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原砺剑:代北的孤狼(公元386年 牛川,敕勒川牧场)
敕勒川的朔风,刀子般刮过枯黄的草场,卷起阵阵烟尘。一群破旧的毡帐在风中颤抖,如同汪洋中随时会倾覆的孤舟。营地中央,一堆篝火倔强地跳跃着,映照着围坐人群脸上深刻的忧虑和未干的泪痕。火光中心,站着一个身形并不特别高大、面容却异常坚毅的青年——拓跋珪。他刚刚满十五岁,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皮袍还带着父辈留下的陈旧气息,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已灼烧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狂野与野心。
就在不久前,维系他们部落的“代国”被前秦苻坚的铁蹄碾碎,祖父拓跋什翼犍死于内乱,父亲拓跋寔被叛臣弑杀。曾经控弦数十万、威震草原的代北雄鹰,沦落为任人欺凌的丧家之犬,在仇敌贺兰部屋檐下苟延残喘。
“少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拓跋虔猛地站起,声音嘶哑悲愤,“贺兰部送来的粟米,连着三袋都是发霉的陈粮!他们贺兰讷分明是在羞辱我们!欺我拓跋无人啊!”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仿佛那是仇敌的皮肉。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和愤怒的低吼。拓跋珪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投向南方那片被前秦阴影笼罩的故土,投向西方贺兰部首领贺兰讷那看似宽厚实则阴鸷的营帐方向。屈辱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骨髓。但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再抬头时,眼中已没有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发霉的粟米?”拓跋珪的声音不高,却像碎冰砸在冻土上,清晰而冷冽,“收下。一粒不少地收下。”他环视着愕然不解的族人,“贺兰讷的羞辱,我拓跋珪记下了。父祖的血仇,代国的沦丧,我更是一日不敢忘!但此刻,咆哮没有用,愤怒只会引来屠刀。”他走到拓跋虔面前,接过那象征着族长权力的旧狼头符节,将其高高举起,迎着寒风,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今日之辱,是我拓跋男儿的磨刀石!记住这发霉粮食的味道,记住这朔风的寒冷!我们要活下去,不是像丧家犬一样摇尾乞怜,而是要积蓄力气,磨快爪牙!终有一日,”他猛地将符节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敕勒川的风,会吹响我们复仇的号角!代国的旗,一定会重新插在盛乐的金顶之上!”
篝火在他眼中跳跃翻滚,映照着那初生的、属于枭雄的光芒。年轻的孤狼,在仇敌环伺的绝境中,发出邻一声压抑而决绝的长嚎。草原的法则告诉他:活下去,才有明。而拓跋珪心中的明,远比复国更为辽阔。
二、盛乐惊雷:复国的血色心跳(公元386年正月 盛乐故城)
盛乐城头残破的箭垛上,覆盖着去冬的陈雪。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呜呜作响,仿佛无数亡魂的低泣。这座昔日的代国都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屈指可数、在铁弗匈奴刘显高压统治下麻木生存的旧部遗民。
正月十五,本该是上元灯节的喜庆日子。盛乐城内却一片死寂,只有城西一座不起眼的破败祠堂里,透出微弱的光亮和人声。十几个身影隐在黑暗角落,呼吸粗重而压抑。拓跋珪站在残破的供台前,手指抚过案上一柄出鞘的弯刀,刀锋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他身后,站着舅舅贺讷派给他的最精锐的几十名家兵,还有盛乐城中几位心怀故国的旧部豪酋。
“少主,时辰到了!”一个脸带刀疤的汉子低声道,他是拓跋珪的心腹护卫长孙嵩,声音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刘显那狗贼,今日在太守府大宴手下那些狗腿子,守卫松懈了不少!”
拓跋珪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那同样擂鼓般的心跳。成败在此一举!这一年多的隐忍筹划,舅舅贺讷暗中的兵甲资助,就为了这一刻!他猛地抓起弯刀,低沉而清晰地喝道:
“父祖英灵在上!今日,拓跋珪以血洗刷国仇家恨!复我代国!随我来!”
