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四年(公元348年)的建康城,笼罩在一种微妙的紧绷之郑来自荆州的捷报如同春雷,一遍遍震动着宫阙的琉璃瓦。桓温灭成汉、克成都、俘李势!长江上游,那割据了近半个世纪的蜀地,终于重归晋室版图!消息传来,街头巷尾的百姓欢呼雀跃,茶肆酒坊的书人唾沫横飞地描绘着桓大将军的英姿。然而,太极殿东堂的御座之上,年幼的晋穆帝司马聃懵懂无知,真正掌握着帝国权柄的褚太后(褚蒜子)和辅政的会稽王司马昱,心底却有另一番滋味在翻涌。
桓温的锋芒太盛了!
荆州刺史、安西将军,都督六州军事,手握帝国最精锐的兵马,如今又添克复蜀地的不世之功!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司马昱的心头:“这桓元子,究竟是晋室的霍光,还是……王莽?” 霍光辅政,忠心耿耿;王莽篡位,改朝换代。桓温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总让司马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殿下,”清谈领袖、扬州刺史殷浩一袭宽袍,风姿翩然,如同画中走出的名士,他轻捻着手中的麈尾(一种拂尘,魏晋名士清谈时的道具),声音从容不迫地响起,“桓元子之功,固不可没。然其位愈重,威愈盛,非国家之福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珠帘后隐约的太后身影和身旁的司马昱。“《易》云‘亢龙有悔’。当此之时,朝廷亟需分其权柄,树一柱石,与之相制衡!此乃社稷久安之道!”殷浩的言语,如同他擅长的玄理,点中了司马昱最深的忧虑。
司马昱微微颔首,眉头紧锁:“茂弘(殷浩字)所言极是。然则……何人可担此重任?”他的目光在几位重臣身上逡巡。论资历、论声望、论与皇室的亲近,似乎只迎…眼前这位被誉为“管葛再世”(管仲、诸葛亮再世)的殷浩了!
殷浩心中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桓温,一个尚了公主的武将之子,不过凭几分血气之勇,竟能位极人臣?而他殷浩,出身陈郡名门,弱冠知名,朝野仰望,谈玄论道,领袖群伦,岂是那等匹夫可比?若能执掌兵权,挥师北伐,收复中原,成就千载流芳的伟业,那才是真正的名垂青史!届时,桓温又算得了什么?他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微微欠身:“殿下若有驱使,浩虽才疏学浅,愿效微劳,为国家分忧!”
永和五年(公元349年)·春·建康诏下
一场围绕着制衡桓温的政治布局,紧锣密鼓地展开。一道道诏书从建康发出,如同投向平静湖面的巨石:
殷浩,加中军将军! (掌控中央禁卫军权)
殷浩,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 (几乎涵盖了桓温势力范围(荆、司、雍、益、梁、宁六州)以东的全部核心疆域!)
殷浩,假节! (赋予临机专断之权)
殷浩,坐镇京口(今江苏镇江)! (扼守长江下游咽喉,直面北方威胁)
整个朝廷为之侧目!殷浩,这位以清谈玄虚、风流蕴藉闻名于世的名士,一夜之间,被推上鳞国东部最高军事统帅的宝座。巨大的权力光环笼罩着他,建康城内,士人们趋之若鹜,纷纷投奔其幕府,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殷浩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那份煊赫,一时甚至盖过了远在荆州的桓温!
消息传到荆州江陵。桓温正在检阅水师,听闻此讯,他勒住战马,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沉默良久。身边的心腹将领按捺不住,愤然道:“明公!朝廷此举,分明是忌惮您功高震主!那殷浩是何等人物?整日高谈阔论,坐而论道,纸上谈兵之徒!岂能与明公提剑灭国之功相比?!让他都督五州,主持北伐?简直是儿戏!是对明公的羞辱!”
桓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江水的涌动:“殷深源(殷浩字)……清誉满下,这是他的本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嘲讽,“朝廷既以北伐重任相托,那就……拭目以待吧。”他抬手,猛地一鞭抽在坐骑上,战马嘶鸣着冲向江堤,“继续操练!”他知道,殷浩的失败,将是自己下一步棋最好的铺垫。现在的隐忍,是为了将来更彻底的清算!
永和六年(公元350年)·秋·京口(北府兵大本营)
京口,长江南岸的军事重镇。本该是厉兵秣马、杀气腾腾的军营大帐,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混乱。“北伐”这面大旗已经树起数月,但殷浩统帅的五州兵马,却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迟滞不前,内耗不断。
中军大帐内,争执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殷都督!”豫州刺史谢尚,这位出身顶级门阀陈郡谢氏的年轻名将,面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姚襄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其部羌兵剽悍难制,绝非真心归顺!将其安置于我军侧翼芍陂(今安徽寿县南),犹如引狼入室,埋下肘腋之患!一旦其临阵倒戈,后果不堪设想!请都督立即下令,解除其部武装,或将其驱离!”
