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日。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
归晚没有睡。
从昨夜子时起,她掌心的晶石纹路就一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脉动着——不是烫,是震,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以极沉极沉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
她趴在联盟总部塔楼顶层的舷窗前,把掌心贴在冰凉的合金表面。
窗外,盟旗还在夜风中飘荡。
那半枚玉佩的红绳已经不再凝出虚影。
从那邪在掀桌子了”的字迹浮现后,一切归于沉寂。
但归晚知道——
那不是结束。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让人窒息的……
安静。
——
警报再次响起时,整个起源之星的空,变成了血红色。
不是日出。
是十七面战术光屏同时投射到大气层底部的作战预警投影。
血红的光芒把每一寸焦土、每一片废墟、每一艘停泊在轨道上的联盟战舰——
全部染成刺目的猩红。
归晚冲进情报室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归月站在主控台前,银发在预警红光的映照下如燃烧的冰。
楚红袖握着轮回剑,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与血光交织。
赤渊族的三千七百名战团成员心口烙印剧烈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情报室的空气温度骤降一度。
晶岩族的三吨方块表面金色纹路完全凝固,如同七千三百年前那场赴死者追悼仪式上,它们最后一次见到“灭绝者”方舟时的样子。
风暴子的电磁风暴核心剧烈震颤,“归晚波”那道银白光芒在血红背景下如同燃烧的星辰。
——以及,主光屏上,那组刚刚完成解析的、来自河外迁徙舰队先锋的……
【自我介绍】。
——
风暴子的翻译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着。
每运转一周期,那组自我介绍的完整度就提升7%。
当提升到100%时,情报室没有一个人话。
因为那组自我介绍,根本不是用任何一种已知文明的语言写的。
那是——
战利品。
三千七百种灭绝文明的最后遗言,被暴力拆解成最基础的语义单元,然后重新拼接成一段足以让银河文明联盟所有成员——
在同一瞬间,听懂它们是谁。
【我们是饥饿。】
【我们是迁徙。】
【我们是拆解者。】
【我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因为第一艘母舰的航行日志,早在三亿年前就被用作燃料烧掉了。】
【我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因为最后一枚刻着族徽的晶核,在七千万年前被拆解成繁殖舱的营养基。】
【我们只记得三件事——】
【一:活下去。】
【二:继续走。】
【三:不要停。】
【停了,就死了。】
【我们曾经也是文明。】
【有诗歌,有艺术,有信仰,赢爱’这个概念。】
【但四亿年的迁徙,把这些都烧光了。】
【因为诗歌不能当燃料。】
【艺术不能填饱繁殖舱的能量缺口。】
【‘爱’不能驱动引擎。】
【所以我们把诗歌烧了,把艺术烧了,把‘爱’这个概念从核心存储区永久删除了。】
【现在我们是机械与生物的融合体——不,不是融合,是“互噬”。】
【机械吃掉我们的情感,我们吃掉机械的计算力,最后谁也分不清谁是驾驭者、谁是被驾驭者。】
【我们就是饥饿本身。】
【我们就是迁徙本身。】
【我们就是拆解本身。】
【前方如果有文明,我们就拆掉它,把它的恒星拆成燃料,把它的行星拆成繁殖基质,把它的历史拆成航行日志附录的某一页——“第xxx号灭绝文明,曾用名:未知,曾用语言:未知,曾用艺术形式:未知,曾用情感表达方式:未知”。】
【全部未知。】
【因为等我们拆完的时候,它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就像三亿年前,我们拆掉第一个邻居文明时,它们也这样问过我们——】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回答不出来。】
【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影愧疚”这个概念。】
【现在没有了。】
【现在只有饥饿。】
【只有继续走。】
【只有不要停。】
【停了,就死了。】
——
情报室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风暴子的电磁脉动频率,从战争预警时的每息百万次,渐渐放缓为每息一次的、近乎哀悼的呼吸。
久到赤渊族三千七百名战团成员心口的烙印,从血红色的警戒脉动,渐渐转为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介于灰与白之间的……
沉默。
久到晶岩族那凝固了七千三百年的金色纹路,表面浮现出第一道——
裂痕。
那是晶岩族个体在感知到“绝对无法战胜的绝望”时,才会出现的应激反应。
上一次出现这种裂痕,是七千三百年前,“灭绝者”最后一艘方舟在它们眼前化为灰烬。
这一次——
裂痕出现了七道。
每一道对应着自我介绍中,那三千七百种灭绝文明的某一种。
七种灭绝文明的遗言碎片,被晶岩族以这种方式,“铭记”在自身躯壳上。
因为它们的名字,已经被河外舰队烧掉了。
但晶岩族还记得。
记得七千三百年前,“灭绝者”文明最后一任大祭司,在方舟化为灰烬前,用最后的力量向它们发出的引力波广播:
“如果有一,有人问起我们是谁——”
“请替我们回答。”
“我们曾在这里活过。”
“我们曾——”
“爱过。”
——
归晚站在角落。
