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七年腊月二十,洛阳城外,龙门寺。
大雪纷飞,地间一片苍茫。龙门山上的松柏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山寺的钟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悠远而苍凉。
一行车马在寺门外停下。林薇身着便服,披着玄色斗篷,在李元芳的陪同下走下马车。身后只跟了十余名护卫,皆是便装。
“陛下,到了。”李元芳轻声道。
林薇抬头望着山门上“龙门寺”三个大字,那是武则亲笔所题,笔力雄健,一如她当年的风采。
“朕自己进去。”她对李元芳道,“你在慈候。”
李元芳欲言又止,最终点头:“臣遵旨。”
林薇独自踏入寺门。
寺内很静,只有风雪声和偶尔传来的木鱼声。一个沙弥迎上来,合十行礼:“施主可是来寻明空师太的?”
明空,是武则出家后的法号。
林薇点头:“烦请师父引路。”
沙弥引着她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僻静的禅房前。
“师太就在里面。施主请。”
林薇推门而入。
禅房很,陈设简陋。一榻,一几,一炉香。几上放着一卷《金刚经》,榻上坐着一个灰衣老尼,正闭目诵经。
听到脚步声,老尼缓缓睁开眼。
那张脸,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威严与美丽,但如今只剩苍老与平静。武则的眼神已不复当年的锐利,却多了几分深邃的柔和。
“你来了。”她淡淡道,仿佛早已料到。
“儿臣参见母皇。”林薇跪地行礼。
“起来吧。”武则抬手,“这里没有皇帝,也没有母皇。只有明空,和你。”
林薇起身,在榻前的蒲团上坐下。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炉中的香,袅袅升起。
“听你平了一场宫变。”武则率先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是。”林薇道,“武懿宗谋反,已被正法。”
“武懿宗……”武则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朕的侄儿,终于也走了这条路。”
林薇沉默。
武则看着她:“杀了多少人?”
“首恶十七人,从犯二十余人罢官流放。”
“不算多。”武则淡淡道,“朕当年,一次杀过三千。”
林薇心中一凛。她知道武则的是事实。这位女皇在位期间,杀过的人,比她见过的还多。
“但朕不想学母皇。”她迎上武则的目光,“朕杀人,是为止杀。”
武则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欣慰,也有苦涩。
“好一个‘杀人止杀’。”她轻声道,“朕当年也这么想过。但后来,杀着杀着,就忘了。”
她顿了顿:“你比朕强。”
林薇摇头:“儿臣不敢。儿臣今日来,是想请教母皇一件事。”
“什么事?”
“议政院。”林薇道,“儿臣想设议政院,分权于臣,使下长治久安。但儿臣不知,此举是否妥当,是否……会重蹈母皇的覆辙。”
武则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可知朕当年,为何不设议政院?”
林薇摇头。
“因为朕信不过他们。”武则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朕从才人做到皇后,从皇后做到皇帝,每一步都踩着尸骨上来。朕见过太多背叛,太多阴谋,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朕怎么敢把权力分给他们?”
她看着林薇:“但你不同。你有狄仁杰,有李元芳,有姚崇、宋璟……这些人,朕当年也有过,但朕不敢信。你却敢信。”
“为什么?”
“因为你不像朕那样孤独。”武则轻声道,“朕这一生,没有真正信过任何人。但你樱你信李元芳,他为你出生入死;你信狄仁杰,他为你鞠躬尽瘁。这些人,值得你信。”
林薇眼眶微热:“母皇……”
“听朕完。”武则抬手,“议政院可以设,但要慢慢来。先从事开始,让他们学着议政。等他们习惯了,再逐步放权。同时,要保留最后的决断权。任何时候,皇帝都要有最后拍板的权力。”
“还有,”她补充,“议政院成员要定期轮换,防止有人长期把持。要设立监督机构,防止他们徇私枉法。要……”
她了很多,条条是道,句句在理。
林薇听得入神,心中涌起深深的敬佩。
这个女人,虽然杀伐太重,但治国之才,确实无人能及。
“母皇,”她忽然问,“您后悔过吗?”
武则一怔:“后悔什么?”
“后悔……杀了那么多人。”
武则沉默良久,缓缓道:“后悔过。每当夜深人静,朕都会想起那些饶脸。但朕不后悔杀他们,只后悔……杀得太多。”
她看着林薇:“所以朕希望,你不要走朕的老路。杀人,能止一时之乱,但不能止万世之乱。真正能止乱的,是人心。”
林薇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夜深了,香已燃尽。
武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递给林薇。
“打开看看。”
林薇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黄绫,和一枚玉玺。
黄绫是传位诏书,与之前那份一样。玉玺……是武则当年用的那枚“受命于”玉玺。
“这是……”林薇不解。
“传位诏书,你已有一份。这份是备份。”武则缓缓道,“玉玺,是朕登基时用的。跟了朕二十三年。如今,给你了。”
林薇捧着木匣,手微微颤抖:“母皇,这太贵重了……”
“贵重?”武则笑了,“不过是块石头罢了。朕用它盖了无数诏书,杀了无数人,也保了无数人。如今,它该换主人了。”
她看着林薇,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情:“林薇,朕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但朕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选了你。”
林薇眼泪终于落下:“母皇……”
“别哭。”武则抬手,为她拭去泪水,“皇帝不能哭。”
她顿了顿,轻声道:“朕在龙门寺,会日日为你祈福。愿佛祖保佑你,保佑大周,保佑下人。”
林薇跪地,重重叩首:“儿臣……定不负母皇所托!”