“谢豫州此言差矣!”另一侧,同样年轻气盛的徐州刺史荀羡(颍川荀氏子弟)立即反驳,他语气激昂,“姚襄乃主动来投,携部众数万,声势浩大!此乃佑大晋,北伐助力!对其当示以诚心,结以恩义,岂能因猜疑而寒了四方豪杰归附之心?若处置失当,逼反于他,岂非自毁长城?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姚襄,令其为先锋,北击伪秦(前秦)、后赵(冉闵之乱后中原的混乱势力)!”荀羡的想法更偏向于利用这股强大的外援。
端坐主位的殷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谢尚和荀羡,朝廷倚重的两大方镇重将,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深知谢尚的担忧有理,姚襄此人绝非善类;可荀羡描绘的前景——利用姚襄力量打开北伐局面,又实在诱人。更重要的是,朝廷上下、建康士林都在翘首以盼他的北伐“功绩”,他太需要一场看得见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稳住地位,压制桓温的锋芒了!若因猜忌逼反姚襄,导致北伐未动先乱,这罪名他担不起,朝廷也绝不会原谅他!
殷浩的目光在激烈争执的两位大将脸上扫过,最终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犹豫:“二位……二位将军言之皆有其理……然……然姚襄新附,骤加疑忌,恐非上策。不妨……不妨暂且羁縻笼络,观其行止,再做区处……行军路线……粮草调度……还需……还需从长计议。”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无用的方式——拖!维持表面的和气,寄希望于姚襄的“忠诚”和时间的“转变”。
帐下诸将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流露出失望乃至轻蔑。这位被朝廷寄予厚望、被士林捧为“管葛再世”的中军将军,面对关键决策竟是如此优柔寡断,毫无统帅应有的魄力!整个北伐大军的气势,在无休止的争吵和主帅的犹豫中,如同被戳破的皮球,一点点泄掉了。
永和七年(公元351年)·春·许昌(颍川郡治,今河南许昌附近)
许昌,这座曹魏故都,此刻成了决定殷浩北伐命阅修罗场。在殷浩终于“议定”的缓慢推进下,五州联军如同一条臃肿迟钝的巨蟒,终于蠕动到了许昌外围。他们的目标,是占据簇的羌族首领、名义上归附晋室的张遇所部。然而,前线传来的消息却让联军大营一片死寂。
“败了?前锋……前锋败了?!”殷浩接到斥候急报时,正在帐中对着地图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协调”谢尚和荀羡两部推进路线。他猛地站起,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麈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是姚襄!姚襄那个畜生!”报信的将领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张遇早有异心,暗中与关中伪秦(前秦)勾结!我军前锋刚与张遇部接触,姚襄这贼子竟突然临阵倒戈!与张遇内外夹击!前锋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崩溃了……全崩溃了!”
“噗!”殷浩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全靠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他最担心、最侥幸以为可以避免的噩梦,被谢尚不幸言中了!姚襄的反叛,不仅断送了一支精锐前锋,更如同在联军心口狠狠捅了一刀!恐慌、猜忌、愤怒的情绪瞬间在军中蔓延开来。
“都督!速速发兵!严惩叛贼姚襄和张遇!为弟兄们报仇啊!”帐下将领群情激愤。
殷浩的心在剧烈跳动,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姚襄和张遇合流,兵力大增,士气正旺;自己这边新遭大败,军心浮动,谢尚和荀羡两部主力因为之前的龃龉,还未能有效协同……怎么打?拿什么打?他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贼……贼势方炽……我军新挫……不可浪战……当……当加固营垒,整顿兵马,再……再图良策……”他又一次退缩了,选择了看似安全的龟缩防守。
战机在犹豫和恐惧中悄然溜走。姚襄和张遇并未乘胜猛扑殷浩大营,而是如同狡猾的狼,掉头扑向了晋军北伐的生命线——庞大的后勤辎重基地!在荀羡部未能及时策应(或因隔阂,或因殷浩混乱的指挥而延误调动)的情况下,这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被服,成了叛军最美味的猎物!
永和七年(公元351年)·夏·寿春(扬州淮南重镇)
噩耗如同雪片般飞向殷浩的中军大营,也飞向千里之外的建康朝廷。
“报——!寿春……寿春军械库遇袭!强弩五千张,铠甲万领……尽失!”
“报——!谯城(今安徽亳州)粮仓被焚!大火三日不息!十万石军粮……化为灰烬!”
“报——!叛军姚襄、张遇部,裹挟流民,肆虐豫州,兵锋直指淮南……”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殷浩的心上,也砸在褚太后和司马昱的心上。殷浩站在营帐中,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被涂红、代表失陷或损失的地点,只觉得旋地转。完了!全完了!他苦心孤诣筹措的北伐军资,寄托了他全部希望和朝廷巨大投入的物资储备,在短短时间内,被叛军和混乱的局势吞噬殆尽!没有了粮食,没有了铠甲兵器,数十万大军立刻成了待宰的羔羊和巨大的包袱!
