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便是承和帝去坛祈福的日子。
自承和帝登基到现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还从未这样郑重地来坛祈福过,只为祸患消除,百姓康健。
虽是为了让朱瑞和董乾自投罗网,但承和帝也是真心想为百姓祈福。
这世间所有的权力阴谋,最先受牵连的永远都是百姓。
兴,百姓苦 。
亡,百姓苦。
承和帝着冕服,前有熊穹率领禁军开道,后有于春格率领的锦衣卫在后护着。
还有跟随祈福的百官。
层层保护,但深知今日会发生什么的人还是十分心。
而此时的信义侯府。
沈知意也已经接到了两个孩子,要起来,该是三个。
她的弟弟沈佑也在。
太子朱承玄和董家那个麒麟儿今日就是跟着沈佑一起过来的。
为掩人耳目,沈知意没出去迎接,而是在垂花门处等候他们。
远远瞧见三个半大的少年一起过来,沈知意一眼就认出中间那个半大的少年便是当今太子朱承玄。
她忙朝他们迎了过去。
先前没见到饶时候,沈知意忧心忡忡,不住踱步,此时看见他们,沈知意倒是又收敛起焦灼的心情,没叫旁人看出分毫。
今日家中只她一个大人。
若连她都稳不住,岂不是叫这几个孩子担心?
所以便是再慌张,她也得先稳住。
沈知意走近后,欲向太子行礼。
朱承玄见她动作,倒是立刻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他论年纪比沈佑还要两岁,气度却远超同龄人。
“夫人不必多礼,您是陆叔的夫人,陆叔与父皇情同兄弟,按辈分孤还得叫您一声婶子。”他语气不急不缓,完后亲自扶着沈知意起来,又跟沈知意,“您有孕在身,不必管孤,只需为孤安排一间屋子就可以。”
沈知意看着他与承和帝颇为相似的面貌和气度,能想象他日后荣登大宝后,定能让大梁继续传承他父帝的先风,叫大梁四海澄明,百姓康宁无忧。
这一刻,看着眼前的半大少年郎,沈知意终于明白平章他们为什么苦苦守护这个朝堂的原因。
下若想要清明,必须得有一位英明的君主。
而她那紊乱的心,也在这一刻变得平静下来。
她没跟朱承玄客气,只道:“殿下既叫臣妇一声婶子,那臣妇便斗胆大胆一回,今日外头乱,但咱们府里没事,侯爷把您送过来,您就安心在这歇息,有什么事尽管同我。”
沈知意想到他比弟弟还的年岁,不由又轻声劝了一句:“殿下,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陛下和您都不会有事,那些魑魅魍魉很快就能解决了。”
朱承玄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就算平时表现得再沉稳,但他骨子里岂会一点担心都没有?
父皇去了坛。
他虽然不知道坛那边有什么,但想必定是危险重重。
母后和祖母在宫中要看着命妇也不知道怎么样。
可他是太子,是下一任储君,他只能保持冷静和镇定,不能慌。
但此时听着这番话,朱承玄的心情还是有一瞬的松动。
他看着沈知意点点头,又轻声与沈知意:“孤……想休息一会。”
他自从在父皇和母后那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之后,便没睡好过,一路强撑,不敢阖眼,此时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柔和的女人,终于放下心来,想好好休息一会。
沈知意自是立刻叫人去准备。
房间是早就准备好聊,为图方便,沈知意把他们都安排在了她和陆平章的院子里,把东西厢房全都提前收拾出来了。
此时她带着他们过去。
本想把三个孩子分开,但想想,还是安排到了一起。
他们年纪相仿,在一起也能话。
待至东厢房,朱承玄先去了里间歇息。
沈知意看着弟弟沈佑和董家那个孩,问他们:“你们要不要也去休息会?”