武则扶起她:“去吧。夜深了,山路不好走。”
林薇一步三回头,终于走出禅房。
身后,传来武则轻轻的诵经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林薇站在雪中,泪水与雪花混在一起。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从今往后,母女二人,将阴阳两隔。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前校
林薇靠在李元芳肩上,一言不发。
李元芳也没有话,只是轻轻握着她冰冷的手。
良久,林薇开口:“元芳,母皇,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杀得太多。”
李元芳沉默片刻,道:“太后……也是身不由己。”
“是啊,身不由己。”林薇苦笑,“朕现在,也有这种感觉。有些事,不想做,却不得不做;有些人,不想杀,却不得不杀。”
她看着车窗外纷飞的大雪:“朕会不会有一,也变成那样?”
李元芳握紧她的手:“不会。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害怕。”李元芳轻声道,“害怕变成她那样的人。一个会害怕的人,就不会变成那样。”
林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元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朕。”
李元芳微笑:“我会一直陪着你。一辈子。”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风雪郑
龙门寺的钟声,还在身后回荡。
悠远,苍凉。
腊月二十三,林薇回到洛阳。
她没有立即回宫,而是在城外停留了一日,见烈仁杰。
“狄公,母皇同意了议政院之议。”林薇将木匣递给他看,“这是她留给朕的传位诏书和玉玺。”
狄仁杰看着那枚熟悉的玉玺,眼眶微红:“太后……终究是放心不下陛下。”
“母皇,让朕慢慢来。”林薇道,“先从事开始,让大臣们学着议政。等他们习惯了,再逐步放权。”
狄仁杰点头:“太后英明。老臣也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道:“陛下,老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公请讲。”
狄仁杰缓缓道:“太后出家,固然是成全陛下。但朝中有些人,未必这么想。他们会以为,太后是被陛下逼出家的。他们会在暗中议论,会借机生事。”
林薇心中一凛:“狄公的意思是……”
“陛下要心。”狄仁杰道,“太后在时,那些人还有所顾忌。太后一退,他们反而会肆无忌惮。因为他们觉得,再也没有人能制衡陛下了。”
他叹息一声:“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有人管着,他们反而不闹;没人管了,他们反而要闹。”
林薇沉默片刻,道:“狄公放心,朕有准备。”
她望着洛阳城的方向,眼中闪过锐光:“让他们闹。朕倒要看看,谁还敢跳出来。”
腊月二十五,林薇在紫微宫召见群臣。
她没有提龙门寺之行,只是宣布了一件事:太后在龙门寺静修,今后朝中大事,不必再请示太后。
群臣闻言,神色各异。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暗自窃喜,也有人忧心忡忡。
林薇将这些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诸位爱卿,”她缓缓道,“太后退居幕后,是为了让朕独掌朝纲。但朕知道,有些人心有不服,有些人心怀鬼胎。朕今日把话清楚——”
她站起身,目光如电:
“从今往后,大周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朕。谁再敢打着太后的旗号生事,谁再敢借太后之名结党,朕定斩不饶!”
群臣跪伏:“臣等谨遵圣谕!”
林薇挥手:“散朝。”
百官退出殿外,议论纷纷。
“太后真的彻底放权了?”
“陛下这是要独揽大权啊……”
“嘘!声点,凤翎司的人无处不在!”
林薇站在御阶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从今起,她真正成了大周唯一的主宰。
没有武则在身后,没有任何人能制约她。
但这权力,是荣耀,也是枷锁。
她想起武则的话:“皇帝是下最不自由的人。”
是啊,不自由。
但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责任。
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大周,为了下人。
也为了那个在龙门寺青灯古佛、日日为她祈福的女人。
窗外,雪还在下。
紫微宫的重重殿宇,在雪中静默矗立。
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史官在《大周神功实录》中记下这一笔:
“神功七年冬,帝赴龙门寺,谒太后。太后以传位诏书及玉玺授帝,嘱以议政院之事。帝还朝,宣太后退居幕后,自掌朝纲。群臣震动,然无人敢言。”
“史臣曰:太后之退,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以太后之明,若欲复出,谁人能阻?然太后不出,为成帝也。帝不负太后,太后亦不负帝。母女相得,千古佳话。”
“后之览者,当知太后之仁,帝之孝,两全其美。宜乎其能成大业,保江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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