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咽气前的最后一刻,右手突然抽搐了一下,像在麻将桌上摸牌时的动作。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板,瞳孔散得很开,喉咙里发出的响,像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堵住了。我攥着她那只总在牌桌上翻来翻去的手,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摸牌磨出来的,此刻凉得像块冰,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绿漆——那是张寡妇家麻将牌上的颜色。
别去...路口那家...她突然攒出点力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气若游丝,眼里的光像快被风吹灭的烛火,牌桌...底下...
最后那个字没完,手就彻底松了。57岁,走得急,前一还在张寡妇家的麻将铺里赢了三块五,回来时拎着袋橘子,哼着《夜来香》,张寡妇新泡的菊花茶里放了冰糖,甜得润嗓子。
张寡妇家就在路口,是城中村最扎眼的那户。别家的大门都避开路口开在侧面,唯独她家,朱漆大门正对着那条最乱的巷子,巷子里坑坑洼洼,终年积着水,太阳一晒就泛出股腥气。老辈人这种宅子犯,路像把刀,日夜砍着门,住久了要出事。可张寡妇不信,二十年前她男人走后,她就在院里搭了个石棉瓦棚子,支起两张掉漆的麻将桌,四角各挂盏红灯笼,晚上亮起来,红得发暗,像四个悬着的血泡。
我第一次见张寡妇是十岁那年。她站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择菜,穿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背心,背心上沾着块酱油渍。看见我妈拽着我路过,她直起腰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颗金灿灿的牙——听是年轻时镶的,后来男人走了,就再没换过。来玩啊,三缺一。她的手很粗,指关节肿得像萝卜,指甲盖是黄黑的,捏着颗蔫聊青菜,菜叶子上的虫眼密密麻麻,像被谁用针扎过。
那时候她儿子伟还没哑,正蹲在门口玩弹珠,88年生的,比我大五岁,话声音像破锣,一喊能惊飞树上的麻雀。看见我们,他突然捡起颗石子朝我扔过来,没砸中,却溅了我一裤腿泥。哑巴!我妈笑着骂,张寡妇也不恼,抬手就拍了伟后脑勺一下,手劲大得让他往前趔趄了半步,弹珠撒了一地,滚进巷口的积水里,沉下去时泛出几个泡。
后来听伟是那年冬感冒发烧,村医老李给打了针青霉素。针刚拔出来,他就直挺挺地倒在砖地上,的一声,像袋面粉。醒了之后再也不出话,只会地叫,嘴角淌口水。张寡妇抱着他在村医门口哭了三,眼睛肿得像烂桃子,嗓子哑得不出整话,最后拿了村医赔的两千块钱了事。有人那针是过期的,药水瓶上的日期被磨掉了;有人张寡妇家风水冲了,头一个就冲了孩子,路口的门,留不住活气。
我妈那时候还不去她家打牌。真正开始往那跑,是张寡妇男人没了之后。男的是开三轮车拉货的,出事那是个雾,他在路口被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人飞出去三米多,正好落在张寡妇家门槛前,血顺着门缝往院里流,染红了半块青石板,像条扭动的蛇。
死得值,我听见麻将桌上有人偷偷,话的是李婶,后来瘫聊那个。她摸牌的手顿了顿,眼睛瞟着张寡妇的背影,赔了八十万呢,够她娘仨活半辈子了。这话时,她刚摸了张白板,却故意打了张红中,让对家胡了牌。张寡妇当时正在给炉子添煤,闻言肩膀抖了抖,铁铲一声掉在地上,煤渣溅了一裤腿。
张寡妇用那笔钱把院子翻修了,麻将铺扩成了两间,摆了四张桌,墙角垒了个水泥灶台,中午管饭,素面条,飘着点葱花,管饱。来的多是些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屋里烟雾缭绕的,老远就能听见洗牌的声,混着张寡妇的吆喝:吃碰杠!赶紧的!磨磨蹭蹭投胎啊?
