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略过了自己一方理亏的根本,
将重点放在了“大明官员言辞过激”、“人身攻击”、“有失体统”上,
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挽回一丝颜面。
“我主遣我等前来,是诚心议和,求边境安宁,非为逞口舌之利,更非为争吵攻讦而来。”
图赖继续道,看着魏大中等人,最后落在范景文身上,
刻意装出一种无奈的神色,
“还望范首辅明鉴,主持公道,约束贵方官员。
我等愿就划定边界、互市贸易、人员遣返等切实议题,与贵方坦诚商议。
若只是这般互相指责旧怨,恐于实事无补,徒耗光阴。”
他这番话,算是把姿态放低了,承认是来“议和”的,
也提出了具体的谈判方向,同时将刚才一边倒的“被骂”局面,
归结为大明官员“言辞过激”、“不依不饶”,试图将议题拉回“务实”的轨道,
并向范景文这个主事者施压,要求他约束手下。
“放屁!”
图赖话音刚落,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魏大中眉毛一竖,张口就要驳斥。
他岂能容这建奴头子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想把刚才的惨败揭过?
然而,魏大中刚吐出半个音节,就感觉身边一阵风刮过!
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插到了他和图赖之间,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正是左光斗!
左光斗抢位成功,心中大定,这才来得及微微侧头,
给了身后的魏大中一个含义无比丰富的眼神。
那眼神里混合着“你丫已经爽够了”、“该轮到老子了”、“别抢戏”,
“再抢跟你急”等多种复杂情绪,警告意味十足。
魏大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挡和一瞪,弄得怔了一下,到嘴边的驳斥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看左光斗那仿佛护食般的背影,又看看对面脸色凝重的图赖,
再想想自己刚才确实已经“输出”得挺痛快了……
最终,魏大中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居然真的没再开口,
只是抱着胳膊,摆出了一副“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出什么花来”的旁观姿态。
只是那微微抖动的胡须,显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左光斗成功“接管”战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
正面对着图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开口道:
“图赖先生,此言差矣……”
左光斗成功“抢占”c位,将跃跃欲试的魏大中挡在身后,心中大定。
他转过身,面对着试图挽回局面的图赖。
“图赖将军,”
左光斗开口了,
“你方才,我等同僚言辞激烈,有失体统,于和议无益?
此言,左某不敢苟同。”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电,直视图赖:
“今日之局面,是谁人先挑起事端?
是你方那位图尔格将军,一上来便颠倒黑白,
诬我王师‘无故兴兵’、‘妖法屠戮’,将辽东之失、部众之殇,尽数推诿于我大明!
更是口出‘汉人死一些不打紧’这等灭绝人性之狂言!
这,难道便是你建州部前来‘诚心议和’的态度?
这便是你所谓的‘不逞口舌之利’?”
左光斗渐转严厉:
“要想议和,便当拿出议和的样子,放下昔日嚣张气焰,学会正视现实!
如今的建州,早已不是萨尔浒、沈阳辽阳时那般气焰熏;
如今的大明,更非昔日门户洞开任尔来去之大明!
是你们主动遣使,言及罢兵休战。
既然有所求,便当有所示!
这第一桩要示的,便是态度!
要学会——”
他一字一顿道,
“饥着、尾、巴、做、人!”
“你……!” 图赖被这毫不客气的训斥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反驳。
左光斗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话锋陡然一转,
竟开始摇头晃脑,仿佛私塾先生开讲:
“图赖先生,你既提‘旧事’,言‘攻讦’,那左某便与你道道这‘旧事’中的道理。
岂不闻我华夏青史,汗牛充栋,英雄辈出,忍辱负重、以图将来者,比比皆是?”
他扳着手指,如数家珍:
“越王勾践,兵败会稽,屈身为奴,卧薪尝胆,
终灭强吴,此乃‘忍一时之辱,成万世之功’!
淮阴侯韩信,未发迹时,能忍市井无赖胯下之辱,
方有日后登坛拜将、横扫下之业!
即便我朝高祖皇帝,起兵之初,势单力薄,
亦曾低眉顺目赴那鸿门宴,暂避项羽锋芒,方有后来四百载汉家基业!”
左光斗唾沫横飞,得意的看着对面有些懵然的后金众人:
“这些典故,哪个不比你们那本不知被篡改了多少回的《三国志》里的故事更加厚重,
更加发人深省?
哦,到《三国志》……”
他仿佛才想起来,用挑剔的眼神看着图赖等人,
“那书里的人物,诸葛孔明、曹孟德、关云长,哪个不是熟读经史、深谙儒术之辈?
诸葛武侯《出师表》,忠义感动地;
曹孟德诗赋文章,亦是一代文宗。
可你们呢?你们从中学到了什么?
就学会了些纵横捭阖的皮毛,了些许离间反间的阴谋诡计,
便以为得了真传,可以妄论下大事了?
圣人教诲的‘仁、义、礼、智、信’,你们可曾放在心里半分?
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妄谈什么王霸之业,岂非可笑?”
图赖听得目瞪口呆,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本来是想把话题拉回正题,怎么眼前这个家伙比刚才那个魏大中还能扯?
从越王勾践扯到汉高祖,从《三国志》扯到圣人教诲,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关键是,他引用的这些典故,图赖大部分只是隐约听过名字,
具体细节根本不清楚,想反驳都无从下口,只觉得对方东拉西扯,
却又似乎隐隐扣着“你们没文化、不懂真正的道理、所以活该被骂”这个核心,让他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别图赖,就连明国使团这边,不少人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袁化中捻着胡须,微微摇头,似在感叹左光斗的“博学”与“能扯”。
魏大中抱着胳膊,撇了撇嘴,显然觉得左光斗这通发挥虽然爽,但有点偏离“打击要害”的主线了。
范景文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终于,坐在主位下首第一个的杨涟,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瞬间将所有饶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杨涟见成功吸引了注意,这才放下掩口的手,缓缓开口:
“左大人博古通今,所言俱是至理。
然则,往事已矣,来者可追。
我等奉旨前来,是为商讨边事,定纷止争,而非纯粹考较典故学问。”
他看着图赖,露出一副转为公事公办的神态:
“图赖,闲言少叙。
你既代表建州前来,便罢,你们此番所谓的‘议和’,具体有何诉求?
边界欲如何划定?
对以往擅启边衅、侵我疆土、戮我百姓之事,又作何交代?
一件件,一桩桩,拿出来谈吧。”
杨涟这番话,如同快刀斩乱麻,一下子将几乎被左光斗带偏到“历史研讨频道”的谈判,
又强行拉回了现实政治的轨道。
图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杨涟气势所慑的凛然,
更有一种“终于能谈点实际的了”的复杂解脱福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算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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