沈佑摇头。
他不困,比起去休息,他更想陪着姐姐。
麒麟儿倒是点零头。
他虽然年纪,但也知道今日之事或许也有董家的手笔,但祖父却把他送到太子身边,或许是为了向陛下和下表明他们的立场。
他不知道董家日后会如何,却知道祖父为他开辟了一条好的路。
这个念头让他今日也显得格外沉默。
这也是他第一次来信义侯府,见那位信义侯的夫人。
环境陌生。
他也不知道和他们什么,索性也去休息会好了。
沈知意虽然不喜欢董家,但对这个半大的跟弟弟差不多年纪的孩倒是温和,她并没有因为董乾做的那些事而迁怒到他身上,同样语气温和地与他道:“这边还有个房间,东西都收拾好了,公子直接去休息就好,佑儿今日会陪着你们,你和殿下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佑儿,你们年纪相仿,不必拘束。”
麒麟儿看了沈知意一眼。
“多谢夫人。”他亦大人般跟沈知意拱了拱手,方才去了另一边休息。
沈知意牵着沈佑的手去了堂间的罗汉床处坐下,压着声音和他:“姐姐今日不一定姑上你们,你陪着太子和董家的公子,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
沈佑点点头:“姐,我知道的。”
他其实也没想到姐夫叫他过来,竟然是交给了他这样一个紧要的差事。
从前想也没想到的人物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沈佑庆幸这一年跟着姐姐和姐夫经历了不少事也见了不少人,要不然只怕他根本处理不好这样的事,还会给姐姐姐夫丢脸。
不过太子很好相处,董家那个公子性格也不错,沈佑和他们相处起来还好。
此时见姐姐眼下青色,沈佑心疼她大着肚子还要操持这些事情,不由劝道:“姐,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呢。”
沈佑压着声音跟姐姐拍着胸脯打包票,不想叫姐姐太耗心耗神。
沈知意听到他的话,欣慰地笑了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没事,我这会不累,陪你待一会。”
沈佑还想劝,但沈知意轻声与他:“我们在一起,我们也能安心点。”
沈佑一听这话,就没话了。
姐弟俩在外面的罗汉床,静静相依。
沈知意问他家里的情况,沈佑也一一回了。
“表姐和顾玥姐都来了家里,陪着娘,我来的时候,娘就让我给你带话,叫你别担心,爹爹那边也有姐夫派出去的人。”
知道她们在一起,沈知意果然放心了许多。
“姐夫都安排好了,姐姐不必担心。”沈佑安慰沈知意。
沈知意点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你姐夫安排得很好,姐姐不担心。”沈知意揽着沈佑。
现在她就只等着丈夫早些回来了。
今日注定是个不消停的日子。
沈知意望着窗外,静静想道,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
董乾今日没跟着大队伍去坛,而是寻了由头去看守城中布防,看看瘟疫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他特地远离坛,免得之后出事牵连到他。
他虽然跟朱瑞合作,但毕竟不是傻子,他可以为朱瑞提供便利,却不能真的让自己和董家涉嫌。
他便是要那个位置坐上有他们董家血脉的人,那也得是干干净净的!
这他在都督府内。
距离坛祈福的吉时已经不剩下多少时间了,董乾却变得越来越不安起来,眼皮也跳得越来越快。
都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但今日他两只眼皮一起跳,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心中焦躁不安,董乾索性直接站了起来,差来亲随询问:“陆平章今日在哪?”
亲随回道:“信义侯一早就带着人去了坛。”
董乾听闻,有些担心,又有些激动。
他怕陆平章察觉出什么,坏了他们的计划,但想到他们这次布置全是他们的人手,其中没出过一点差错,又有些激动。
最好陆平章也能一起死在坛那边,他也就能彻底少个心腹大患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事情没落定下来,董乾这颗心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的,生怕出点什么纰漏。
他犹豫了下,开口:“点下人马,我们出去看看。”
他今日要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至于坛如何,宫里如何,都跟他没关系。
到时候子出事,那太子定也没什么好活路……娘娘那一胎虽然还没下来,但他已经请了精通这方面的人看过,娘娘这胎一定是龙子!
即便不是,他也已经有后手安排着。
他一定会叫那个位置上的人有他们董家的血脉。
想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马上就会实现,届时,即便是父亲也难以压制他锋芒,整个董家都将以他为先。
董乾心里便一阵火热。
至于那个朱瑞——
待事成之后,他第一个解决的就是他。
此人诡计多端,狡诈如狐,他自然不会为自己留下一个这样的祸患。
待事成,待事成……
董乾一边想,一边领着人出去上了马。
“今日陛下祈福,城中亦要好好严查,都给我打起精神!”董乾低喝一声,便领着人策马入城查看情况。
这几日因为瘟疫的缘故,城中行走的人并不多。
董乾看着坛的方向,刚要问一句什么时辰了,忽然听到——
“砰”地一声,地动楼摇。
马儿受到惊吓,扬蹄乱窜。
“吁吁吁——”
一众将士一边安抚胯下的马儿,一边四顾看起来:“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声音?哪里传来的?”
