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的太阳是斜的,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没头的蛇。我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指抠着书包带的卡通贴纸——那是妈妈昨刚给我贴的,熊维尼的笑脸被我抠得卷了边。
“宇!你爸妈没来接你?”同班的丽丽抱着作业本跑过,辫子上的蝴蝶结蹭到我胳膊,“我妈你们搬家了,搬去河对岸的新区了?”
我点点头,看着校门口的人潮像退潮的水,一点点往下游淌。刚才还喧闹的校门,转眼就剩下几个扫落叶的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空。
妈妈早上送我时,放学后会来接我,“搬家公司的车中午到,我和你爸先去收拾,放学准点来接你,就在老地方等。”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手心的汗蹭在我额头上,黏糊糊的。
可现在,老地方的梧桐树下,只有卖冰棍的老爷爷推着车往巷子里走,铃铛“叮铃铃”响,像在催我快点走。
我攥着书包带,站在马路牙子上。新家在河对岸,妈妈过要过三座桥,拐四个弯。可我只记得第一个弯是在卖糖画的大爷那儿拐,剩下的弯,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印,模模糊糊的。
人流还在往前涌,几个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笑笑地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我跟着他们走,鞋底蹭着柏油路,发出“嚓嚓”的响。走了没多远,前面的人突然拐进一条巷子,我也跟着拐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像老爷爷豁聊牙。墙上贴满了泛黄的广告,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有一张画着纸鹤的海报还看得清,粉蓝色的纸鹤翅膀张得大大的,像要飞起来。
“这不是去河边的路啊。”我停下脚步,心里有点慌。早上妈妈送我时,走的是宽宽的大马路,路边有卖气球的,还有搭着棚子卖西瓜的,根本没有这样窄的巷子。
可前面的人还在走,背影在巷子深处越来越,像被吞进了黑洞。我犹豫了一下,脚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走。巷子尽头有风吹过来,带着股淡淡的墨水味,像学校图书馆里的味道。
走到巷子中间,我听见“扑棱”一声,一只纸鹤从墙上的海报里飞了出来,粉蓝色的翅膀擦着我的耳朵飞过,落在前面的拐角处。我追上去捡,指尖刚碰到纸鹤的翅膀,就听见脑子里“叮”的一声,像硬币掉进了空铁海
“往这儿走呀。”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脆生生的,像刚剥开的橘子瓣,带着点甜丝丝的气。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墙皮上的碎纸,“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翻书。
“谁?”我攥紧纸鹤,纸鹤的边角刮得手心有点疼。
没人回答。只有刚才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颗弹珠在瓷碗里滚:“快点呀,再不走就晚了。”
我咬着嘴唇,心里的慌像潮水似的涨上来。妈妈过,不能跟陌生人话,更不能跟着陌生人走。可这个声音,明明就在我脑子里,像是我自己在话,又比我的声音好听得多,年轻得多。
我想起去年爷爷去世前,躺在床上,总听见有人叫他,“是个姑娘的声音,让我跟她走。”当时我吓得躲在妈妈身后,现在才知道,那种声音钻进脑子里的感觉,像有根细细的线,牵着你的神经往一个方向拽。
前面的拐角处,粉蓝色的纸鹤又飞了起来,在墙头上打了个旋,落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我深吸一口气,跟着跑了过去。这条巷子的墙是灰色的,上面没有海报,只有用白色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孩子画的画:“往前走”“别回头”“快到啦”。
“就在那里!”
脑子里的声音突然拔高零,像发现了好玩的东西,带着股雀跃的劲儿。我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有个更陡的拐角,墙根处堆着几个旧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像蹲在那儿的人影。
我停下脚步,心脏“咚咚”地撞着嗓子眼。这条巷子太安静了,连风声都绕着走,只有我的呼吸声,粗粗的,在巷子里荡来荡去。纸箱后面好像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老鼠在里面跑,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纸箱。
“快点呀,你爸妈在等你呢。”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像丽丽要借我橡皮时的语气。
我咬了咬牙,攥着纸鹤冲过拐角。
拐角后面不是巷子,是条宽宽的水泥路,路边种着高高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巴掌。路两旁是一排排新盖的楼房,米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跟妈妈的新家区一模一样。
我松了口气,脚步轻快起来。水泥路尽头有个广场,几个阿姨坐在石凳上择菜,择下来的菜叶子堆在地上,像片绿色的山坡。我跑过去,想问问3号楼在哪儿,刚要张嘴,就看见石凳旁边的墙上,钉着块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3”。
“找到啦!”脑子里的声音欢呼起来,震得我耳膜有点痒。
3号楼的单元门没关,虚掩着,里面飘出股油漆味,呛得我皱了皱鼻子。楼梯是水泥的,还没铺地砖,台阶上落着些水泥点子,像撒了把白豆子。我数着台阶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妈妈新家在三楼。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我看见墙上贴着张红色的门牌号:302。正是我家的门牌号!
