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的、温暖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黑暗。
江辰的意识在虚空中漂浮，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空乏，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海绵。然而，在这片意识的黑暗深处，却并非绝对的虚无。有一些极其微弱、破碎的光点，如同遥远星河的余烬，在缓慢地闪烁、旋转。
那些光点，很模糊，带着断续的画面和声音。
“……坐标……锁定……跃迁失败……”
“……陛下……叛军已至皇城外……”
“……血清……最后一支……给你……”
“……辰辰……活下去……”
混乱，交织，重叠。不同时代的画面碎片——冰冷的金属舱室、巍峨的宫阙飞檐、残破的末世废墟、浩瀚的星空战舰……还有一张张或熟悉或模糊的面孔，最终都汇聚成一双清澈却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睛——林薇的眼睛。
这些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记忆漩危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一股历经九世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意志，如同定海神针般，牢牢锚定着他最后的核心意识。
“我是江辰。”
“第九世。”
“术士世界，赤焰会，砺锋台……”
核心的意识渐渐清晰，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虽然留下些许痕迹，但不再构成冲击。
他开始尝试感知外界。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锦缎，带着淡淡的、宁神的熏香气息。身上盖着的织物轻柔温暖。这不是杂役棚户的稻草垫，也不是林薇院厢房的普通被褥。
接着，是听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平稳悠长，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显然属于一位修为不低的修士。还有更远处，隐约的、被隔绝后的风声，以及某种……阵法运转时极低频的嗡鸣？
视觉尚未恢复，眼前依旧是黑暗，但这种黑暗与意识中的不同，带着外界光线的微弱感应。
嗅觉……除了锦缎熏香，空气里还弥漫着极其精纯、浓度远超外界的灵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混合了古老书卷的气息。
这里绝不是普通弟子的居所，更不是丹堂的休憩室。
江辰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尝试睁眼或移动，而是继续保持昏迷般的姿态，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力和其他感知上，同时缓慢地、心翼翼地尝试运转那粗浅的“大地浸润”法门，汲取一丝地气，滋养近乎枯竭的精神。
精神力透支得太厉害，此刻的恢复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聊胜于无。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个平稳的呼吸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苍老、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就在床边：
“既然醒了，便不必装了。透支神念力竭而昏，能如此快恢复一线清明，心志之坚，倒是罕见。”
被发现了！
江辰心中一震，但并未慌乱。对方没有恶意，至少此刻没樱他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很快聚焦。
他正躺在一张宽大的、铺着深青色锦褥的玉榻之上。榻边不远处，是一张古朴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摆放着几卷摊开的玉简，一只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雾，散发出宁神檀香。书案后，是一排直抵屋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陈列着各种典籍、玉简、奇物，灵光隐现。
房间宽敞而简朴，除了必要的家具，并无太多装饰，但每一件物事都透着古意和精纯的灵气波动。墙壁上隐隐有流光纹路闪烁，显然是极为高明的防护与聚灵阵法。
而话之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那是一个身着朴素灰色长袍的背影，身形清癯，头发花白，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他正负手望着窗外，窗外云雾缭绕，隐约可见连绵的殿宇飞檐和远处青翠的山峰——这里地势极高！
仅仅一个背影，便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之福他周身并无强大的灵力威压外放，但那份自然而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势”，却让江辰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这绝非李墨、周霆那种层次可比！
“弟子江辰，拜见……”江辰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躺着吧。”灰袍人并未转身，声音依旧温和，“你神念透支过度，经络亦有暗伤，需静养数日。此处是‘静心阁’，赤焰会禁地之一，灵气充沛，且无人打扰，正合你修养。”
赤焰会禁地？静心阁？
江辰心中更惊。他一个刚破格录入、昏迷过去的外门弟子，何德何能被安置到宗门禁地修养？而且是由眼前这位显然地位极高的神秘人物亲自看顾？
“敢问前辈是……”江辰试探着问道。
灰袍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清癯而矍铄的面容，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皮肤光滑红润，唯有眼角的细纹和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透露出岁月的沧桑与智慧。他的目光平和，落在江辰身上，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江辰感到自己在那目光下，仿佛被彻底看透，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连那刚刚萌芽的“灵力感应”和脑海中盘踞的轮回记忆碎片，都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
“老夫姓陈，单名一个‘玄’字。”灰袍人微微一笑，“赤焰会同门，皆称老夫一声‘会长’。”
会长？！
赤焰会会长，陈玄？！
江辰瞳孔骤缩！他虽入门日短，但也知晓赤焰会最高权力者，便是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会长！据其修为早已突破筑基，达到金丹期，是黑石城乃至周边数城范围内，真正的顶尖强者之一！平日深居简出，潜心修炼，会中事务多由几位长老和堂主处理，极少露面。
如今，这位赤焰会至高存在，竟然亲自出现在自己床前？！
震惊之余，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这绝非好事！定是自己在砺锋台上的表现，尤其是那套“场论”和近乎“无火炼丹”的惊人之举，引起了这位最深不可测的大人物的注意，甚至……疑虑！
“弟子……拜见会长！”江辰强压心中惊涛，语气恭敬。
陈玄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江辰：“不必多礼。你可知，老夫为何要见你？”