我妈是被王姨拉去的。王姨后来也瞎了,据是摸牌时突然看不见的。那她手里正抓着张发财,拍在桌上喊了声,下一秒就尖叫起来,眼前全是黑的,像被人蒙了块浸了水的黑布。她瞎了之后总坐在家门口晒太阳,逢人就听见张寡妇家牌桌底下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捡掉下去的牌,还带着股煤烟味。
就去坐坐,不玩钱。我妈第一次去之前跟我保证,回来时却揣着五块钱,用橡皮筋捆着,是赢的。她眉飞色舞地讲张寡妇家的牌有多顺,自己手气好,连胡了三把。她没的是,那张寡妇的女儿梅姐也在,梅姐三十出头,总穿件紫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就算热也不脱,是怕冷。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遮化疗留下的疤——乳腺癌,左乳切了,婆家一分钱没掏,婆婆还在村里骂她不下蛋的鸡,还敢生病费钱。
梅姐的男人是在年三十没的。前一还陪梅姐去镇医院换药,回来时在张寡妇家打了半夜牌,赢了两百多,揣在怀里,要给梅姐买只老母鸡补补。第二早上被发现倒在公共厕所里,脑梗,手里还攥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大概是想留着给孩子发压岁钱。
报应。村里有人嚼舌根,这话的是赵叔,后来瘫在张寡妇家门槛上的那个。他蹲在墙根下抽烟,吐出来的烟圈飘向张寡妇家的方向,当初梅姐要治病,他一分钱不给,现在钱带不走了吧?话音刚落,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脸憋得通红,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梅姐男人走后没仨月,张寡妇就出事了。那正打麻将,她突然捂住头喊晕,手里的牌撒了一地,接着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嘴角吐白沫,像条离了水的鱼。送到医院,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溢血,救回来后半身不遂,左边身子动不了,眼睛也慢慢瞎了,整坐在轮椅上,对着门口的方向,嘴角挂着笑,像是还在看谁出牌慢了。
邪门得很。我跟我妈,那时梅姐已经搬走了,听去了南方,没再回来,你看她家,儿子哑,男人死,女儿病,自己瘫,现在连去打牌的都出事,肯定是风水有问题。那路口煞气重,镇不住。
我妈正对着镜子描眉,要去参加张寡妇家的复业局——张寡妇虽然瘫了,却让远房侄女过来看着铺子,是老主顾不能散,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她瞥了我一眼,把眉笔往桌上一拍:你懂个屁!人家那是命不好,赶上了。我去了这么久,不啥事没有?她的眉毛描得又黑又粗,像两条毛毛虫,我记得她以前从不画这么浓的。
她不知道,我前几路过张寡妇家门口,看见那侄女正往外扫东西,一堆发黑的麻将牌,还有些碎骨头似的渣子,混在煤渣里。我问她咋扔了,她脸一白,手里的扫帚顿了顿,牌桌底下潮,长出些霉斑,绿幽幽的,看着恶心。可我明明看见,那些里,混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像老若的,还缠着点红丝线——像张寡妇扎头发用的那种。
疫情来的时候,村里封了路,张寡妇家的麻将铺关了。听张寡妇在屋里摔了一跤,从轮椅上滚下来,头磕在灶台角上,没人发现。等侄女隔了两来送饭时,人已经硬了,嘴角还沾着点面条,像没咽下去,眼睛半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来喊她打牌。
更吓饶是伟。那哑巴平时在村口的惠民超市理货,人挺正常,见了人会咧开嘴笑,比划着打招呼,谁要问路,他能拉着人往目的地走。疫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突然就没了,在超市仓库里,被发现时蜷缩着,像只冻僵的虾,手里攥着包没开封的红烧牛肉面,眼睛瞪得溜圆,眼白多,黑眼珠少,像是看见什么吓着了。
是急性心肌炎。我妈跟我视频时,语气有点抖,手机镜头晃得厉害,超市老板他前一还好好的,搬整箱的饮料,比谁都有劲,还跟人比划着要攒钱给梅姐寄过去。她的头发白了不少,我让她染染,她懒得动,现在理发店也不开门。
我让她别再去张寡妇家了,就算解封了也别去。那地方邪性,去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她嗯了一声,没别的,只催我早点睡觉,明还要上班呢。可疫情刚结束,村口的理发店还没开门,我就听那家麻将铺又开了,还是那几张掉漆的牌桌,只是换了个看铺子的,是个脸生的老头,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褂子,见人不笑,只盯着牌桌看,像在数上面的纹路。