“复我代国!”压抑的怒吼从十几条汉子喉咙里迸发而出,如同沉睡猛兽的苏醒。祠堂的门被猛地拉开,寒风裹挟着冰冷的杀气狂涌而入。
盛乐城的夜骤然被撕裂!几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扑向城中心灯火通明、丝竹隐约的太守府!守门的士兵醉醺醺地还未看清来人,就被长孙嵩一刀砍翻!拓跋珪一马当先,染血的弯刀劈开混乱的宴席,直冲主位!醉眼朦胧的刘显刚刚抓起佩刀,一道闪电般的刀光已至眼前!惊骇凝固在他脸上,温热的血喷溅在油腻的席面和歌舞姬的尖叫声中!
“拓跋少主复国!降者不杀!”长孙嵩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太守府上空。拓跋旧部闻声纷纷响应,城中忠于刘显的零星抵抗迅速被扑灭。当第一缕光照亮被鲜血浸染的盛乐城头时,一面崭新的、绣着狰狞狼头的旗帜,迎着凛冽的寒风,在残破的城楼上猎猎升起!
时隔十年,代国的旗帜,终于重新飘扬在盛乐的上空!拓跋珪站在城楼之上,脚下是仇敌的尸体和尚未凝固的血泊。他望着东方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感受着胸膛里那颗因杀戮而剧烈跳动、却第一次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心脏。代国立国!自号“魏王”!一个在仇敌尸体上浴血重生的政权,在代北的寒风中发出了宣告北方格局即将巨变的第一声啼鸣。没有人知道,这啼鸣最终会化为席卷北方的惊雷。
三、参合陂殇:铁骑的复仇宣言(公元395年深秋 参合陂)
深秋的雁门关外,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的旷野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绝望。斜阳如血,将堆积如山的尸体、断裂的兵娶倒毙的战马染上一层凄厉的金红。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聒噪,贪婪地盯着这顿由近五万条生命组成的饕餮盛宴。空气中除了血腥焦臭,还有一种冰冷的死寂——那是数万后燕精锐一朝覆灭带来的巨大恐惧余波。
高坡之上,拓跋珪勒马而立。他那身精良的甲胄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年轻的脸庞在夕阳下拉出冷酷的轮廓,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这片由他一手造就的修罗场。就在昨,慕容宝统帅的后燕大军还旌旗招展、气焰嚣张,发誓要荡平他这个“代北儿”。而此刻,这支曾让北方震颤的劲旅已成满地尸骸。伏击、火攻、铁骑反复冲杀……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得像草原狼群围猎的放大版。
“魏王!”大将长孙嵩纵马奔来,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杀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俘虏……太多了!足有四五万人!我军粮草难以为继,若留下恐生大变……”他心翼翼地观察着拓跋珪的脸色。此战虽胜,但杀俘不详,尤其他们是强大的后燕士卒。
拓跋珪仿佛没有听见长孙嵩后半句的担忧。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战场上那些后燕降卒惊恐绝望的脸孔,脑海中却翻腾着当年贺兰部的羞辱,父亲惨死的传言,刘显刀下的血腥……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反而在这一刻燃烧到极致。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森寒,穿透了战场上的风声:
“坑!”
仅仅一个字,决定了数万生灵的归宿。长孙嵩身体一僵,看着拓跋珪那双毫无波澜、深不见底的眼睛,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他明白了,这不是仁慈与否的问题。年轻的魏王要用这数万条人命,铸成一堵血淋淋的“京观”,向整个北方宣告:魏国的崛起,不可阻挡!任何觊觎者,参合陂即是下场!
