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镜府内,药香如丝如缕,与窗外淡薄的晨雾缠绕在一起。
温雪衣坐在敞轩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方素白绢布,其上散落着形色各异的药材。
三七、当归、白芷……他修长的手指一一拂过,按药性、年份、产地细细分拣,动作不疾不徐,眉眼间沉淀着惯有的温和与专注。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身后三步处。
来的下属垂首敛目,声音压得极低。
“护法,大梦国传来消息,大王妃有裕西边势力统领玄霄已亲临大梦国王都,对外宣称是应王室所请,为王妃腹中胎儿‘除咒祈福’。”
温雪衣分拣药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将一枚色泽莹润的珍珠母轻轻置于“宁神”一类,才缓缓开口,声音如清泉漱石,听不出波澜。
“知道了。下去吧。”
下属无声退去。
轩内重归寂静,温雪衣的目光落在窗外一丛沾染了露水的靓紫色鸢尾上,眼神却仿佛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庭院楼阁,投向更远、更诡谲的东方。
哪有什么诅咒需要玄霄亲自跨域千里去“除”?
大梦国此前教主夜怜才因太后的安排去“敲打”过他们,令其安分。
如今凌安城乱,大王妃有孕,大梦国就急着借王室喜事与玄霄亲临,向大周朝廷示好。
只是……如今这局面,又岂是简单的示好便能厘清?
他想起另一桩事。
瑭殿下自悄然离开凌安城后,行踪成谜,其原本声势不弱的勤王势力,也日渐沉寂,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周皇帝派出的刺客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几度逼近,却都被寒无咎拦下。
那个本该如影随形守在玉无瑕身边,冰冷、精准、绝无自我意志的杀人工具。
他竟然出现在勤王身边,以血肉为盾,挡下了来自大周皇权的致命暗箭。
玉无瑕在想什么?
北境势力,莫非已暗中倒向了勤王?
还是……寒无咎本身,出现了某种连其主人都未能完全掌控的“变数”?
思绪如窗外飘忽的雾气,难以捉摸。
温雪衣轻轻揉了揉眉心,右眉尾那道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习惯性地想起七年前那场短暂的相遇,那两个仿佛承载着无数秘密的女孩。
姚浅凝、穆琯玉。
夜怜教主亲手种下的“标记”,在某个寻常的夜晚,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并非慢慢淡去,而是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剜除,断得干干净净,再无一丝痕迹可循。
以月镜府遍布下的眼线,竟也再未能捕捉到她们半点踪迹。
要么,她死了。
要么……就是有某种更强大、更隐秘的力量,抹除她们的行踪。
能做到这一点的,下间屈指可数。
他猜想可能是大周皇室的人。
温雪衣起身,走到轩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窗棂。
七年来,教主对此事绝口不提,仿佛那短暂的兴趣与标记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
但温雪衣知道,夜怜越是表现得不在意,心底那簇因“失去所有物”而燃起的暴虐火焰就越是炽烈。
只是这火焰被压抑着,等待着某个契机,或许便会化作焚尽一切的疯狂。
温雪衣擦拭手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
锦帕柔软的边缘掠过指节,却带不起半分暖意。
他顺着直觉抬眸,目光穿过半开的轩窗,落在庭院中央。
夜怜正站在一株枝叶焦黑、被雷火焚毁的古树下,仰着头,专注地凝视着那扭曲狰狞的枯枝。
晨光吝啬地绕过他苍白的面颊,在他齐肩的银发和那枚银色头饰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此刻晦暗不明的异色眼瞳。
左眼琥珀,右眼孔雀石,此刻都沉淀着一种近乎真的残忍光泽。
他赤足踩在微湿的青石板上,脚踝上残留的些许暗红痕迹,不知是旧日血污,还是新染的晨露。
“雪衣~”
声音传来,甜腻得如同浸了蜜糖的毒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雀跃。
温雪衣放下锦帕,缓步走出敞轩,来到院中,在夜怜身后三步处停下,恭敬垂首。
“教主。”
夜怜依旧望着那焦枯的树干,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黢黑的树皮,指尖立刻沾染了一层灰烬。
他举起手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舔掉灰烬,露出一个混合着满足与嫌恶的诡异笑容。
“太后完了哦~”
“那个老东西,攥着我的‘线’攥了那么久,终于……要断啦。”
温雪衣心念电转,太后势颓并非毫无征兆,但教主如此笃定……
夜怜终于转过身,异色双眸直勾勾地看向温雪衣,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
“萧景瑭,我们‘可爱’的瑭殿下,投奔萧景瑜去了呢。”
“萧景澄呀……里外都是敌人,他撑不久的。”
“勤王?嘻嘻,马上就要变成‘亡’王了。”
他向前飘忽般迈了一步,赤足踏过石板上浅浅的水洼,荡开涟漪。
“所以呀,雪衣,无聊的站队游戏快结束了。我们该想想……更有趣的事情了,对不对?”
温雪衣不动声色。
“教主所言甚是。局势将变,正是我月镜府可谋之时。”
“谋?”
夜怜嗤笑一声,忽然凑近,冰冷的气息几乎拂过温雪衣的下颌,那双妖异的眼眸近在咫尺,清晰地映出温雪衣沉静的面容。
“我才不在乎他们谁输谁赢。我在想的是……”
“我的凝儿~我留下印记的宝贝,她如今……怎么样了呢?”
温雪衣眼帘微垂。
“属下惭愧,七年来多方探查,姚姑娘与穆姑娘的行踪依然成谜。”
“找不到呀……”
夜怜拖长流子,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亢奋的红晕。
“没关系,找不到也没关系的~”
“不定……是她自己找到了办法,把我的‘礼物’藏起来了呢?”
“不过,我突然不想在这里空等了,雪衣,准备一下,我们去凌安城。”
“凌安城?”
温雪衣眸光微凝。
“对呀~该去把我的‘灵魂’找回来了。”
他的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孩童索要糖果般的撒娇意味,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温雪衣心底一沉。
夜怜似乎看穿了他的思虑,吃吃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有种不出的诡异。
“凌安城一定会变得……非常、非常热闹的。”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勾起温雪衣腰间针线包上垂下的一缕丝线,缠绕把玩,眼神却飘向了遥远的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锁定了那座巍峨而腐朽的皇城。
“去吧,去准备。我们要给‘旧相识’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温雪衣躬身。
“是,属下即刻去办。”
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平稳,灰绿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
教主的“有趣”和“惊喜”,往往伴随着血雨腥风。
凌安城……这座沉寂多年的权力之城,恐怕即将被一只染血的、属于病娇疯子的手,再次搅动起滔浊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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