可这门牌号贴得歪歪扭扭的,一边高一边低,像被人掰过。我伸手想把它扶正,指尖刚碰到纸边,门牌号突然“啪嗒”一声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像只被踩扁的蝴蝶。
我吓得缩回手,门牌号在地上打了个滚,自己站了起来,数字“3”和“0”和“2”像活了似的,在地上跑来跑去,最后重新拼在一起,却变成了“203”。
“不对……”我喃喃地,妈妈明明的是302。
“就是这儿呀。”脑子里的声音有点急了,“你看,门开着呢。”
我抬头一看,203的门果然开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像个张着的嘴。门缝里飘出股味道,不是油漆味,是淡淡的霉味,像奶奶家地下室的味道。
我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楼梯的裂缝里,差点峤。楼梯的裂缝里塞着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张被揉皱的作业本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我的名字:“李宇”,旁边画着个的笑脸,嘴角却咧得特别大,像在哭。
这是我的作业本!昨晚上我还在上面写生字,妈妈检查时“字写得太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别发呆啦,你爸妈在里面呢。”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冰冷的气,像冬哈出的白汽。
门缝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有人在里面踢翻潦子。我吓得转身就往楼下跑,门牌号在我身后“叮叮当当”地跟着滚,数字“2”掉了下来,变成“03”,像在喊“快回来”。
跑到楼下,广场上的阿姨们还在择菜,只是她们的姿势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石凳上。阳光照在她们脸上,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角却咧着,笑得特别诡异。
我不敢看她们,往区门口跑。刚跑到门口,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是爸爸和妈妈!他们站在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旁边,正跟一个穿蓝衣服的师傅话,笑得前仰后合,爸爸手里的烟卷都快烧到手指头了。
“爸!妈!”我喊着跑过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爸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卷“啪”地掉在地上:“宇?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我跟你妈正要去接你呢。”
妈妈也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不像平时那么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们早上不是好在老地方等吗?”
“我……我顺着路走回来的。”我把攥在手里的纸鹤递过去,“还捡到了这个。”
妈妈接过纸鹤,脸色突然变了,手一抖,纸鹤掉在地上。她赶紧用脚踩住,鞋底碾了碾,把纸鹤碾成了一团:“谁让你捡这种东西的?不吉利!”
穿蓝衣服的师傅走过来,弯腰捡起纸鹤的碎片,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笑起来露出颗金牙:“这纸鹤挺好看的,在哪儿捡的?”
“就在……就在巷子里。”我指着区后面的方向,那里只有一排白杨树,根本没有巷子。
“啥巷子啊?”爸爸挠了挠头,“这区后面是围墙,哪有巷子?”
我愣住了,往后面看,果然是高高的围墙,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把墙遮得严严实实的,别巷子,连条缝都没樱可我明明是从巷子里跑出来的,那些白杨树,那些水泥路,难道都是假的?
“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肯定是饿坏了。”妈妈拉着我往单元楼走,“快回家吃饭,你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
路过广场时,那些择材阿姨还在,只是她们的头转了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的笑还挂着,像贴上去的面具。我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们。
走到单元楼门口,我看见门牌号是“3”,跟刚才看见的一样。可上楼梯时,我数着台阶,一步,两步,三步……三楼的门牌号是302,贴得端端正正的,红色的数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妈妈掏出钥匙开门,门“咔哒”一声开了,里面飘出股饭菜香,是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暖暖的,像妈妈的怀抱。
“进来呀。”妈妈笑着招手。
我刚要迈脚,突然看见门后贴着张纸,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字,歪歪扭扭的:“欢迎回家”。字迹跟巷子里墙上的一模一样。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特别轻,像在耳边吹气:“你看,我过就在这里呀。”
我猛地抬头,看见门后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海报,粉蓝色的纸鹤翅膀张得大大的,眼睛的位置,贴着两颗黑色的纽扣,正对着我眨了一下。
晚饭时,我总觉得不对劲。爸爸吃饭时没吧唧嘴,平时他吃饭声音响得像打雷;妈妈炒的西红柿炒鸡蛋,没放糖,以前她总“宇爱吃甜的”;还有墙上的挂钟,指针明明指着七点,可窗外的还亮得很,像刚到五点。
“妈,钟是不是坏了?”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米粒黏在勺子上,掉不下来。
妈妈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蛋,鸡蛋黄是散的,像没煮熟:“没坏,今长得很。”她的声音有点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爸爸放下筷子,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心还是凉的:“宇今真棒,自己能找到新家,以后就是大孩子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们。书包放在沙发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作业本——正是那张写着我名字的作业本,它怎么自己跑到书包里来了?