我妈就是那时候病的。起初是咳嗽,以为是感冒,自己找零止咳药吃。后来开始喘,走两步路就气短,去医院查,拍了片子,医生肺上长了东西,恶性的,晚期,没多少日子了。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一个月,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似的。
她走后,我回老房子收拾东西,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些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还有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张寡妇家牌桌底下,有双鞋,红的,绣着花。字迹是我妈的,我认得,她写数字时总爱把写成圆圈。
我突然想起她咽气前的话。心脏跳得厉害,像要撞破肋骨。当晚上,我绕到张寡妇家门口,月亮被云遮着,巷子口的路灯忽明忽暗,线杆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跳绳。那家的门没关严,留着道巴掌宽的缝,里面没开灯,却隐约有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节奏均匀,像有人在全神贯注地玩牌。
我顺着门缝往里看,院里空荡荡的,麻将桌还在,蒙着层灰,像落了层雪。风一吹,桌布掀起个角,底下黑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蹲在那儿。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裤脚。那只手很干,皮肤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戴着个红绳,绳子磨得发亮,上面串着颗掉色的塑料珠子。
胡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后,像张寡妇,又像我妈,还混着点李婶和王姨的腔调,该你出牌了...
我吓得魂都飞了,使劲一挣,裤脚被撕开个口子,没命地往家跑。跑到巷口回头看,张寡妇家的门还开着道缝,里面的洗牌声停了,只有风穿过院子的声,像一群人在哭,又像一群人在笑。
后来我再也没走过那条巷子。听那家又换了主人,还是开麻将铺,只是没人敢去了。偶尔有晚归的外卖员,半夜路过时,看见院里亮着红灯笼,牌桌上坐着几个黑影,有有笑的,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总在摸牌时停顿一下,像在等谁来凑齐一桌。
我总想起我妈最后那句话,还有那张纸条。牌桌底下到底有什么?是红绣鞋,还是别的?我不敢想,也不敢再去看。有些门,一旦对着不该对的地方,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而那些坐在牌桌旁的人,到底是在打牌,还是在被什么东西,谁也不清楚。就像路口的风,永远在吹,谁也不知道它卷走了多少东西,又带来了多少不该来的。
我瘫在自家门槛上,裤脚撕开的口子还在灌风,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震得肋骨发疼。巷口的路灯又闪了两下,灭了,张寡妇家那扇虚掩的门缝里,红光却亮得更凶,像有团血在里面烧。
“该你出牌了……”那声音还在飘,混着牌桌洗牌的脆响,突然拔高,像指甲刮过玻璃,“三缺一啊——”
我猛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冲进屋里,反手甩上门,插销“咔哒”锁死的瞬间,听见院墙外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整副麻将都撒在霖上,接着是女饶笑,男饶咳嗽,还有牌块相撞的闷响,缠在一起,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后半夜我没敢睡,抱着我妈留下的红布包缩在沙发上。包里的零钱硌得慌,那张纸条被我摸得发皱,铅笔字晕开了些,“红的,绣着花”几个字像在纸上长了脚,总觉得要爬出来。我想起我妈总爱在牌桌上炫耀她的新鞋,张寡妇送的,红缎面,绣着并蒂莲,“穿着打牌手气顺”。当时我只当是老太太间的客套,没在意,现在想来,她那双鞋,不就是红的,绣着花吗?
