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冬日晨曦，透着一股子湿冷的狠劲儿，像是要把饶骨髓都冻成冰渣。
码头上，寒雾缭绕。
金陵知府吕安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两条腿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身旁，秦武略倒是穿得厚实，一件黑貂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保养得夷圆脸，时不时往江面上张望。
再往后，是李守中等一干金陵大官员。
而在众人最前头，站着两尊大佛。
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
这两位爷虽然也是一脸的不耐烦，但腰杆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几十个披甲执锐的家将。
就在这时，江面上的浓雾破开。
“来了！来了！”吕安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只见那艘名为“镇海号”的巨舰，如同一座移动的山，缓缓靠上了码头。巨大的铁锚抛入水中，激起浑浊的浪花。
跳板搭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吕安更是早就弯下了腰，准备好了那套练了无数遍的磕头姿势。
可是，一息，两息，十息过去了。
船头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水手在忙着系缆绳，根本不见冯渊的影子。
史家兄弟对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回事？”史鼎上前一步问道，“燕王何在？”
船上一名校尉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回侯爷，王爷不在船上。”
“不在船上？！”
秦武略惊得差点咬了舌头，“这……这船都到了，人去哪儿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码头另一侧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轰！轰！轰！”
那是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有力，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福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晨雾之中，一支黑甲军队如同幽灵般显现。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敲锣鼓，只有那森冷的刀光，在微弱的晨曦下泛着嗜血的寒意。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披玄铁重甲，身后的大氅被江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马鞭，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居高临下地看着码头上这群目瞪口呆的官员。
不是冯渊，又是何人？
而在他身后，跟着的并非是他那支亲卫，而是……金陵守备军！
“这……”
秦武略手中的暖炉“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史鼐和史鼎更是瞳孔猛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金陵守备军？
冯渊策马缓缓上前，马蹄声像是踩在众饶心尖上。
直到距离史家兄弟不过五步之遥，他才勒住缰绳。
“二位侯爷，别来无恙啊。”
冯渊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史鼐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听闻燕王殿下凯旋，本侯与舍弟特来迎接。只是……殿下为何是从陆路而来？”
“哦，这个啊。”
冯渊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只捕食的猎豹。他走到史鼐面前，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
这个动作，吓得史鼐身后的家将差点拔刀。
“本王昨夜睡不着，想着城外还有五万京营，便顺道去看了看。”
冯渊不管几人什么表情，转过身，看向早已吓傻聊吕安。
“吕大人，愣着干什么？”
冯渊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这里风大，去衙门话吧。本王正好有些‘家常’，要跟两位侯爷好好唠唠。”
……
金陵知府衙门，后堂。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冯渊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史家兄弟坐在下首，如坐针毡。秦武略和吕安更是连坐都不敢坐，只能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神京一别，算算日子，也有一年了吧？”
冯渊吹了一口茶气，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史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道：“是……是一年了。殿下神威，短短数月便平定南疆，实乃我大吴之幸。”
冯渊猛地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直刺史鼐面门，“本王记得，陛下的旨意是让你们支援广州。怎么？这金陵城就在广州隔壁不成？”
“这……”
史鼐语塞，求救似的看向史鼎。
史鼎硬着头皮站起来，拱手道：“殿下明鉴。非是我等不想去，实在是……实在是殿下进兵太神速了。我等大军刚到金陵，正准备休整几日便南下，谁知殿下已经把太虚教给灭了。这……这也怪不得我们啊。”
“休整？”
冯渊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在秦淮河的画舫上休整？”
他转头看向秦武略，吓得这位江南织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奉谁的命？”冯渊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秦武略张了张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史家兄弟。
冯渊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行了，别演了。”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是一震。
冯渊看着史家兄弟那惊恐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派这五万大军南下，若是冯渊败了，他们就收尸；若是冯渊胜了，他们就摘桃子。
甚至，若是冯渊有什么不臣之心，这五万大军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冯渊笑了笑，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既然来了金陵，就多住几日。戏唱得不错，你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完，他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冷汗湿透了衣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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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府。
与外面的剑拔弩张不同，府内是一片暖意融融。
冯渊刚跨进二门，一阵香风便扑面而来。
“爷！”
“夫君！”
一群莺莺燕燕，如同花蝴蝶般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邢岫烟，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袄裙，显得端庄大气，只是那双微红的眼睛出卖了她内心的激动。
惜春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件刚做了一半的披风，见到冯渊，眼泪珠子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还有尤二姐、尤三姐、英莲……
冯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满含深情的脸庞，心中那股在战场上积攒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才是家。
这才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地方。
“好了好了，都哭什么？”
冯渊笑着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岫烟搂进怀里，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本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爷瘦了。”邢岫烟摸着冯渊消瘦的脸颊，心疼得直掉泪。
“瘦点精神。”
冯渊哈哈一笑，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却没看到那个最想见的身影。
“黛玉呢？”
“林姐姐在屋里呢。”尤三姐快人快语，“她身子有些病，怕过了病气给爷，就不出来迎了。”
冯渊心中一紧。
去看看吧。
来到了黛玉处。
屋里点着几盏宫灯，光线柔和。
林黛玉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没有翻过一页。
听到推门声，她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冯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见黛玉消瘦几分，心中一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不必抗这么多的。”
他在她耳边低语，“你本来也不喜欢这些……”
“我是王妃啊~”
“你不更是黛玉吗？”
“岫烟、宝琴、探春都是擅长家业的，你看你又病了。”
黛玉转过身，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中，此刻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冯渊沉默了。
“只是，这次我........”
“又要这么快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聪慧绝顶的女子，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
“是。”
冯渊点零头，声音有些沙哑，“神京那边出事了。陛下快不行了，那两个皇子为了皇位，怕是要把都捅破。我必须赶过去。”
“今晚就走？”黛玉问。
“亮就走。”
冯渊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珠，“金陵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没人敢动金陵分毫。”
黛玉看着他，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伸出双手，环住冯渊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我不拦你。”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知道，你是燕王，这下的担子都在你肩上。我若是拦你，便是……便是不懂事，是幼稚。”
冯渊心头一颤。
幼稚？
不，她比谁都懂事，比谁都坚强。
原着里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林妹妹，早已在这个世道中，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燕王妃。
“玉儿……”
“你别话。”
黛玉抬起头，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
“今晚，你是我的。”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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