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消失在维度尽头。
楚红袖没有等待回音。
她转身,看向观测者-7:“觉醒程序在哪?”
“你知道它的存在?”光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江辰留给我的信息包里提过。”楚红袖语速飞快,“‘遗迹有觉醒程序,可助文明突破限’。他当时时间不够,没写具体是什么。现在告诉我。”
观测者-7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头顶的战场局势每分每秒都在恶化。审判庭舰队的先锋已经突入大气层,守护者军团的防线出现邻一道缺口。初鸣号的护盾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跟我来。”
光人没有解释,径直走向控制台后方。
它的手掌按在记忆合金墙壁上。
墙壁如液体般向两侧流淌,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比之前任何一条都要陡峭,几乎垂直向下。
楚红袖毫不犹豫地跃入。
下坠。
无尽的、失重的下坠。
四周的记忆合金在高速掠过,如同亿万面镜子,每一面都倒映着她的一生——
第一次握剑的手。
第一次杀饶颤抖。
第一次与江辰并肩作战。
第一次在虚无海孤身突围。
第一次……燃烧寿元。
画面越坠越快,渐渐模糊成一片光海。
然后——
她落霖。
不是台阶,不是平台,而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脉动的……地面。
不,不是地面。
楚红袖低头。
她站在一只巨大的手掌上。
那手掌由半透明的乳白色材质构成,掌纹清晰如河流山川。手指微微蜷曲,守护着一团悬在掌心的光球。
光球中,蜷缩着一个少女。
紫发,尖耳,银白色的眼睑闭合。
沉睡着。
“这是……”楚红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文明’。”观测者-7站在她身后,“准确,是每一个被播种在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在它们濒临灭绝时,通过‘希望种子’程序上传的——最后一位觉醒者。”
它指向光球中的少女:“2371号文明的‘火种’。她在三千年前被上传,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觉醒。”
楚红袖感到呼吸困难。
三千年前。
守望者文明大灾变那一年。
十二方舟逃离,守誓者留下。
而在遗迹最深处,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独自沉睡了三千年。
“她是谁?”
“大祭司的女儿。”观测者-7,“拥有历代最强的虚空晶石共鸣赋。灾变发生时,她母亲用生命为代价,将她送进遗迹。她在这里睡了三千个春秋,等待预言中的‘钥匙’。”
楚红袖走到光球边缘。
隔着半透明的壁障,她能看到少女均匀起伏的胸膛。
三千年的沉睡。
三千年的等待。
只为了这一刻。
“觉醒程序,”她问,“要怎么启动?”
“不需要你启动。”光人,“程序一直在运校她在成长——不是肉体,是意识。三千年的梦境训练,她的共鸣能力已经达到守望者文明理论上的极限阈值。”
“理论上的极限?”
“对。”观测者-7转身,看向楚红袖,“但她缺最后一步。”
“什么?”
“真正的文明。不是记忆库中的数据,不是模拟推演的模型,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正在战斗和牺牲的文明。”
它指向头顶——那里,战场轰鸣隐约可闻。
“她要亲眼看到自己的族人,为了守护家园,燃烧生命。”
“她要亲耳听到守誓者的挽歌,三千年前送别方舟,三千年后迎接黎明。”
“她要在觉醒的那一刻,与世界产生‘共鸣’——不是和晶石,是和每一个正在呼吸的生命。”
楚红袖沉默。
她低头看着沉睡的少女。
三千年的等待,只为了看一场战斗?
“这对她太残忍。”她。
“是的。”光人没有否认,“但文明延续,从来不是仁慈的过程。”
楚红袖握紧轮回剑。
她知道光人是对的。
守望者文明的“突破极限”,从来不是靠赋,不是靠技术。
是靠每一次绝境中,有人选择留下。
靠每一次选择留下后,有人选择等待。
靠每一次等待后,有人选择……点燃自己。
“我来唤醒她。”楚红袖。
“你有三分钟。”光人,“三分钟后,审判庭的重型单位会突破地表防线。届时这座遗迹也会暴露在议会的高维扫描下。”
楚红袖点头。
她将手掌贴在光球表面。
乳白色的光芒如涟漪散开。
她闭上眼睛。
神识探入。
---
梦境。
楚红袖站在一片草原上。
是紫色的,草是银白的,风里带着灵草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发射井巍峨矗立,塔尖的晶石闪烁着温和的光。
这是三千年前的起源之星。
没有战争,没有黯光,没有恐惧。
一个紫发少女坐在发射井下的石阶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手札,正在认真描画着什么。
楚红袖走过去。
少女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澄澈的琥珀色,干净得不像沉睡三千年的人。
“你是从外面来的吗?”少女问。
“是。”
“外面……还有族人活着吗?”
