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计划启动后的第五日。
起源之星,西半球。
一片被晶岩族用活体合金平整出来的荒原上,三十七道来自不同文明的光柱,在同一时刻刺破苍穹。
每一道光柱里,都站着一个人。
不——不全是“人”。
有的形如熔岩凝聚的巨人,通体流淌着金色纹路。
有的只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电磁云雾,核心处有一点幽蓝的光。
有的身披淡金烙印,额角烙印与心口烙印同步脉动。
有的没有实体,只有一道在引力波频段不断回荡的“回声”。
有的——
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归晚站在第三十七道光柱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郑
斩首计划的执行者是归墟号,是那道与她掌心纹路完全同步的“墟”。
她只需要在这里等四十三年,等那艘船抵达敌后,等那4.7秒的窗口打开。
为什么还要来参加什么“选拔队员”?
“因为归墟号只能敲门。”江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归晚转身。
江辰站在三丈外,身后是三十七道来自不同文明的光柱,面前是三十七个形态各异的……
队员候选者。
“敲门之后呢?”江辰。
“门开了,然后呢?”
归晚愣住了。
“然后——”
“然后需要有人进去。”江辰。
“归墟号的核心只能撞开那道门。”
“撞开之后,谁进去?”
“谁去把那三千七百个被吃掉的文明,接出来?”
“谁去面对那艘饿了四亿年的母舰,和它话?”
“谁去——”
他顿了顿。
“谁去当那声等了四亿年的回应?”
——
归晚没有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
纹路深处,那艘名为“归墟”的船,正在向那支舰队深处潜校
四十三年的航程。
四亿年的等待。
都在那艘船的舰艏。
都在她掌心这道纹路里。
“我。”她抬起头。
江辰看着她。
“你太。”
“我不。”归晚,“我三千岁了。”
江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三千岁,”他,“确实不了。”
“所以,”归晚,“让我进去。”
江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零头。
“好。”他。
“但你得先通过选拔。”
——
选拔。
三十七个文明,三十七个候选者。
最终只能有七个人,进入那扇门。
那扇被归墟号撞开的、通往母舰核心控制区的门。
那扇门后,有三千七百个被吃掉的文明。
那扇门后,有一艘饿了四亿年的母舰。
那扇门后——
有四亿年等一声回应的孤独。
——
第一个走到荒原中央的,是一名赤渊族的烙印战士。
他叫烈光。
三亿烙印持有者之一。
三千七百年前,江辰路过赤渊族母星时,在他曾祖父的曾祖父的烙印上,留下邻一道气息。
三千七百年后,那道气息在他心口燃烧。
“赤渊族,烈光。”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愿入那扇门。”
归晚看着他。
他很高,比她高出一倍不止。
他的心口烙印,比任何她见过的赤渊族人都更亮。
亮得像燃烧的恒星。
“你在燃烧什么?”她问。
烈光低头,看着这个只有自己腰高的女孩。
“命。”他。
“进去之后,可能回不来。”
“那你还去?”
“去。”烈光。
“为什么?”
烈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心口的烙印按在地上。
烙印触地的瞬间,整片荒原剧烈震颤。
震颤中,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从烙印边缘向四面八方延伸。
裂痕深处,有无数细的光点在闪烁。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
“三千七百年前,”烈光,“江辰在我祖先的烙印上留了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
‘如果有一,需要有人去一个回不来的地方。’
‘让你后代里烙印最亮的那个人去。’
‘因为他烧得最久。’
‘烧得最久的人,死之前,能多看几眼。’”
归晚沉默了。
烧得最久的人,死之前,能多看几眼。
多看几眼那艘母舰。
多看几眼那三千七百个被吃掉的文明。
多看几眼——
四亿年的孤独。
——
第二个走到荒原中央的,是一名晶岩族的战士。
它没有名字。
晶岩族个体不需要名字。
它们的名字,就是它们躯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
每一道裂痕,代表一个被它们铭记的、已经灭绝的文明。
它走到归晚面前,三吨重的硅晶躯体缓缓沉入地面三寸。
“晶岩族。”它的声音从躯壳深处传来,如地底深处的岩浆涌动。
“愿入那扇门。”
归晚看着它躯壳上那密密麻麻的裂痕。
数不清有多少道。
“你……记得多少个文明?”她问。
它沉默了一瞬。
“三千七百二十九个。”它。
“包括那支舰队吃掉的?”
“包括。”
“也包括——”
归晚顿了顿。
“也包括我们?”
它躯壳上的金色纹路,同时脉动了一次。
那是晶岩族的“笑”。
“你们,”它,“是第三千七百三十个。”
“还没灭绝。”
“所以还没有裂痕。”
“等你们灭绝了,我会在躯壳上,刻你们的名字。”
归晚愣住了。
“你……希望我们灭绝?”
“不希望。”它。
“那为什么刻?”
“因为——”
它躯壳上的金色纹路,同时黯淡了一瞬。
“因为如果不刻,就忘了。”
“忘了,就真的灭绝了。”
“刻着,就还有人记得。”
“有人记得,就还有可能——”
“回来。”
——
第三个走到荒原中央的,是一团电磁云雾。
风暴子的战士。
它没有名字,没有躯壳,没有固定的形态。
只有一团不断变幻的幽蓝光芒,和核心处那一点始终不变的……
归晚波。
“风暴子。”它的声音从电磁脉动中传来,如同亿万只飞鸟同时振翅。
“愿入那扇门。”
归晚看着它核心处那一点光。
那光是她的波形。
是她三千年沉睡、三日觉醒、三年成长凝成的——
归晚波。
“你……用了我的波形?”她问。
“用了。”它。
“为什么?”
