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对面以图赖为首的后金使团众人,
包括德格类、图尔格,甚至李永芳、佟养性这些汉人降官,
听着袁化中这番引经据典、却又紧扣现实的斥责与“教”,
脸上愤怒反驳的神色竟渐渐淡去,全都耷拉着脸沉默了。
尤其是当袁化中到“为政以德”、“使民各安其业”时,
图赖的眼中甚至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思索与……下意识的认同。
他们起于部落,强于征伐,如今占据辽东,掳掠了大量人口财富,
但如何真正治理这片广袤土地,
如何让那些被征服的汉民不再时刻反抗,
如何建立起像对面明国那样稳定秩序,
正是努尔哈赤和图赖等人内心深处隐隐焦虑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的难题。
袁化中口中的“圣人教化”、“礼义廉耻”,虽然听着迂阔,
但那种通过规范与道德来维系社会运孝减少治理成本的思路,
却隐隐触动了他们作为统治者的某种本能。
是啊,光靠杀和抢,能维持一时,能维持一世吗?
能让那些汉人心甘情愿种地产粮、交税服役吗?
这种微妙的心态变化,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
但大厅内的气氛,却因袁化中这番“王道”训诫,而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明国这边是义正辞严,后金那边则是陷入了某种被打中软肋的沉默。
图赖上一秒还沉浸在袁化中那套“为政以德”、“使民各安其业”的讲述中,
甚至下意识地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若真能如此,治理辽东那些整想着逃跑或反抗的汉民,岂不省心省力?
那些被提及的“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盛世名头,
他也隐约听过,难道真是靠这软绵绵的“仁义礼智信”弄出来的?
下一秒,他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差点抬手给自己一耳光。
坏了!彻底被这老家伙带沟里去了!
自己是来谈判,来争取休战时间和好处的,不是来听大明老学究上治国理政课的!
怎么听着听着还差点认同了?
这节奏被带得十万八千里远,正事一个字还没提呢!
他连忙定睛看向场中的德格类,只见这位贝子爷站在那里,
眼神发直,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刚才听到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身子还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显然心神动摇得厉害,别扳回一城,能站稳就不错了。
“又输了……”
图赖心里哀叹一声,涌起一股无力福
这大明来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一个比一个能,一个比一个会引经据典,还专往人心窝子里戳。
看来想在言辞交锋上占便宜是没指望了。
但他立刻压下沮丧,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谈判必须进行下去!
最低目标,也要与大明达成停战协议,哪怕是暂时的。
一年太短,风险太大,必须争取到至少三年,不,最好是五年的休战时间!
有了这段宝贵的喘息期,老汗的病情或许能好转,大金内部可以整顿,
那些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第二代、第三代巴图鲁们也能真正成熟起来,
还有与罗刹鬼的合作、漠北的援兵……
到时候,大金必将恢复甚至超越以往的强盛!
今日在这锦州衙署里受的窝囊气,忍了!
他忽然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汉人谚语,心中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对,就是这个道理,先忍下这口气,将来再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暗中悄悄观察着身后那几个充当书记官的巴克什,
只见他们正埋着头,运笔如飞,在纸笺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图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们是在记录刚才袁化中引用的那些“孔圣人”的话!
在这些人看来,那可是真正的“圣人之言”,是治国平下的至理!
自汉朝以来,那么多强大昌盛的王朝,什么“文景”、“贞观”、“开元”、“仁宗”,
不都是尊奉儒教,用这套道理治国的吗?
将近两千年了,这套东西一直被证明是有效的!
难怪……难怪大明朝能如此难缠,底蕴深厚啊。
想到这里,图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内心深处那堵对“南蛮文化”不屑一鼓心理防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一种“或许儒家这套东西真的有点用,
至少是能让人变强大的学问”的念头,已经像种子一样悄然种下。
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难堪的“学术研讨”,回到实际问题上来。
眼看德格类指望不上,图赖把心一横,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那两个“自己人”上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而是向着李永芳和佟养性坐着的方向,
看似随意地往前轻轻一送,然后放下。
这是一个事先约定好的信号——该你们上场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话题给我拉回来!
李永芳和佟养性几乎同时看到了图赖这个细微的动作,
两人心头俱是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永芳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哪里敢开口?对面坐着的那都是什么人?
是大明朝顶尖的清流文官,是能把孔孟之道倒背如流、最重气节名分的硬骨头!
自己一个投降的明军将领,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十恶不赦、该千刀万剐的汉奸贰臣!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站起来,对面那几个老头就会拍案而起,
指着自己的鼻子,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语言,把他祖上十八代都骂进去,
把他投降的每一个细节都扒出来公之于众,
让他彻底身败名裂,甚至可能被当场要求明国方面“清理门户”!
他吓得腿都软了,偷偷用求救的眼神,眼巴巴地望向身旁的佟养性。
佟养性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但看到李永芳这副怂包样,一股邪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他在心里把李永芳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废物!怂包!
平时在沈阳人五人六,真到要顶上去的时候就拉稀摆带!
他佟养性和李永芳虽然都是“降人”,但情况确实不同。
他祖上就是辽东土着,与女真各部交往甚密,
严格来算不上“背叛大明”,更多是家族在明与建州之间的骑墙和选择。
可李永芳是实打实的明朝抚顺守将,阵前投敌,性质能一样吗?
现在这厮想把最难的出头鸟角色推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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