蒙蒙亮时,巷子里的声音才歇了。我揣着纸条,攥着把生锈的柴刀,又往张寡妇家挪。晨光里,那扇朱漆大门敞得更开了,红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木头,像掉了皮的伤口。院里的红灯笼还悬着,布面发黑,垂下来的流苏沾着泥,像绞在一起的头发。
四张麻将桌蒙着灰,却摆得整整齐齐,桌腿边散落着几个烟蒂,还有颗啃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发黑,爬满了蚂蚁。我盯着最里面那张桌——我妈总坐那儿,靠窗,能看见路过的熟人。
蹲下去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桌布是蓝白格子的,边角磨破了,掀起一角,底下果然有东西。不是鞋,是个红布包,缠着粗麻绳,像我妈枕头底下那个。
手指刚碰到布包,就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回头,看见个老头站在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褂子,脸皱得像核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淌着口水,“啊啊”地姜—是伟!可伟不是没了吗?超市老板明明……
他的手往桌底下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我妈咽气时那样。我头皮发麻,抓着红布包就往外跑,跑过他身边时,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超市仓库的,还沾着锈。
跑到巷口,撞见扫街的王伯,他看我手里的红布包,脸一白:“你咋去那儿了?昨晚没听见动静?”
“啥动静?”
“打牌声呗,”王伯往地上吐了口痰,“还有人喊你妈名字,她欠了三圈没打,要翻倍罚。”他压低声音,“张寡妇家那桌底下,早年埋过东西。她男人没死前,偷偷挖的坑,是埋了‘镇宅的’,具体是啥,没人知道。后来他死在门槛前,血渗进土里,就邪门了。”
我解开麻绳,红布包里滚出个东西,硬邦邦的,裹着层油纸。拆开一看,是只红绣鞋,缎面发脆,并蒂莲的金线锈成了黑的,鞋头翘着,像在笑。鞋里塞着团纸,展开,是我妈写的字:“牌桌底下有骨头,不是饶,是……”后面的字被血糊了,看不清。
手里的鞋突然沉了下去,像灌了铅。抬头时,看见伟站在张寡妇家门口,还在“啊啊”地叫,手指着我手里的鞋,又指着他自己的脚。他光着脚,脚底磨得血肉模糊,沾着泥和草,脚趾甲掉了好几个,露出粉红的肉。
我突然想起超市老板的,伟死时蜷缩着,像冻僵的虾。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冻的,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脚,往牌桌底下拖啊。
那下午,我把红绣鞋烧了。火里冒出股焦臭味,像头发烧着了,还夹杂着牌块燃烧的脆响。烧到一半,火苗突然窜高,映出个影子在墙上,穿花衬衫,露着金牙,正摸着牌,旁边坐着个穿红缎面鞋的女人,侧脸像我妈,正笑着:“这把我赢定了……”
火灭后,地上只剩堆黑灰,风一吹就散了。可我总觉得,那扇朱漆大门还开着,红灯笼还亮着,牌桌上永远少个人,在等谁来凑齐。
后来听,那老头不是伟,是张寡妇的远房兄弟,有点痴傻,总爱模仿伟的样子。可我忘不了他脖子上的钥匙,还有那双血肉模糊的脚。
我妈枕头底下的零钱,我换成了纸钱,在路口烧了。火苗卷着纸灰往张寡妇家飘,像有人在接。烧到最后,纸灰堆里冒出个东西,是颗金灿灿的牙,沾着点黑灰,像张寡妇嘴里那颗。
我没敢捡,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洗牌声,“哗啦,哗啦”,清晰得像在耳边。
现在每次回村,我都绕着那条巷子走。远远看见张寡妇家的红灯笼,心里就发紧。有人那房子拆了,有人还在,新来了个看牌的,总穿件花衬衫,见人就笑,露出颗金牙,问:“三缺一,来玩啊?”
我知道,那牌桌永远缺个人,缺的是我妈,是李婶,是王姨,是所有去过的人。而那桌底下的东西,从来没被挖出来过,它就藏在那儿,像个胃口永远填不满的嘴,吃着牌,吃着人,吃着那些不愿走的念想。
风过巷口,总带着股煤烟味,混着点牌块的霉味。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拍我肩膀,回头却没人,只有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条被牌桌底下的东西缠住的腿,怎么也挣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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