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薇”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池塘的又一粒石子，在特定的圈子里漾开涟漪。谢韵的调查报告很快摆在了宋耀文的桌上，内容详尽却干净得令人意外——海外名校艺术史背景，几家知名机构的实习和短期任职经历，发表过几篇颇有见地的专业评论，近期回国发展，专注于近现代文物的研究与推介，社交关系简单，经济状况良好，无任何不良记录或复杂背景。
这份完美的履历，反而让宋耀文产生了一丝玩味。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他习惯于周围充满算计和欲望的面孔，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看似纯粹专注于“文化遗产”的独立女性，让他觉得有些……新鲜。
尤其是在他正为周家那些牵扯到祖辈恩怨的旧物烦心之时，这位柳明薇女士的出现，时机巧妙的令人不得不深思。
“你怎么看？”宋耀文将报告推给对面的谢韵。
谢韵眉头微蹙，谨慎地回答：“背景核查没有发现问题，她在艺术沙龙上的表现也很专业，不像是伪装。但……太巧合了。她关注的方向，正好与周家那些东西有关。”
“巧合？”宋耀文嗤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我从来不相信巧合。要么，她是真的运气好，撞到了枪口上；要么，她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你觉得是哪一种？”
谢韵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目前信息不足，无法判断。但她如果是冲着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她背后会是谁？‘菁英汇’？还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菁英汇’……”宋耀文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那个柳青青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难缠，且背景莫测。如果这个柳明薇是“菁英汇”派来的，那对方的手段倒是升级了，知道换一种更柔和、更难以防备的方式来接近他。
“安排一下，”宋耀文做出了决定，“找个合适的场合，我要见见这位柳明薇女士。亲自掂量一下她的斤两。”
“是。”谢韵应下，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这个柳明薇出现得过于突兀，但宋耀文的决定，她无法反驳。
机会很快到来。一场由某海外华人商会主办的、主题为“丝路遗珍与文化共鸣”的高端论坛在京举行，受邀者多是商界、文化界名流。宋耀文作为宋氏代表在邀请之列，而“柳明薇”也凭借其近期在圈子内积累的名声，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论坛当，宋耀文刻意晚到了一些。他步入会场时，论坛已进行到中场休息，嘉宾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正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低声交流的柳明薇。
她今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改良旗袍，外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气质沉静温婉，与老学者交谈时眼神专注，不时微微颔首，显得既谦逊又好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宋耀文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远远地观察着。他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气场，不同于他常见的那些要么野心勃勃、要么谄媚讨好的女性，她似乎真的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知性与从容，做不得假。
“那就是柳明薇。”谢韵在他身边低声。
宋耀文点零头，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脸上挂起他那标志性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缓步走了过去。
“赵老，柳女士，打扰了。”宋耀文的声音温和有礼。
正在交谈的两人抬起头。老学者看到宋耀文，脸上露出笑容：“是宋先生啊，来来来，正和明薇聊到一件很有意思的海外回流瓷器呢。”
柳明薇——也就是柳青青，看到宋耀文的瞬间，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疑惑的礼貌微笑：“宋先生？”
“这位是宋耀文先生，宋氏集团的副总裁。”老学者热情地介绍道，“明薇啊，你刚回国可能不太熟悉，宋先生对文化艺术事业也是鼎力支持的。”
“原来是宋先生，久仰大名。”柳青青（柳明薇）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带着对陌生商业人士应有的、适度的尊重，却没有丝毫谄媚或畏惧。
宋耀文心中那种新鲜感更浓了。他习惯了别人知道他身份后的各种反应，敬畏、巴结、算计……唯独这种平静的、仅限于礼貌的“久仰”，很少见。
“柳女士才真是年轻有为，刚回国就在专业领域崭露头角，令人佩服。”宋耀文笑着回应，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审视着柳青青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
“宋先生过奖了，不过是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罢了。”柳青青谦逊地笑了笑，将话题引回刚才的讨论，“刚才正和赵老探讨那件瓷器的釉色和烧制工艺，觉得其中似乎融合了一些异域元素，很有意思。”
她自然而然地重新切入专业话题，既避免了与宋耀文的过多寒暄，又展现了自己的专注度。
宋耀文顺势接话，他也并非对艺术一窍不通，宋家早年积累财富的过程中，也没少接触这些“雅玩”。几人就着瓷器的话题聊了起来，宋耀文发现，这位柳明薇知识储备确实扎实，引经据典，言之有物，而且对一些冷门的知识点也信手拈来，绝非临时抱佛脚能伪装出来的。
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谈吐和气质，从容不迫，逻辑清晰，偶尔提出的一两个观点，甚至能让赵老这样的资深学者都点头称是。
休息时间结束，论坛继续。宋耀文回到自己的座位，心思却有些飘忽。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享受刚才那段短暂的交流。与这个柳明薇话，不像与其他女人那样需要时刻防备算计，也不像与下属那样需要维持威严，更像是一种……纯粹智力上的愉悦？
当然，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越是看起来无害的，往往越危险。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成功地引起了他的兴趣，不仅仅是因为她可能涉及周家旧物，更因为她本身。
论坛结束后，宋耀文主动向柳青青（柳明薇）发出了邀请：“柳女士，听了你刚才的发言，受益匪浅。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杯咖啡，继续聊聊？我对近代文物回流这块，也很感兴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一个身份存疑的女人发出私下邀约。连旁边的谢韵都微微有些诧异。
柳青青心中警铃大作，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单独面对宋耀文，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放大。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然后才点零头，笑容得体：“宋先生太客气了。能和您交流，是我的荣幸。”
两人离开了会场，留下谢韵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她知道，宋耀文已经对那个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引狼入室？
咖啡厅里，宋耀文没有再绕圈子，他看似随意地提起了周家。
“听柳女士最近也在关注周婉清姐家族的那些旧物？”宋耀文搅动着咖啡，状似无意地问道。
柳青青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早就准备好了辞。
“是的，”她坦然承认，眼神中带着一丝学者般的纯粹好奇，“周家祖上似乎留下了一些信函和照片，涉及到一些早期华商与海外，尤其是香港方面的往来。从历史研究和文化遗产的角度看，很有价值。我希望能促成这些物品得到更好的保护和研究，或许未来可以策划一个相关的主题展览。”
她将自己的动机完全包装在“学术”和“公益”的外衣下，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宋耀文看着她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但他失败了。这个女人要么是演技登峰造极，要么……她的是真的？
“柳女士的想法很有意义。”宋耀文笑了笑，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周家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那些旧物的归属……也有些争议。柳女士想要促成此事，恐怕不容易。”
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柳青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事在人为。我相信只要初衷是好的，并且找到合适的沟通方式，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途径。毕竟，保护文化遗产，是大家共同的责任，您对吗，宋先生？”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温和，立场却毫不退让。
宋耀文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柳女士得对。”他端起咖啡杯，“看来，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猎手精心编织的网，终于等来了猎物试探性的触碰。柳青青知道，舞步已经开始，而她，必须踩准每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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