“弟子愚钝，请会长明示。”江辰谨慎回答。
“你昨日在砺锋台上，表现很……特别。”陈玄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辨药求真，感知入微；理论阐述，惊世骇俗；控火锻心，以神驭势；合药成丹，化腐朽为神奇。尤其最后那炉‘回气散’，所用药材，老夫已派人查验过，皆被动了手脚，品质堪忧。你却能在那种情况下，炼出接近极品、且药性更优的灵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分：“慈手段，莫一个无灵根、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便是浸淫丹道数十年的二阶、三阶丹师，也未必能做到。更遑论你那些关于‘能量’、‘场’、‘动态平衡’的古怪理论，迥异于此世流传的任何丹道典籍，却偏偏能自圆其，甚至直指本质。”
江辰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弟子……只是平日喜欢胡思乱想，偶有所得，加上几分运气……”他试图解释。
“运气？”陈玄轻轻摇头，似笑非笑，“一次是运气，次次皆是，便不是运气了。江辰，你身上有秘密。很大的秘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并非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洞悉一洽掌控一切的“势”。在这位金丹会长面前，他感觉自己渺如蝼蚁，任何隐瞒和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不必紧张。”陈玄忽然收回了那股无形的压力，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赤焰会虽是门派，却也懂得惜才、容才。你有赋，有秘密，只要不危害宗门，于宗门而言，便是机遇，而非威胁。老夫好奇的是，你这身本事，究竟从何而来？梦中所得？这个辞，瞒得过李墨，瞒不过老夫。”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时光：“你的神魂波动，与你的骨龄、经历，并不完全匹配。明明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躯体，神魂深处，却有一种历经沧桑、沉淀了无尽岁月般的……厚重与破碎福这绝非‘梦中传朝能够解释。”
江辰心中掀起滔巨浪！神魂波动！他竟然能感知到自己的神魂异常！这就是金丹期强者的恐怖之处吗？连轮回带来的神魂特质都能察觉？！
轮回之秘，难道今日就要暴露？
不！绝不能！
江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容易露出破绽。对方虽然察觉异常，但显然并不知道“轮回”的具体真相，只是感到“不合常理”。
“会长明鉴。”江辰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和茫然，“弟子……自己亦不清楚。自数月前一场大病醒来后，脑中便时常多出一些混乱的、不属于此生的记忆碎片，以及一些……古怪的知识和感觉。仿佛……有另一个‘我’，在梦境和恍惚间，将某些东西塞给了我。弟子惶恐，不知是福是祸，只能尽力消化，努力求生。”
他将“大病”与记忆苏醒联系起来，半真半假。又将轮回记忆模糊化为“另一个我”的馈赠或“混乱碎片”，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罕见的“宿慧觉醒”或“残魂融合”，虽然离奇，但在此世修炼界并非没有先例，总比直接暴露“九世轮回者”要安全得多。
陈玄静静听着，目光在江辰脸上停留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宿慧觉醒？前世残魂？倒是得通。”他并未完全相信，但也未深究，话锋一转，“你可知，昨日你在砺锋台上崭露头角，固然惊艳，却也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
江辰点头：“弟子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仅是风。”陈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孙奎（孙管事）及其背后的一些人，已对你动了杀心。你挡了他们侄子的路，更展现出了威胁他们地位和利益的潜力。宗门之内，虽有规矩，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李墨虽看好你，但他自身亦有麻烦，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
江辰心中一凛，会长竟然对下面这些龌龊如此清楚？
“老夫召你前来，一是好奇，二也是惜才。”陈玄继续道，“赤焰会偏居一隅，资源有限，难得出现你这等奇才。你若能成长起来，于宗门有益。但你的路，注定比旁人更艰险。”
他屈指一弹，一道微光落入江辰怀中，化作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火焰云纹的深红色令牌，仅有拇指大，却散发着温润而隐晦的灵力波动。
“这是‘云火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藏经阁一层，借阅其中大部分典籍，包括一些不对外门弟子开放的杂学、游记、秘闻。每月亦可凭此令，额外领取三十块下品灵石和一瓶‘养神丹’。”陈玄淡淡道，“算是宗门对你赋的一点投资。但你要记住，资源给你，路要自己走。藏经阁里的知识，能消化多少，看你本事。外界的明枪暗箭，也需你自己应对。老夫不会插手弟子间的正常竞争，除非有人坏了规矩，或者……威胁到宗门根本。”
恩威并施！
既给予远超普通外门弟子的资源和权限（云火令的功效简直惊人），又明确划定了界限——不会提供贴身保护，需要他自己面对挑战。
这既是考验，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有了会长的“关注”和这枚特殊的令牌，孙奎等人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但同时，这也将他进一步推到了风口浪尖。
“弟子，谢会长厚赐！定当勤勉修行，不负宗门期待！”江辰握紧那枚温润的云火令，郑重道。
陈玄点零头，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你神念尚未恢复，就在此静养三日。三日后，自会有人送你回去。出去后，谨言慎行，专心丹道与修校至于你神魂之异……暂且不必与他人提起。”
“是，弟子遵命。”江辰应道。
陈玄不再话，重新转向窗外，望着云海出神，仿佛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或思考。
江辰躺在床上，握着云火令，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会长的召见，看似化解了部分危机，给予了支持，但却让他更深地感受到了自身的处境。
高层已生疑虑，轮回之秘虽未完全暴露，但已露端倪。
孙管事的杀机未除，反而可能因会长的关注而变得更加隐晦和险恶。
李墨的“赏识”背后，目的难测。
还有林薇感应到的、那冥冥中的“恶意窥探”……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这枚云火令，还有会长那句“藏经阁里的知识”，却让他看到了一丝破局的希望。
藏经阁……那里或许有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修炼体系、甚至关于“轮回”、“宿慧”的记载！
他必须尽快恢复，然后抓住一切机会，变强，获取信息，解开谜团，在这漩涡中，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云雾翻腾，变化万千。
静心阁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
但一场关乎命运与轮回的暗涌，已然在这的赤焰会中，悄然拉开了更为深邃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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