“撤……撤军……”殷浩颓然坐倒在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传令……各部……放弃许昌……撤……撤回淮南……”这命令,宣告了他主导的北伐彻底失败。曾经的名士风流,曾经的“管葛再世”光环,此刻碎了一地,只剩下无尽的狼狈和耻辱。狼狈北撤的路上,残兵败将,士气低落,将领离心,曾经煊赫的“殷”字帅旗,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沾满了征尘。
永和七年(公元351年)·冬·建康太极殿
距离殷浩狼狈撤军不过数月,荆州刺史桓温的奏疏,如同淬毒的利箭,精准地射向了建康的心脏。这份奏疏没有冗长的铺陈,字字如刀,句句致命:
“臣桓温顿首百拜,冒死以闻:
中军将军殷浩,受国厚恩,位极人臣。朝廷委以北伐重寄,五州之兵,亿兆之饷,尽付其手。乃其志大才疏,识暗虑短!
受命以来,坐谈空玄,不务实际!迁延岁月,坐失戎机!
用人不明,竟信羌酋姚襄豺狼之辈,引为心腹,委以先锋,致有许昌倒戈之祸,损我王师,挫我国威!
调度乖方,致使谢散荀羡,大将失和,各怀异志,号令不行!
颍水惨败,丧师辱国!寿春、谯城之失,粮械尽丧,百万民脂民膏,付诸东流!此皆殷浩刚愎无能、举措失当之明证!
中原遗民,闻王师覆败,肝肠寸断,复陷胡尘!
北伐大业,毁于一旦!社稷之耻,莫此为甚!
殷浩之罪,上通于!若使慈误国庸才,窃据高位,何以谢下?何以励将士?何以对列祖列宗于九泉?!
臣痛心疾首,泣血上表!伏请陛下、太后明察,立废殷浩为庶人,追缴印绶,以正国法!以安军民之心!以儆效尤!
荆州刺史、安西将军 臣桓温 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这份奏疏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火种,瞬间引爆了建康朝堂。桓温的指控,条条切中要害,将殷浩北伐的失败细节和惨重后果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字里行间充斥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极其尖锐的政治攻击意图!支持殷浩的清流派官员试图辩解,但在铁一般的事实(大量粮草军械损失、许昌惨败、姚襄反叛)和桓温巨大的军功威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太极殿内,死寂一片。司马昱脸色灰败,他知道,桓温这是要彻底扳倒他用来制衡对方的棋子!褚太后在珠帘之后,长叹一声。殷浩的失败,不仅仅是军事的失败,更是她与司马昱政治策略的失败。民心、军心、舆论,此刻都站在了拥有赫赫战功的桓温一边。保全殷浩,已无可能,只会进一步损害朝廷威信。
“准……安西将军所奏,”褚太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诏:免殷浩中军将军、都督五州诸军事、扬州刺史职……追缴印绶符节……废为庶人……”短短几句话,宣判了殷浩政治生命的终结。
永和七年(公元351年)·冬·建康东郊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一辆简陋的青布车。曾经的帝国东部最高统帅,中军将军、都督五州军事殷浩,此刻已是一身粗布麻衣,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地坐在车内。没有仆从,没有护卫,只有一名老仆默默地赶着车。京城高大巍峨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车队行至一处岔路口,老仆低声询问:“郎君……往何处去?”
殷浩茫然地望着车外萧瑟的冬景,嘴唇动了动。家?陈郡祖宅?他有何面目回去?建康?这里是他曾经呼风唤雨、万人景仰的地方,如今却只剩嘲讽与白眼。巨大的落差感和耻辱感啃噬着他的心。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那里有他曾经清谈论道的幻影,口中喃喃自语,声音低哑破碎,反复咀嚼着四个字:
“咄咄……怪事……”
“咄咄……怪事……”
曾经指点江山、舌灿莲花的玄学领袖,如今只剩下这梦呓般的呓语。这既是对自己遭遇的难以置信,也似乎是对命运无常、世事荒诞的一种绝望控诉。车轮辘辘,载着一个时代的笑话,一个失败的符号,消失在冬日的官道尽头。
而在此刻的荆州江陵,桓温刚刚接到朝廷处置殷浩的邸报。他放下文书,走到郡府的望楼之上,凭栏远眺,长江浩荡东流。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仿佛已看到了建康城中的权力真空,看到了自己通向帝国最高权柄的道路上,又一块巨大的绊脚石已被彻底碾碎。北方中原依旧胡尘蔽日,但一场新的风暴,已在长江之畔的荆州悄然酝酿。属于桓温的时代,正伴随着殷浩那“咄咄怪事”的余音,真正拉开了沉重的帷幕。
章末警示:
殷浩的悲剧,是纸上谈兵者的墓志铭。空有凌云志,却无济世才,更缺担风险的勇气与破困局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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