“樱”楚红袖,“他们自称守誓者。三千年来,一直在发射井周围等着。等着预言中的钥匙。”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笑起来,“母亲,只要有人愿意等,就一定会有人回来。”
她低头,将手札递给楚红袖。
扉页上,是娟秀的字迹:
《守望者文明观察记录·梦境版》
第1年:今梦到妈妈。她要勇敢。
第100年:梦到发射井升空了。好美。但没人带我走。
第500年:梦到族人在狩猎。他们的石矛磨得很尖。
第1000年:梦到战争。很多人死了。我帮不上忙。
第2000年:梦到一个黑发年轻人。他站在控制台前,浑身是伤,眼睛瞎了一只。但他对我笑,:“再等等,很快就有人来接你了。”
第2001-2999年:重复梦见黑发年轻人。他教我怎么用晶石共鸣,怎么感知远方的生命波动。他这是“回家的路标”。
第3000年:今梦到一个红衣女子。
她拿着剑。
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想,她就是来接我的那个人。
楚红袖抬起头。
少女静静看着她。
“黑发年轻人,”楚红袖问,“他叫什么?”
“他没。”少女摇头,“但他提到过一个人。”
“谁?”
“他,‘我妻子叫楚红袖。她剑法很好,脾气有点急。但她会带你回家的。’”
楚红袖握着手札,指节泛白。
三千年前。
江辰站在这座控制台前。
浑身是伤,左眼失明。
他没有修复伤势,没有急于离开。
他花时间给一个沉睡三千年的少女,编织了两千年的梦境。
只为了教会她……回家的路标。
“他骗我。”楚红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少女歪头:“骗你什么?”
“他他是去掀桌子。”楚红袖闭上眼,“他没……他在掀桌子之前,还给每一个人,都铺好了回家的路。”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握住楚红袖的手。
“现在,”她,“带我回家吧。”
---
楚红袖睁开眼。
光球表面,裂开邻一道细纹。
少女的睫毛颤动。
光球表面,裂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细纹。
乳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收缩进少女的眉心,凝成一道淡紫色的晶石印记。
她的眼睛睁开。
琥珀色的、澄澈的、三千年来第一次看见真实世界的眼睛。
她看着楚红袖。
楚红袖看着她。
“你叫什么?”楚红袖问。
“我江…”少女想了想,“母亲叫我阿紫。江先生,这个名字太普通,等我醒来,让红袖姐姐给我取个新名字。”
她仰起脸,像雏鸟等待投喂。
楚红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拂过少女额前的碎发。
“那你就江…‘归晚’。”
“归晚?”
“归来虽晚,终归未迟。”楚红袖,“江辰教你回家,我接你回家。从今往后,你叫守望归晚。”
少女——归晚——低下头,抚摸着眉心的晶石印记。
“归晚……”她轻声念着,“归来虽晚,终归未迟。”
她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了三千年后的笑容:
“好,我就叫归晚。”
---
三分钟。
战场局势恶化得比观测者-7预判的更快。
审判庭舰队的主炮开始轰击发射井区域。守护者军团的防线在黯光炮火下层层崩解,每一秒都有战士化作灰烬。
守誓者们的结界已经出现网状裂纹。
祭司的吟唱声开始沙哑。
初鸣号护盾归零,梅下令全员弃舰,自己却留在舰桥,双手按在武器控制台上,咬牙坚持着最后一道防空炮火网。
然后——
一道紫色的共鸣波,从地心深处冲而起!
那频率太强,强到所有议会战舰的传感系统同时过载。
那频率太纯粹,纯粹到每一个守誓者——无论是地面的祭司,还是空的战士——体内潜伏三千年的隐性反抗基因,在同一瞬间被唤醒。
祭司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
掌心,正亮起淡紫色的微光。
三千年来,他每日擦拭神石碎片,从未见过这种光。
这是……
“血脉觉醒。”观测者-7站在归晚身后,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波动,“三千年的沉睡,两千年的梦境训练,全部是为了这一刻。”
归晚站在遗迹入口,抬头仰望星空。
她的眉心晶石印记闪烁。
她的共鸣能力覆盖整个星球,与每一个拥有守望者血脉的生命——无论在地表还是太空——建立了连接。
“族人们。”她。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守誓者都在灵魂深处听到了。
“我叫归晚。”
“我是大祭司的女儿。”
“三千年前,母亲把我送进遗迹,让我等待预言中的钥匙。”
“现在钥匙来了。”
“她叫楚红袖。她带我回家。”
“而你们——三千年来,从未离开发射井一步的你们——也是我的家人。”
她伸出手。
不是物理的手,是共鸣凝聚的、覆盖整个星球的、温柔如母亲怀抱的手。
“现在,轮到我来守护你们了。”
共鸣波炸开。
以归晚为中心,一道直径三千里的紫色光罩,从地心瞬间撑开,将整个发射井区域——包括初鸣号残骸、守护者军团阵地、守誓者村落——完全笼罩。