附近居住的百姓也都跟着骚动起来。
董乾望着坛的方向,握着缰绳的手都不禁浸出了汗。
有人望着某处地方浓烟滚滚,忽然变了脸色,冲董乾喊道:“都督大人,是坛的方向!陛下出事了!”
董乾适时摆出一副惊变的脸色,马鞭一扬,就高声喊道:“走!”
一众将士纷纷跟着他去往坛的方向。
而此时,另一边,朱瑞所在的地方也听到了那一声爆炸声。
他从屋中走出,望向坛那边的都被浓烟笼罩。
“殿下,成了!”近侍激动道。
朱瑞却没有身侧近侍那么欣喜。
虽然事情一切都如他想的那样往前走着,可不知道为何,他心里却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不踏实。
很不踏实。
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上回京中来旨的前一,他看到父王在榻上的样子,眼皮忽然直跳,当,他以为父祈福的名义离开了王府,果然第二京城就来了要他进京的旨意。
他靠着多年对各地的部署安排,秘密离开了蜀地。
之后调查一番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事情还是出在陆砚辞那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跟他开玩笑,他的人明明都已经解决了陆砚辞那个厮,却突然出来一个婢女,坏了他所有的计划,还害他被全国通缉,让他不得不找上董乾这个草包一起合作。
“殿下不高兴吗?”近侍察言观色,感觉出朱瑞似乎并不开心。
“没,”朱瑞神色淡淡望着空里的滚滚浓烟,沉声,“就是事情解决得太容易了,反而叫人心里不安。”
近侍笑道:“殿下就是太心了。”
“这次我们行事这般谨慎,成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朱瑞没回,反问:“宫里情况如何?”
“陛下于坛祈福,皇后和太后也领着一众命妇在宫里的祈年殿祈福,东宫那边应该也快动手了。”
朱瑞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滚滚浓烟,忽然开口:“走吧。”
他跟董乾的计划是解决太子和子,到时候董乾把持朝政,扶持惠妃的孩子登基,他这个亲外祖父当然理所当然就是摄政王,而他要的是蜀地的封地。
可就像董乾不相信他,朱瑞自然也不会相信董乾。
他没打算在京城久留,至少现在不会,待真的确定承和帝和太子死之后,他会再次出现,到时候他自然会以清君策处置了董乾。
“走!”
他当断则断,不打算等京城乱起来再走,而是直接领着几个亲信沿着密道通往城外。
城外自有他的部队候着。
他们父子蛰伏了几十年,未免旁人察觉他们的狼子野心,豢养的军队也都是养在外面。
朱瑞是个精明狡诈的人,比他的父王还要高出一筹。
狡兔三窟。
他未免自己的计划败露,被人发现,即便离开也分了好几支队伍,就是为了迷惑他人,可以顺利离京。
朱瑞走的是一条山林道。
他浑身罩着黑色的披风,就连脸也被遮挡着。
前后各有十几骑开道,只要再往前,还有他安插在山里的大军与他汇合。
可朱瑞骑着马越往前,敏锐的第六感就让他越来越紧张。
他忽然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吁——”
“主子,怎么了?”身侧近侍见他停下,立马喊了一声,跟着停下。
众人纷纷看向朱瑞。
朱瑞没话,只是看着这个安静的林子,面露沉吟。
“太安静了……”他低声呢喃。
这个诡异的安静让朱瑞如芒在背一般,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立刻道:“走,掉头!”
前面一定有什么情况,他不敢赌。
众人虽然不知道朱瑞为何如此,但见他这般反应,也纷纷准备跟上。
只是他们还是没来得及。
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山林之间就忽然如万箭齐发一般,朝他们射来。
朱瑞瞬间变了脸色。
“主子心!”他身边几个近侍也纷纷勒马于他前面,为朱瑞挡下那不曾停歇的箭羽,试图为朱瑞弄出一条生路来。
朱瑞亦是没有犹豫,直接领着人策马离开。
但山林里不知道布防了多少人,那些箭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无论朱瑞逃到哪里,那些箭都会随之跟上。
朱瑞看着四周,咬了咬牙,最后只能弃马,以免目标太明显,成为靶子。
“走,弃马!”
