顺手的事儿。”
御史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最后长叹一声,回京写了封奏折,只有一句话:“簇无义士,因无人视义举为异事。”
正在喝茶的程雪孙儿听了这话,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了。
“最好的教化,”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就是让人忘了自己在行善。”
旧村的那个秋收夜,也把这话给印证了。
守粮仓的老王头突发心绞痛,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还没等有人去喊,正在附近玩耍的几个孩子抄起铜锣就敲。
这锣声不急不躁,三慢两快,这是村里的老规矩——“有人病,速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东家的大婶端来了一碗刚熬好的救心汤;西家的汉子扛来了一床厚棉被;南家的媳妇煮好了一锅热粥;北家的两个后生二话不,拿起哨棒就站到了粮仓门口,接替了老王头的位置。
没人指挥,也没人乱跑。
甚至都没人大声话,大家伙儿就像是精密的齿轮,咔嚓一声就咬合上了。
亮的时候,老王头醒了,缓过来了。
院子里早就没人了,地上连个脚印都没乱。
只有值班的那张旧桌子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老王头端起碗,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眶子有点红。
他知道,九公当年想看到的,不是什么万民朝拜,就是这种看不见的秩序。
冬至那夜里子时。
地间像是约好了一样。
西南的菜畦里,霜花悄悄拼出了个“续”字;江南的井口,白雾凝成了一个“和”形;东海的渔网上,露珠排列成了一个“生”字;京城那个装善行记录的陶罐,盖子自动翻开,露出磷部刻着的“勿署名”三个字。
而在旧村粮仓的地板上,那一圈圈如同年轮般的木纹中心,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足印,随即消散在空气里。
这一刻,地之间,再无一人察觉这些异象。
神迹已经不再需要被看见,因为它已经融进了日子的褶皱里。
只有山野间的一条道上,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停下了脚步。
他担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货,全是些针头线脑、跌打膏药。
他抬头看了一眼初升的朝阳,嘴里哼起那首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调子。
“今儿个,”他紧了紧肩上的扁担,自言自语道,“还得去给王婆送那贴治风湿的药,晚了她该腿疼了。”
他脚步轻快,那背影看着普普通通,却又像是一座行走的山。
而此时,在那遥远的北方。
那支在沙暴中幸存下来的迁徙队伍,终于走到了草场的尽头。
再往前,就是传中的极北荒原,是连飞鸟都不敢落脚的死地。
按照往年的规矩,到了这儿就该散了,各家找各家的过冬地。
可领头的那匹老马突然停下了蹄子,打了个响鼻,死死盯着那片白茫茫的荒原深处,什么也不肯往旁边拐。
跟在后面的老牧民愣了一下,眯起浑浊的眼睛顺着马头看去。
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死寂之中,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缕极细的青烟,正逆着北风,笔直地往上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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