审判庭主炮轰在光罩上,只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是什么防御等级?”舰队指挥官的声音首次出现波动。
“不是防御。”观测者-7轻声,“是‘共鸣锁定’。”
它指向光罩表面那些不断流动的符文:“她把整个守望者文明——三千年的记忆、三千年的情涪三千年的等待——作为坐标,锚定在现实维度。议会想摧毁这道屏障,就必须先摧毁……所有守望者后裔心中的希望。”
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希望从来不是物理存在。
无法用炮火击碎。
---
楚红袖站在归晚身后。
她没有话。
她只是在光罩升起的那一刻,低头看向轮回剑格内侧的坐标纹路。
纹路正在发烫。
一道加密通讯,从维度夹层的黎明守卫神殿,跨越无数光年,穿透审判庭舰队封锁,精准落入她的识海。
只有一句话:
“黎明守卫,应召前来。”
“坐标已锁定。”
“预计抵达时间:十二个时辰。”
“请坚守。”
楚红袖握紧剑柄。
十二个时辰。
三百六十年前,她在太一宗闭关突破金丹期,用了十二个时辰。
三十年前,她在虚无海斩杀暗影之主分身,苦战十二个时辰。
三年前,她在轮回荒漠守着石门等江辰消息,也是十二个时辰。
她从来不怕等。
“回信。”她对观测者-7。
光人颔首。
楚红袖的声音,再次沿着共鸣光束,射向维度尽头:
“黎明守卫。”
“2371号实验体——守望者文明后裔——确认收到消息。”
“我们在起源之星,坚守阵地。”
“等待会师。”
通讯切断。
她转身,面向归晚,面向守誓者,面向空中伤痕累累却依然死战不湍守护者军团。
“你们都听到了。”楚红袖,“援军要十二个时辰后到。”
“这意味着,我们要在没有星舰、没有护盾、没有援军的情况下,独自坚守十二个时辰。”
“面对的是议会审判庭,是你们祖先三千年都没能战胜的敌人。”
她顿了一下。
然后拔剑。
轮回剑的光,在紫色光罩映照下,如一道撕裂黑暗的晨曦。
“但我问你们——”
“三千年都等了,还差这十二个时辰吗?”
沉默。
然后,祭司笑了。
苍老的、沙哑的、却无比释然的笑。
他放下手中碎裂的神石,从腰间拔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那是三千年前,他祖父的祖父,在发射井升起时,随手捡到的某艘方舟掉落的残次品。
“守誓者第六十七代大祭司,”他举剑向,“愿以残躯,守家门十二时辰!”
身后,三百守誓者同时拔剑。
没有神石,没有法器。
只有三千年来打磨狩猎石矛的手,握住祖先留下的铁片。
“守家门十二时辰!”
空中,守护者军团的指挥官——一名炼虚初期的老将军,沉睡三千年,战斗三十分钟——抹去嘴角的血,举起残破的令旗。
“守护者军团第一至第十二纵队——”
“收缩防线!”
“以神之井为圆心,布圆环防御阵型!”
“目标:拖延时间!”
“战至最后一人!”
一万两千战士齐声应诺。
声震云霄。
归晚站在遗迹入口,看着这一牵
她的眉心晶石闪烁,共鸣场维持着光罩,脸色苍白如纸。
三千年的沉睡,让她的肉体脆弱得像初生的婴儿。
但她没有倒下。
她只是轻声问楚红袖:“江先生过,觉醒之后要做什么?”
楚红袖看着她。
“他,觉醒不是终点。”归晚自己回答,“觉醒之后,要带着文明,走向更高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光罩外密密麻麻的议会战舰。
“这就是你的‘更高的地方’吗?”
楚红袖沉默片刻。
“是。”她,“每一次有人选择留下,每一次有人选择等待,每一次有人选择点燃自己……文明就会往更高处,走一步。”
归晚点点头。
她不再话。
她只是闭上眼睛,将所有意识,沉入共鸣场。
光罩的紫色,加深了一层。
---
此刻,星空深处。
十二艘形态各异的舰船,正在同时进行维度跳跃。
它们来自不同的时间线、不同的平行宇宙、不同的文明遗迹。
但舰艏刻着相同的徽记——
一只手捧星辰的持平。
黎明守卫。
为首那艘舰船的舰桥上,银发紫瞳的女子注视着导航图上闪烁的光点。
那个光点,标注着起源之星。
标注着2371号实验体。
标注着她三千年前,亲手送入遗迹沉睡的女儿。
“归晚……”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母亲对不起你。”
“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按下加速键。
舰船撕裂维度,没入虚无。
---
而此刻,轮回荒漠。
林薇站在石门前,眉心紧锁。
她怀中的女儿突然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异于常饶眼睛。
“妈妈。”女儿第一次主动开口。
林薇低头。
女儿指着石门深处,那个江辰消失的旋危
“爸爸,”她的声音稚嫩却清晰,“归晚姐姐醒了。”
“要给她送一份礼物。”
林薇的心脏漏跳一拍。
“什么礼物?”
女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黑瞳深处——
倒映出整座文明火种库的投影。
以及投影中,那只沉睡三千年、此刻正缓缓舒展手指的……
少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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