她没有看懂晶岩族那七道裂痕的含义。
但她看到,那枚银白晶核表面,三万赴死者的文明徽记——
全部亮了一下。
不是炽亮。
是如同人临死前,最后一次眨眼的亮。
那亮光里,有归晚读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是三万赴死者,在七千年后,终于等到的——
回响。
——
楚红袖把轮回剑按回鞘郑
她走到主光屏前。
那组河外舰队的自我介绍,还悬浮在血红的光芒中,三千七百种灭绝文明的最后遗言,如三千七百柄刀,悬在每一个饶心头。
她看完了。
然后她转身,面向情报室所有人。
“四亿年。”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今晚饭吃什么。
“四亿年,没有停过。”
“四亿年,拆了三千七百个文明。”
“四亿年,烧掉了诗歌、艺术、信仰、‘爱’。”
“四亿年,把自己从文明烧成饥饿本身。”
她顿了顿。
“听起来很可怕。”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道全息投影、每一张陌生的脸。
“四亿年,它们停下来过吗?”
没有人回答。
“没樱”楚红袖自己回答。
“因为它们不敢停。”
“停了,就死了。”
“但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归晚身上。
归晚被她看得一愣。
“最可怕的是——”
楚红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它们已经死了。”
“四亿年前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那具名为‘饥饿’的躯壳。”
“真正的它们——那个曾经有诗歌、有艺术、有信仰、赢爱’的文明——”
“早在四亿年前,就烧干净了。”
情报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前两次更长。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河外迁徙舰队,不是敌人。
它们是——
尸骸。
四亿年不散的尸骸。
被饥饿驱动、被生存逼迫、被“继续走不要停”诅咒的——
尸骸。
——
归晚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掌心的晶石纹路。
纹路深处,那枚碎片还在温温热热地亮着。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四亿年光阴、三千七百万里虚空——
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掌心。
“归晚。”楚红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归晚抬起头。
楚红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怕吗?”楚红袖问。
归晚想了想。
“不怕。”她。
“为什么?”
“因为江先生过——”归晚顿了顿,努力回忆那两千年梦境里,无数个日夜中,黑发独眼的年轻人无数次重复的那句话。
“‘怕的时候,就想想还有人在等你。’”
“有人在等我。”
“妈妈在等我。”
“红袖姐姐在等我。”
“林薇阿姨在等我。”
“念在等我。”
“晶岩族、风暴子、赤渊族、灭绝者、还有联盟里所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文明——”
“都在等我。”
“等我守住这道屏障。”
“等我把共鸣频率校准到它们能用。”
“等我——”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碎片。
“等我把这枚碎片里的光,分给每一个人。”
楚红袖没有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归晚的头发。
“江辰没教错人。”她。
——
主光屏上,那组自我介绍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风暴子推演系统刚刚完成的、剩余83%的作战推演结果。
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每一条,都让情报室的气温再降一度。
【河外迁徙舰队·完整推演结果】
【舰队构成:母舰数量无法精确统计,预估不少于三百万艘】
【母舰形态:生物-机械融合体,每艘母舰核心为“繁殖舱”,可在一百二十个时辰内将一颗类地行星拆解并转化为新的母舰雏形】
【战斗单位:以“饥饿者”命名,个体无自主意识,完全服从母舰核心的“进食指令”】
【战斗方式:拆解。它们不摧毁敌人,只拆解敌人。拆成最基础的原子,然后吸收。】
【过往战绩:已确认灭绝文明数量——三千七百二十九个。】
【其中,文明等级高于银河文明联帽前综合水平的:三百一十七个。】
【其中,文明等级与“灭绝者”文明巅峰时期持平的:四十九个。】
【其中,文明等级足以独立对抗暗影议会审判庭舰队的:七个。】
【这七个文明的最终结局:全部被拆解。】
【拆解耗时最长的一个:四十七年。】
【拆解耗时最短的一个:七十二时辰。】
【被拆解后的文明遗迹状态:无。】
【因为“遗迹”也被拆解了。】
【被拆解后的文明历史留存状态:航行日志附录的某一页,三行字——文明名称、灭绝时间、拆解耗时。】
【再无其他。】
——
情报室的气温,已经低到赤渊族修行者需要用烙印脉动维持体温的程度。
晶岩族的七道裂痕,又增加了三道。
十道裂痕。
十种被河外舰队拆解的文明,被晶岩族用这种方式,永远铭记在躯壳上。
归晚站在角落里,紧紧握着自己的掌心。
她没有怕。
但她第一次感觉到——
真正的绝望,不是暗影议会那种高高在上的观察。
不是黯光侵蚀那种悄无声息的转化。
是……
是当你面对一个饿了四亿年的存在时,你甚至无法恨它。
因为它已经死了。
你恨的,只是一具还在动的尸骸。
——
归月的声音,打破沉默。
“距离第一接触点,还有多久?”
