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城西三十里,朱温的帅帐刚刚拔起。
“梁王,刘悍将军已率五千骑军先行,昼夜兼程,明日午时可抵巨野。”敬翔捧着军报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心。
朱温没有回头。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眺望着巨野方向。
那里烟尘未散,隐约可见魏军营寨的轮廓已经压到了城下。
“杨师厚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徐怀玉大营被破,徐将军阵亡。”敬翔顿了顿,“杨帅死守城池,暂无新的军报传来。”
朱温沉默了很久。
敬翔偷眼看去,只见这位新晋梁王的背影绷得笔直,扶栏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跟随朱温二十年,太熟悉这个背影意味着什么,不是愤怒,是不安。
“本王看了李烨。”朱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让人心悸,“本以为杨师厚能守半个月,如今……五日。”
敬翔不敢接话。
朱温转过身,走下望楼。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敬翔注意到,他下楼的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传令全军,丢掉辎重,轻装前进。”朱温翻身上马,“三日内,必须赶到巨野。”
“诺!”
军令传出,十万梁军大营如同被捅了一棍的马蜂窝,瞬间沸腾起来。
粮车被推到路边,笨重的攻城器械就地丢弃,步卒们抛下多余的行囊,只带兵器干粮,跑步前进。
烟尘滚滚,大军如一条土龙,在官道上急速蜿蜒。
而此时的巨野城外,李烨刚刚接到斥候的急报。
“朱温前锋刘悍,率五千骑军,明日午时可到。朱温主力丢弃辎重,轻装急进,三日内必至。”
帐中诸将脸色齐变。
赵猛握拳道:“主公,咱们还有两时间。两内若拿不下巨野……”
“那就永远拿不下了。”李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今日气如何。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
巨野城的轮廓他已烂熟于心,四门、城墙、瓮城、壕沟,每一处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
“传令。”他开口。
帐中诸将齐刷刷挺直腰杆。
“赵猛,率忠义军攻西门。”
“诺!”
“朱瑾,率所部骑军下马步战,攻东门。”
“诺!”
“刘知俊,率禁军步卒攻北门。”
“诺!”
“贺德伦,率本部攻南门。”
“诺!”
李烨最后扫视众将,目光如刀:“我亲自督战。四门齐攻,不留预备队。这一仗,没有退路。”
“诺!”
众将轰然领命,鱼贯而出。
帐外传来急促的号令声、甲叶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整个魏军大营如同一台被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刘郇最后一个走出,临行前回头看了李烨一眼。
年轻的魏王站在地图前,背影同样绷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青州时,自己也曾这样看过王师范。
那时王师范也是这般决绝,这般……悲壮。
但王师范败了。
李烨呢?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退出帐外。
巨野城头,杨师厚按剑而立。
四门之外,魏军正在列阵。
黑压压的人潮如海啸前的海水,缓缓涌动。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攻城器械被推到阵前。
蒙着湿牛皮的冲车、高耸的云梯、黑洞洞的床弩、巨大的回回炮。
“将军,四面都来了。”丁会声音发干。
杨师厚没有回答。
他望着城下那些年轻的魏军士卒,望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李”字帅旗,望着帅旗下那个金甲白马的身影。
十五年前,他刚入伍时,也是个什么都不怕的愣头青。
如今倒开始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丁会守东门,张存敬守西门,王檀守南门。北门,我亲自守。”
“将军!”众将齐声惊呼。
杨师厚摆摆手,制止他们:“徐怀玉死了,王檀折了三千骑,这城里的兵,只剩两万出头。四面分兵,每面不过五千。我这把骨头,该顶在最硬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丁会:“东门地势最缓,魏军可能主攻那里。你多备滚木,少用箭矢,箭不多了。”
又看向张存敬:“西门昨日死了徐怀玉,魏军士气正盛。你若撑不住,城就破了。”
张存敬单膝跪地:“将军放心,存敬在,西门在!”
杨师厚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没有多余的话。
最后看向王檀:“南门交给你了。骑军改步战,委屈你了。”
王檀低头:“末将这条命是将军捡回来的,今日还给将军。”
杨师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都别急着死。梁王援军三日便到。守住三日,咱们都活着。”
话音未落,城下战鼓擂响。
“咚——咚——咚——”
鼓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魏军的阵型开始移动。
最前排是蒙着湿牛皮的冲车,每辆由二十名壮汉推动,缓缓逼近城墙。
冲车后面是成排的弓弩手,再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步卒,最后是回回炮和床弩阵地。
“放箭!”城头守将嘶声下令。
箭雨倾泻而下,落在冲车上,落在魏军阵郑
湿牛皮卸掉大部分力道,箭头扎在上面,软绵绵地垂下来。
推动冲车的壮汉有人中箭倒下,立刻有人补上。
城头的床弩也开始轰鸣。
粗大的弩箭射穿冲车,射穿人体,但冲不垮那股涌动的洪流。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回回炮,放!”