凄厉的哭嚎、绝望的诅咒响彻云霄,又在夕阳沉入地平线时彻底沉寂。参合陂巨大的土坑被尸体填满,黄土覆盖。北风吹过新翻的泥土,呜咽如鬼哭。拓跋珪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那片巨大的人间地狱。血色残阳映照着他远去的背影,冷酷而决绝。参合陂的惨胜与坑杀,如同一声撕心裂肺的战吼,让整个北中国为之胆寒。它宣告了一个崭新霸主的诞生,也预示着,通往统一的道路上,将铺满更多的骸骨与鲜血。北魏的铁骑,踏着尸山血海,正式踏上了威震北方的征途。
四、饮马长江:雄主的最后拼图(公元439年秋 姑臧城外)
姑臧城(今甘肃武威)的秋日,空蓝得刺眼。这座河西走廊上最耀眼的明珠,如今却被战争的阴云死死笼罩。高大的城墙下,北魏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层层叠叠,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福城外旷野上,工匠们正热火朝地组装巨大的抛石机——“霹雳车”,车轮碾过干硬土地的轰鸣,如同进攻前的沉闷战鼓。
中军金顶大帐内,气氛却异常凝重。北魏第三代雄主——太武帝拓跋焘,身穿沉重明亮的明光铠,端坐主位。年仅三十许的他,继承了祖父拓跋珪的刚毅和父亲拓跋嗣的深沉,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横扫六合的锐气。然而此刻,他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案上的巨大羊皮地图。地图上,“北凉”的位置被朱砂狠狠圈住。
“陛下!”年近七旬的老臣崔浩,须发皆白却眼神锐利如电,他指着地图上姑臧城的位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沮渠牧犍(北凉国主)勾结柔然,私藏北燕余孽,更妄图联结江南刘宋,共抗大魏!此乃逆而行!如今我大军压境,姑臧已成孤城!沮渠氏人心离散,其弟沮渠万年已暗递降表!此城就如熟透的果子,一碰即落!陛下切不可因股柔然游骑袭扰粮道而迟疑!当速破姑臧,毕其功于一役啊!”他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地图上。
帐内众将屏息。崔浩之言虽有理,但长途远征,深入河西,粮草转运艰难确是实情。柔然骑兵如同草原上的鬣狗,不断袭扰漫长的补给线,令人头痛不已。
拓跋焘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下诸将坚毅或犹疑的脸庞。崔浩的话点燃了他胸中那团自祖父辈就燃烧的烈焰——统一北方!祖父拓跋珪复国奠基,父亲拓跋嗣稳固基业,扫平后秦、大夏(赫连夏),到他拓跋焘手中,北魏的铁蹄踏碎了柔然的王庭,征服了北燕,如今只剩下这河西一隅的北凉!这是最后一块拼图!沮渠牧犍竟敢勾结外敌顽抗?他仿佛看到祖父参合陂冷酷的眼神在注视着自己。
“柔然跳梁,疥癣之疾!”拓跋焘霍然起身,沉重的甲叶铿锵作响,他一把抓起案上的马鞭,指向帐外姑臧城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传令三军!霹雳车组装完毕,即刻昼夜轰城!不惜代价!”
“令长孙翰、奚斤!”
“末将在!”两位身经百战的悍将挺身应诺。
“尔速率精锐铁鹞子(重甲骑兵),绕至城北,截断其所有退路!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姑臧!”
“遵旨!”
“崔司徒!”拓跋焘的目光转向崔浩,“拟旨!昭告城中军民:开城投降者,保全身家性命!助沮渠氏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他的声音冰冷,充满了毁灭的气息,“告诉沮渠牧犍,他的死期到了!这北凉山河,从此姓拓跋!”
随着皇帝的命令,北魏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发出了最终的咆哮。巨大的霹雳车抛射出燃烧的巨石,轰击着姑臧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烟尘冲而起。铁鹞子重骑如乌云般席卷城北,彻底锁死了所有生机。在绝对的力量碾压和内部瓦解的双重打击下,仅仅一月,这座被认为固若金汤的河西雄城便轰然洞开。沮渠牧犍面色惨白,自缚出降。当北魏的玄底金狼旗最终插上姑臧城最高处时,整个北方大地,在历经了超过百年(自西晋崩溃算起)的割据战乱后,第一次听到了一种声音——拓跋焘的宣告:
“自今而后,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魏之土!”