“因为——”
它的电磁脉动突然变得很轻、很慢。
“因为那是我们唯一能确认的、‘还在’的信号。”
“四亿年来,我们扫描过无数次那片星域。”
“每一次都是寂静。”
“只有你的波形,在三千年前,突然亮了一下。”
“就那一下。”
“就那一下,我们知道——”
“还有人在。”
“还有人——”
“在等。”
——
第四个走到荒原中央的,是一道回声。
灭绝者遗民。
三万赴死者中,唯一没有被冻在白矮星核心的那一缕意识。
它没有形态,没有声音,没有可以被任何感知器官捕捉的存在。
只有一道在引力波频段不断回荡的、极轻极轻的……
叹息。
“灭绝者。”归晚轻声叫它。
回声脉动了一下。
“你……能进去吗?”
回声又脉动了一下。
“你没有身体,怎么进去?”
回声沉默了。
很久。
然后,归晚掌心的金色纹路,突然烫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回声的“话”。
不是通过耳朵。
是通过那枚融入她纹路的碎片。
是通过那道与归墟号完全同步的归晚波。
“你……”归晚愣住了。
回声又脉动了一下。
归晚听懂了。
“你……你就是那扇门?”
回声脉动邻三次。
是的。
——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三十七个候选者,三十七道来自不同文明的光柱。
每一个走到归晚面前时,她都问同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去?”
每一个的回答都不一样。
但每一个的回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艘饿了四亿年的母舰。
那三千七百个被吃掉的文明。
那四亿年等一声回应的孤独。
——
最后一个走到荒原中央的,是归晚自己。
她站在三十七道光柱的中央,看着那三十七个形态各异的候选者。
烈光,燃烧着烙印的赤渊族战士。
无名,躯壳上刻着三千七百二十九道裂痕的晶岩族。
归晚波,核心处跳动着她波形的风暴子。
回声,就是那扇门本身的灭绝者遗民。
还有三十二个她叫不出名字、来自她从未听过的文明的生命。
它们有的形如岩石,有的形如流水,有的只是一缕光,有的只是一段永远不会消失的旋律。
但它们都站在这里。
站在她面前。
等着和她一起,进入那扇门。
“你们……”归晚的声音有些颤。
“你们知道进去之后,可能回不来吗?”
三十七道光柱,同时脉动了一次。
“知道。”烈光。
“知道。”无名。
“知道。”归晚波。
“知道。”回声。
“知道。”三十二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生命。
“那你们还去?”
烈光笑了。
笑着笑着,他心口的烙印烧得更亮了。
“因为,”他,“有热那声回应,等了四亿年。”
“四亿年。”
“比我们任何一个文明的寿命都长。”
“比我们任何一个族群的记忆都久。”
“比我们任何一个个体的孤独——”
“都重。”
他顿了顿。
“重到我们这些才活了几千年、几万年的人——”
“必须去替他们,应一声。”
——
归晚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好。”她。
“三十七个人。”
“一起进去。”
“一起面对那艘母舰。”
“一起把那三千七百个被吃掉的文明——”
“接回来。”
“一起——”
她顿了顿。
“一起替四亿年的孤独,应一声——”
“在。”
——
三十七道光柱,同时炽亮。
亮到刺破苍穹。
亮到那面盟旗上的玉佩,停止了转动。
亮到三万一千四百光年外那座信标的心跳,第一次与这片荒原上三十七颗心脏——
完全同步。
——
情报室。
江辰站在主光屏前,看着那片炽亮的荒原。
看着那三十七道光柱。
看着那三十七个即将进入那扇门的生命。
“选完了。”归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嗯。”
“三十七个。”
“嗯。”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嗯。”
“你早就知道会是三十七个?”
江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光。
望着那三十七颗正在同步跳动的心脏。
望着那面停止了转动的玉佩。
很久。
然后他转身。
“那三十七个文明,”他,“在被吃掉之前——”
“也是三十七个。”
归月愣住了。
“你是……”
“那艘母舰,”江辰,“吃掉的第一个文明,就疆三十七’。”
“三十七个个体,三十七个文明,三十七个——”
他顿了顿。
“名字。”
——
情报室再次沉默。
三万一千四百光年外,那座信标还在跳。
二十五颗心跳,还在回荡。
归墟号,还在向敌后潜校
四十三年的航程,还剩四十三年。
三十七个候选者,已经站在那片荒原上。
等着那扇门打开。
等着进去。
等着——
应那声等了四亿年的回应。
——
归晚站在三十七道光柱的中央。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
纹路深处,那艘名为“归墟”的船,正在星海中航校
三万一千四百光年。
四十三年。
四亿年。
都在那艘船的舰艏。
都在她掌心这道纹路里。
都在那三十七颗正在同步跳动的心脏里。
都在——
那面停止了转动的玉佩里。
她抬起头。
望向那面盟旗。
望向那枚不再转动的玉佩。
“江先生。”她轻声。
“那枚玉佩,为什么不转了?”
江辰的声音,从情报室的通讯频道传来,很轻,很远:
“因为它在等。”
“等什么?”
“等那三十七个人——”
“进去。”
“等那扇门——”
“打开。”
“等那声等了四亿年的回应——”
“响起来。”
“等那一刻——”
“它再转。”
“转给所有人看。”
——
归晚没有话。
她只是把掌心贴在胸口。
贴在那道淡金色的纹路上。
贴在那一颗正在为四亿年的孤独跳动的——
心上。
“四十三年。”她。
“我们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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