魏军阵中,数十架回回炮同时发力。
石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狠狠砸在城墙上。
轰隆巨响中,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有人被石弹直接命中,血肉横飞;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惨叫着倒地。
床弩也开始还击。
粗大的弩箭射向城头,贯穿女墙,贯穿人体。
一名神射手正在瞄准,被弩箭射穿胸膛,整个人被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杨师厚站在北门城楼,石弹从他身侧呼啸而过,砸碎了身后的飞檐。
他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城下那面帅旗。
帅旗下,李烨也在看他。
“放箭!”杨师厚下令。
城头箭雨再次倾泻。
这一次,冲车已经到了护城河边。
魏军开始搭建浮桥,云梯被扛到最前面。
“投石机,瞄准浮桥!”杨师厚厉声道。
城头仅存的几架投石机发力,石弹砸向护城河。
浮桥被砸断,数十名魏军落入水郑
但更多的浮桥被推上来,更多的士卒涌过护城河。
云梯搭上城墙。
西门。
张存敬浑身浴血,手中的刀已经换了三把。
城下魏军如蚂蚁般攀附在云梯上,城头守军奋力推拒。
滚木礌石用尽了,就用刀砍;刀砍卷刃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累了,就用牙咬。
一名魏军校尉登上城头,张存敬迎头一刀,将他劈落城下。
但又有三名魏军从他身后攀上来,他来不及转身,后背被狠狠划了一刀。
“将军!”亲兵扑上来,将那三名魏军砍倒。
张存敬咬牙站直,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环顾四周,守军已经不足三千,城下魏军的攻势却丝毫未减。
“顶住!”他嘶声高喊,“梁王援军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城下传来一阵欢呼。
他探头望去,只见魏军阵中又涌出一波生力军,扛着云梯朝西门冲来。
那是最精锐的禁军亲卫,甲胄比普通士卒更精良,冲在最前面的三人尤其醒目,夏鲁奇、元行钦、崔校
城下帅旗下,李烨终于皱起了眉头。
“主公,西门战况最烈,守军快撑不住了。”刘郇轻声道,“但张存敬还在死战。”
李烨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座血流成河的城池,望着那些前仆后继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杨师厚是名将。
他守的城,每一寸都要拿人命来换。
两万守军,已经折了七八千。
但城还没破,城头那面“杨”字大旗还在飘扬。
“主公,末将请战!”夏鲁奇策马而来,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急切,“只要主公给我三百亲卫,末将必破西门!”
“末将也请战!”元行钦紧随其后。
“末将愿同往!”崔行也纵马上前。
三员年轻将领齐刷刷跪在李烨马前,目光灼灼。
李烨看着他们。
这些都是讲武堂出来的第一批学员,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种子。
夏鲁奇悍勇,元行钦沉稳,崔行机敏。
他们加在一起,是魏军最锋利的刀。
“西门守将是张存敬。”李烨缓缓道,“此人跟杨师厚五年,守城极有经验。你们这一去……”
“主公放心!”夏鲁奇打断他,“末将若拿不下西门,提头来见!”
李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决绝。
“好。”他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西门,“夏鲁奇、元行钦、崔清听令,各率三百亲卫禁军,冲击西门。日落之前,我要看到西门城头插上我魏军的旗帜!”
“诺!”
三员年轻将领翻身上马,纵马冲向西门方向。
三千亲卫禁军紧随其后,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那座血流成河的城门。
城下,云梯依旧如林。
城头,守军依旧死战。
但这股黑潮加入后,胜负的平开始倾斜。
夏鲁奇第一个冲上云梯。
他一手持盾,一手握刀,刀光如雪,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
元行钦紧随其后,长枪如龙,专门刺杀那些企图推云梯的守军。
崔行最后登城,他环顾四周,大声指挥后续士卒填补缺口。
张存敬发现了这股生力军。
他提刀冲过来,与夏鲁奇正面相遇。
“来将通名!”张存敬厉喝。
“夏鲁奇!”夏鲁奇一刀劈下,张存敬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两人在城头展开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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