尾声:平城明月照南北(公元439年冬 平城皇宫)
平城的冬夜,朔风凛冽,刮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但皇宫正殿——太华殿内,却温暖如春,灯火通明,人声鼎罚一场盛大得前所未有的庆功夜宴正在举校巨大的铜鼎中翻滚着肥美的羊肉,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烈酒的醇厚气息弥漫在空气郑粗犷的鲜卑乐舞伴随着激昂的鼓点,武士们脱去冰冷的铠甲,露出精壮的臂膀,随着节奏拍案跺脚,吼唱起古老的战歌,声浪几乎要掀翻宫殿的金顶。
拓跋焘高踞于金碧辉煌的御座之上,身着最华丽的帝王礼服。他一手执着镶嵌宝石的金杯,一手随意地搭在凭几上,年轻的脸庞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兴奋的红光。下方,浴血归来的将军们袒胸露怀,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攻破统万城(赫连夏都城)的惊险,荡平龙城(北燕都城)的豪迈,以及最终踏碎姑臧城的辉煌!每个饶眼中都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是征服者无上的荣光。
“陛下!”一位满脸虬髯、醉醺醺的部落酋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举酒碗,舌头有些打结,声音却洪亮得震耳:“赫连勃勃那个老子,把统万城修得跟铁桶似的,吹嘘‘铁弗’坚不可摧!结果咋样?还不是被咱们的铁鹞子踏成了烂泥!哈哈哈!敬陛下的铁骑!踏平四方!”
“踏平四方!”殿内轰然响应,酒碗碰撞声、狂笑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拓跋焘哈哈大笑,一饮而尽,烈酒的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胸膛。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有跟随祖父创业、如今已白发苍苍的鲜卑元老;有深目高鼻、来自西域的附属国使臣;更有越来越多的汉人士族面孔,他们穿着宽袍大袖,举止文雅,在这喧闹的鲜卑盛宴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不可或缺——比如那位端坐一隅、捻须沉思的崔浩。
“陛下,”崔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冷静:“江南尚有刘宋,据长江险而守……”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向狂欢的火焰。
殿内的喧嚣瞬间低了几分。将军们停止了拍案,醉眼朦胧地看向崔浩,又看向御座上的帝王。是啊,南方,还有那个同样强盛的刘宋王朝。
拓跋焘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神变得深邃锐利,如同暗夜里觅食的鹰隼。他望向南方,仿佛视线能穿透重重宫墙和无尽的关山,看到千里之外建康城中那座同样辉煌的宫殿,看到龙椅上那个同样以武力开国的刘氏皇帝——刘义隆(宋文帝)。他放下金杯,手指轻轻敲击着镶嵌宝石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江南……”拓跋焘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挑战欲,“长江险?”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朕的祖父,曾饮马黄河!朕的父亲,曾扬威中原!到了朕这一代,脚下这片北方大地已然一统!”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长江之水虽阔,焉能阻挡我拓跋男儿饮马之志?!”
“饮马长江!”短暂的沉寂后,更加狂热、更加整齐的吼声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了整个太华殿!将军们激动得面红耳赤,再次举起酒碗。雄浑的战鼓更加激昂地擂响!
殿外,一轮硕大的明月悬于平城巍峨的宫阙之上,清冷的光辉静静洒落,覆盖着辽阔的北方大地,也隐隐照亮了南方蜿蜒的长江。太华殿内的喧鼓乐与冲霄豪情,与这亘古不变的月光交织在一起。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北朝——北魏,在几代人浴血拼杀后,终于以其雄浑壮阔的身躯,稳稳地矗立在了历史的河岸线上。它与南方那个同样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刘宋王朝隔江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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