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朱梅突然想起了赴任前,去宁远向老上司孙承宗辞行时的情景。
当时他对于离开经营多年的辽东,去一个听被那位“鬼王”殿下牢牢掌控的津,
心里多少还有些忐忑,言语间不免流露出对辽东旧部的留恋。
孙承宗当时听了,指着他鼻子笑骂:
“你这蠢汉!榆木脑袋!
你知道赵率教、满桂、曹文诏他们几个,如今有多羡慕你,多盼着能调到钟殿下麾下效力?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夫告诉你,你老子这次不是发配,是掉进蜜罐里了!
你就不睁眼看看,连老夫我,都把养老的宅子建到那大沽口去了!”
当时朱梅只当是老上司宽慰自己,并未全然放在心上。
此刻,捧着这张详尽的福利清单,回想起装备拨款、基础拨款,
再想想这几个月在津所见所闻,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精神饱满的兵丁,
那些日新月异的港口和工地,那些脸上渐有笑容的百姓……
孙阁老那句“掉进蜜罐了”的话,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贴牵
这哪里是蜜罐?
这分明是用实打实的体恤浇筑而成的,一个让人心甘情愿为之效死力的地方!
朱梅望向钟擎,这个之前还让他感到无比敬畏和疏离的年轻亲王,
此刻在他眼中,身形仿佛无比高大。
钟擎终于将桌上最后几份紧急文件批复完毕,搁下笔,
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抬眼看向毕自肃和朱梅,脸上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
“二位,看得差不多了吧?”
钟擎态度轻松,仿佛刚才批出去的不是十万银元和堆积如山的年货,只是几份寻常文书。
毕自肃和朱梅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就要大礼参拜。
钟擎却摆摆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坐,坐下。虚礼就免了。
文件都看完了?
如果觉得没问题,就先把该签字的地方签了。
耶律曜,把印章和笔给他们。”
耶律曜应声上前,将准备好的笔墨和津巡抚、总兵的关防印放在二人面前的几上。
毕自肃努力平复心绪,拿起笔,正准备在那份十万银元的拨款文件上签字,
钟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随意的补充道:
“哦,对了,有件事得跟你们明白,免得误会。”
他指了指毕自肃手中那份文件,
“这十万银元,是批给你们津直隶州上上下下所有官吏、差役、书办、杂员……
嗯,包括你二位在内,明年一整年的俸禄、工食、以及相应的职务补贴。
老毕,你可千万别搞错了,以为这是给津城搞建设的钱,全投到修路盖房子上去。
到时候底下人跑来跟你要工资,你可别抓瞎,我不管啊,你得自己想办法变出钱来发饷。”
“俸……俸禄?!”
钟擎话音未落,毕自肃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文件上,溅开一团墨渍。
他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边的朱梅也是浑身一震,张大了嘴,吃惊的看着亲爱的钟擎殿下。
这十万银元……
竟然不是拨给津全年的行政等所有项目的总资金,而仅仅是……
仅仅是给他们这些“吃皇粮”的人发工资的钱?!
“殿……殿下!这,这如何使得!”
毕自肃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白日做梦了,
“这,这也太多了!区区俸禄,焉能用得了这许多?
按照旧制,津文武官员吏役全年俸饷,即便全额发放,折银也不过两万余两!
这十万银元,价值近二十万两白银,这……这实在是太过丰厚了!
下官……下官惶恐!”
他是真的慌了,不是虚伪的推辞。
按照大明正制,他如今身为津巡抚(挂右佥都御史衔,正四品),
年俸禄米不过二百余石,折色钞、绢等杂七杂八加起来,
全数兑现,折成白银一年也就二百两左右。
朱梅作为总兵官(正三品武职),名义俸禄比他稍高,
但实际能拿到手的,在当下一年能有百多两现银到手就算不错了。
整个津衙门上下,所有官吏差役的俸禄工食加起来,
往年账面上的预算也就两万两银子出头,还常年拖欠打折。
现在钟擎一口气划出价值近二十万两白银的十万银元,专门用来发工资?
这简直是文数字!
毕自肃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惧,
俸禄过高,必生骄奢,必引觊觎,也极易滋养出攀比享乐甚至更糟的念头。
这绝非善政!
钟擎看着毕自肃那毫不作伪的惶恐神色,
又看看朱梅同样震惊却还带着点懵懂的表情,笑了笑,
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毕大人,朱总兵,我且问你们,依照旧例,
你们在辽东时,一年实际到手的俸禄是多少?
能有多少现银?”
毕自肃愣了一下,略一回想,脸上露出苦涩:
“不瞒殿下,下官在宁前兵备道任上时,
名义上年俸折色约合三百余两,然朝廷拖欠乃是常事,
能发下七八成已属难得,且多以米、布、钞等折抵,实际到手银两……
一年不过百五十两左右。
朱总兵在辽东,情形恐怕更为艰难。”
朱梅闷声点头,瓮声道:
“末将任副将时,名义俸禄、行粮、马乾等加起来,折银约有二百两。
然十停能发下五停便是烧高香,且多为陈米朽布,实银……
一年能有七八十两便是上官格外体恤了。
就这,还得用来打点上官、应酬同僚,真正能拿回家养家的,寥寥无几。”
“一年百多两,甚至几十两。”
钟擎点点头,
“那你们觉得,以当今京师、江南的物价,
这点银子,养活一家老,可还宽裕?
若家中有三五子女,有高堂需奉养,子女成年需婚嫁,家人偶有疾病……
这点俸禄,可还够用?”
毕自肃与朱梅沉默。
他们都是拖家带口之人,深知其中艰辛。
京城居,大不易。
百多两银子,若在乡下或边镇,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体面,
但在津、北京这等日渐繁华之地,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子女教育、衣着用度……处处需要钱。
就凭那点时常拖欠的俸禄,想要让家人过得稍显宽裕,
不至于捉襟见肘,已是难上加难。
许多低品官员和底层武官,生活着实清苦。
“俸禄微薄,难以养家。”
钟擎继续道,
“那你们,那些拿不到足额俸禄,甚至长期被拖欠的官员将吏,会如何?
武官或许就吃空饷、克扣军饷、虚报兵员,甚至纵兵为盗,以权谋私。
文官的法子就更多了,火耗、淋尖踢斛、私自加征、收受陋规、包揽词讼、甚至卖官鬻爵……
无他,总要寻条活路,总要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活得像样些。
我不是你们,”
钟擎看着脸色微变的毕自肃,补充道,
“我知道你和朱总兵,还有杨涟、左光斗那几位,
是宁可自己饿死,也绝不肯伸手贪墨一个铜板的硬骨头。
但下官员,并非人人皆如你们。
人性如此,迫于生计,铤而走险者,岂在少数?”
毕自肃默然。他久在官场,岂能不知这些积弊?
低俸乃至欠俸,实是滋生贪腐的一大温床。
“所以,”
钟擎缓缓道,
“我给你们提高俸禄,发放足额,甚至加以优厚,
首要便是让你们,让所有在津任事的人,能够安心养家,无后顾之忧。
谁家没有父母妻儿?谁家没有柴米油盐的烦恼?
俸禄丰厚些,你们便能给老人多抓几副好药,
给妻儿多做几身体面衣裳,让子女有机会读几书,不必整日计算着几个铜板过日子。
毕大人,你身为巡抚,代表朝廷颜面,也代表我钟擎治下的体面,
总不能每日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官袍,啃着冷硬干粮去升堂理政吧?
那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朝廷的脸,更是我钟擎的脸。”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