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效率,沈阳方面的动作同样迟缓得令人扼腕。
直到启四年十二月初,塞外早已朔风凛冽,
图赖费尽心思拼凑的议和先遣团才算勉强成型,具备了出使的名义。
然而,接下来的操作,却暴露了图赖在涉及明国事务上的经验匮乏与过度谨慎导致的愚蠢。
他竟选择了最慢、也最不靠谱的一条路来传递最初的试探信号,
通过那些往来关内外的晋商,指望着他们能将大金有意和谈的口信,辗转递到宁远孙承宗的案头。
这简直是要了那帮老西儿的命!
这些晋商能在明朝与后金之间行走,
靠的是左右逢源、打点四方,脖子上等于时刻套着无形的枷锁。
大明锦衣卫、东厂番子、各地兵备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
让他们去给明国实权督师传递“建奴想和谈”这种级别的敏感信息,
不就等于自己跳出来,指着鼻子对朝廷特务喊:
“快来抓我,老子是替鞑子传话的细作!”
这跟直接把脑袋伸到铡刀下面有啥区别?
因此,尽管在沈阳的货栈里,
几个被图赖秘密召见的晋商头目拍着胸脯,
赌咒发誓一定把话带到,表现得一个比一个忠诚可靠。
可一旦他们离开沈阳,踏上返回关内的路途,
寒风一吹,脑子立刻清醒过来。
等走到半路,看看前后无人,早就将图赖亲笔书写的便条撕得粉碎,扔进火堆或撒入河郑
至于“和谈”的口信,更是绝口不再提起,仿佛从未听过。
甚至有几个胆子又精明的,跳着脚遥指沈阳方向,
低声咒骂图赖昏了头,差点害死他们,
私下发誓至少今年之内,再也不接沈阳那边的棘手生意了。
图赖在沈阳左等右等,眼看进了腊月,
关内一点回音都没有,心中不免焦躁疑虑,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转机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孙承宗既然决定将计就计,自然不会真的闭目塞听。
他有意放松了对大凌河以西一些区域的巡查,
故意让几个又暗中投降的汉奸细作“侥幸”逃脱,或“误入”后金控制区。
这些人带去的消息零碎而混乱,但拼凑起来,却指向一个关键信息:
宁远方面的孙督师,似乎对边境的持续紧张状态也有所厌倦,
内部关于是否借战局有利之机尝试“以战促和”的议论隐约可闻,
只是碍于朝廷风向和自身声誉,不敢明目张胆地主动提议。
其中一个被后金方面视为“义士”的原明朝兵科给事中,
在觐见图赖时,更是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地大骂孙承宗“老匹夫包藏祸心,
挟寇自重,表面主战,私下里却纵容部将与辽西将门勾连,
分明是企图效仿宋时故事,与建州……与大金暗通款曲,行割地苟安之实!”
他骂得义愤填膺,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正跪在沈阳的官署里,
向曾经的敌人控诉曾经的统帅,其言辞之激烈,姿态之“忠愤”,
将某些文人投敌后亟需证明自身价值,
竭力抹黑旧主以讨好新主的无耻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图赖闻言,不怒反喜。
他要的就是这个!
孙承宗有意和谈,哪怕是半真半假的意愿,或者只是内部有不同的声音,这就足够了!
有了这个由头,他派出的使者就不再是凭空臆想,
而是“顺应时势”、“回应明国方面某些人士的暗示”。
他不再等待那些不靠谱的晋商,
立刻选派了自己麾下最精明可靠的一个汉人幕僚作为秘密使者,
携带他重新拟定语气更为“恳潜且留下足够回旋余地的信函,
在精锐白甲兵的护送下,悄然前往锦州方向。
指令是:设法接触明军前沿军官,表明身份,
传达“大金汗体恤生灵,有意罢兵休战,
愿与大明朝廷商讨边境永久安宁之策”的口信,并请求将书信转呈孙承宗督师。
这一次,信息传递的渠道,终于从虚无缥缈的商人闲话,变成了相对直接的军事前沿接触。
当那封由汉奸幕僚冒死送至锦州外围、又经层层转递,
最终摆在宁远督师府案头的“大金议和信”,终于呈到孙承宗面前时,
老爷子捻着胡须,只扫了几眼信笺上漏洞百出的辞令,
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在肃穆的签押房内回荡,笑得他前仰后合,
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背过气去。
“哈哈哈哈!好一个‘体恤生灵’、‘永久安宁’!
这图赖,倒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孙承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指着信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幕僚笑道,
“他这点算计,老夫早在三个月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还真以为能瞒过海不成?”
老爷子所言非虚。
关于图赖在沈阳上下活动,拼凑使团,乃至最初异想开想通过晋商传信的糗事,
孙承宗案头早就有了一份份详尽程度不一的报告。
这些情报,大多源自魏忠贤麾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
那帮家伙,尤其是核心的一批,
可是经过昂格尔和马黑虎这两个“专业人士”亲手调教过的“高徒”。
用孙承宗私下调侃的话:
“那帮猢狲,正经的潜伏、刺探、盯梢、密码、
化妆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堪称从‘正规书院’毕业的。
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偏门手段,
什么敲闷棍、套麻袋、扒光棍墙头、踹寡妇门……
咳咳,扯远了,总之,为了套取消息,他们也是不择手段得很。”
有这样一群手段百出的专业人士在沈阳活动,
图赖那并不算特别严密的谋划,能有多少秘密可言?
再加上魏忠贤与孙承宗已然形成的某种默契与信息共享渠道,
沈阳方面的重要动向,孙承宗往往能在第一时间,
甚至比北京朝廷某些部门更早拿到近乎完整的副本。
笑过之后,孙承宗将信笺轻轻放下,脸上笑意渐敛,
化为一丝感慨:
“只是老夫着实没想到,这建奴竟是这般模样了。
当年老奴亲临宁远城下,面对红夷大炮犹自狂攻不湍凶悍气焰,如今还剩几分?
竟学起了缩头乌龟,玩起这递纸条求和的把戏。
真是……时移世易啊。”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对手的衰落,还是遗憾少了些战场上一较高下的痛快。
感慨归感慨,正事不能耽误。
孙承宗走到内室,那里安置着与津直连的加密电台。
他口述电文,由通译官迅速译码发出:
“致范尚书:鱼已试探咬钩,沈阳方面信使已至锦州,呈递伪和之书。
时机已至,可依计行事。
北京议和使团,当速发矣。
地点,定于锦州。”
孙承宗很笃定,就算给图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踏进宁远城半步。
锦州,这个目前靠近双方实际接触线的重镇,便是这场“和谈”戏码最合适的舞台。
既给了对方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又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郑
电报化作无形的电波,穿越冬季寒冷的渤海湾,飞向津,
也预示着另一场不见硝烟的交锋,即将在辽西前沿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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