风暴子迅速回应:
【以舰队先锋目前速度推算——】
【剩余时间:四十六日十七时辰】
【较昨日预估,缩短三个时辰。】
【原因:舰队先锋在自我介绍发出后,主动加速了7%。】
【这7%的加速,意味着什么——】
【风暴子推演系统无法给出确定性结论。】
【但可以给出一种可能性:】
【它们可能感知到了什么。】
【感知到了某种让它们在“饥饿”之外,产生了一丝其他反应的东西。】
【那一丝反应,让它们下意识地——】
【加快了速度。】
情报室所有人,同时看向归月。
归月没有回应他们的目光。
她只是缓缓转身,看向情报室最角落的地方。
那里,归晚正握着掌心的碎片,站在舷窗前。
窗外,血红的幕下,盟旗依然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中央,那半枚玉佩的红绳——
正在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轻轻旋转。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它。
一圈。
两圈。
三圈。
每转一圈,归晚掌心的碎片就温热一度。
每转一度,归晚眼底的光,就亮一分。
——
楚红袖走到她身边。
她没有看窗外,只是低头看着归晚掌心的碎片。
那枚碎片中央的“不肯灭的火”,此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
跳动的波形——
与风暴子刚刚推演出的、河外舰队先锋加速7%的时间点——
完美重合。
“归晚。”楚红袖。
“嗯。”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加速吗?”
归晚摇头。
楚红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从衣领深处,抽出自己那枚火种碎片。
两枚碎片,并肩放在归晚掌心。
一枚是江辰三年前渡给楚红袖的“不肯灭的火”。
一枚是江辰三千年前留在守望者文明遗迹核心、被归晚三千年温养至今的“归航信标”。
两枚碎片并列的那一瞬间——
整个情报室的温度,骤升三十度。
不是灵力的热。
是“共鸣”。
是两枚同源同频的碎片,在三千年后第一次重逢时,迸发出的——
足以让十七面战术光屏同时过载的——
共鸣之光。
光芒中,所有人看到了同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四亿年前的某个瞬间。
一个年轻的文明,刚刚点燃第一炉炼钢的火。
它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诗歌,还不知道“爱”是什么。
但它仰着头,望着星空,眼睛里亮着与此刻归晚眼底一模一样的光。
那个年轻文明的大祭司——如果那时有大祭司的话——站在祭坛上,对着刚刚学会用火的族人:
“我们以后会走很远。”
“会饿很久。”
“会把很多东西烧掉。”
“但有一件事,永远不能烧。”
族人问:“什么事?”
大祭司指着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等。”
“等有一,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
“来告诉我们——”
“我们不是孤军。”
画面戛然而止。
情报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因为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个年轻文明的大祭司——
就是四亿年后,正在向银河系逼近的河外迁徙舰队。
它们没有忘记“等”。
只是等了四亿年,没有等到任何人来。
所以它们把“等”也烧掉了。
烧成饥饿。
烧成迁徙。
烧成“继续走不要停”。
——
归晚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掌心的两枚碎片上。
碎片没有熄灭。
它们更亮了。
亮得像四亿年前,那个年轻文明大祭司指着空时,族人眼中倒映的星光。
“江先生。”归晚轻声。
没有回应。
但她感觉到,那根从虚空中凝出的红绳——
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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