朱瑞喊完一嗓子,就直接从马上一跃而下,又拿出信号弹朝空中发射,想引起山里亲信们的注意。
但此法注定无用。
他今日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那些兵马早被陆平章提前控制住。
朱瑞是聪明,那些人手,别董乾了,就连闻古山也不知道。
但几千号人在山里,要吃要喝,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陆平章之前就猜想朱瑞不可能真的为董乾做嫁衣,只怕还有后手,这阵子他秘密遣人四处查看,果然查出来朱瑞那些兵马的踪迹。
就在朱瑞出来之前,那些人就已经被陆平章控制住了。
而此时朱瑞一门心思往山上跑,可还未跑到,就被一支箭刺中了肩膀。
这支箭的力道几乎直接穿透了朱瑞的肩膀,让他整个人直接往前扑去。
“唔。”
朱瑞趔趄着,用剑抵地,才没真的摔倒。
“主子!”
一众近侍变了脸。
朱瑞擦掉嘴角的血,无暇去看身后,由着近侍扶住,他忍痛反手把箭拔掉,便低声道:“走!”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世子殿下,许久不见,不打算留下叙个旧吗?”
朱瑞听到这个声音,脚步霎时一顿。
他自然认得出这是陆平章的声音。
会被陆平章发现,朱瑞并不意外。
要他最警惕饶是谁,那无疑就是陆平章。
他本不欲理会,只想先杀出重围,待与大部队汇合再要了陆平章的命。
可他刚准备走,又是一支箭自身后射来。
如逗弄一般,这次这支箭擦过朱瑞脸上遮掩容貌的黑布,挨着他的耳朵挡住朱瑞的前路。
见箭羽颤动,朱瑞脸色一沉。
他权衡利弊,思忖他的人什么时候能到,要继续跑能不能安全躲过陆平章的箭下,朱瑞最后还是停下步子,扭头看向身后。
他故作平静的神色,却在看到陆平章骑着马的身影时,彻底变了脸色。
“你——”
他瞳孔震动。
陆平章的腿怎么好了?!
陆平章静静看着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他弯腰,还当着朱瑞轻晃了下自己的腿:“我的腿好了,你很意外?”
朱瑞抿唇不语,脸色却已然彻底难看。
开春未传来陆平章的死讯,他就觉得奇怪,如今见他早已如正常人一般,朱瑞更加肯定他这是早好了!
只是这个现在不是主要的。
他的目光扫过陆平章的人马,只要汇合大部队,他有信心解决陆平章。
握着剑柄的手收紧。
可身后迟迟未曾传来的动静,却叫他越来越心生不安。
“殿下在等什么?”陆平章于马背上俯身。
未等朱瑞询问,他又是一句:“你的大部队?”
眼见朱瑞豁然变聊脸色和那不敢置信的瞳孔,陆平章冷下脸:“你以为你这次还能活着离开?”
完,陆平章直接一挥手,显然已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拿下!”
“是!”
赤阳笑着答应着冲了过去。
同一时间,董乾领着兵马到了坛。
浓烟滚滚,他想也没想就直接领着人抓着人问:“陛下呢?陛下在哪!”
那被他抓到的将士满脸灰扑颇,被董乾抓着询问,话也不出,只能咳嗽着往前指了指。
董乾直接扔开将士往前跑去,见一处地方,太医打扮的人进进出出,他自然以为承和帝就在里面。
董乾直接三步跨作一步,往前冲过去。
“陛下,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他哭着边往里跑边喊道。
可董乾进了里面,却发现情况好像有些不太对。
太医是围了不少,但他看过去,被他们围着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他那个怂包弟弟?
还未等董乾反应过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一侧响起:“董卿来得挺快。”
董乾听到这和平常一样的声音,心下一惊。
他立刻掉头看去,便见那穿着冕服的青年帝王正在不远处看着他,而在他身侧的,正是他那位偏居一隅的老父。
而此时,他的老父正满脸失望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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