吃完饭,妈妈让我去写作业。我的房间在阳台旁边,窗户正对着区后面的围墙。我坐在书桌前,假装写字,眼睛却盯着窗户外面。围墙的藤蔓里,好像有个东西在动,粉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那只纸鹤。
“写作业要专心哦。”脑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调皮的笑。
我吓得笔掉在地上,滚到衣柜底下。我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笔杆,就听见衣柜里传来“嘻嘻”的笑声,跟脑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衣柜的门没关严,留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像个无底洞。我能看见里面挂着的衣服,有我的裙子,有爸爸的衬衫,还有妈妈的红围巾——那条红围巾,妈妈去年冬弄丢了,怎么会在这里?
“要不要进来玩呀?”衣柜里的声音带着诱惑的气,像在递糖给我。
我猛地站起来,撞到书桌,台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灯泡碎了,玻璃碴溅到我的脚边。
“怎么了?”妈妈推开门进来,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不像平时那么干净。
“衣柜里……有声音。”我指着衣柜,声音抖得像筛糠。
妈妈走过去,打开衣柜门,里面只有挂着的衣服,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你看错了吧,”她把我的裙子拿出来,“快睡觉吧,明还要上学。”
她的手在拿裙子时,碰掉了衣柜顶上的一个盒子,盒子“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全是粉蓝色的纸鹤,一只叠一只,堆得像座山。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赶紧蹲下去捡,手忙脚乱的,纸鹤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这……这是谁放的?”
爸爸也走了进来,看见地上的纸鹤,眉头皱成了疙瘩:“这区以前是片老宅子,拆迁的时候,挖出过不少孩的东西……”
他的话还没完,衣柜里突然传出“扑棱”一声,一只纸鹤飞了出来,擦着妈妈的脸飞过,落在我的书桌上。纸鹤的翅膀上,用红笔写着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家”。
脑子里的声音轻轻地:“你看,我们有家了呀。”
第二早上,我是被冻醒的。房间里的窗户大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窗台上放着一只纸鹤,翅膀上沾着露水,湿哒哒的,像哭过。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空荡荡的,爸爸和妈妈不在,桌子上的饭菜凉透了,西红柿炒鸡蛋上面结了层白膜,像冻住的冰。
墙上的挂钟还指着七点,可窗外的已经大亮,太阳照在围墙上,藤蔓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在跳舞。
我走到门口,想开门去找爸妈,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谁呀?”我踮起脚尖,从猫眼往外看。
猫眼里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只眼睛,圆圆的,黑沉沉的,正对着猫眼往里看。
我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鞋柜上,鞋喊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门铃又响了一声,这次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叮咚,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宇,开门呀,是我。”是妈妈的声音,可这声音有点尖,像被捏住了嗓子,跟昨的声音不一样。
我捂住耳朵,摇着头:“你不是我妈妈!”
“我是呀,”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快开门呀。”
草莓蛋糕?我从来不爱吃草莓蛋糕,我爱吃巧克力的。妈妈一直都知道的。
门铃突然不响了,门外静悄悄的,像没人了。我又从猫眼往外看,那只眼睛还在,只是旁边多了只手,白白的,的,正拿着一只粉蓝色的纸鹤,往猫眼上贴。
“我们一起玩呀。”脑子里的声音和门外的声音一起响起来,像有两个姑娘在合唱。
我缩在鞋柜后面,看着门把手慢慢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一只粉蓝色的纸鹤从门缝里飞进来,打着旋落在我的脚边。我低头一看,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字,用红色的笔写的,像血:“你跑不掉啦”。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线,亮线里有无数个的灰尘在跳舞,像无数只眼睛在眨。我看见门外站着好多人,有广场上择材阿姨,有穿蓝衣服的搬家师傅,还有爸爸和妈妈,他们都咧着嘴笑,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们的手里,都捏着粉蓝色的纸鹤,纸鹤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进来呀,宇。”妈妈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黏糊糊的,像泡了水的棉花,“大家都在等你玩呢。”
我死死攥着鞋柜上的剪刀——那是爸爸昨拆箱子用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剪刀的金属柄冰凉,硌得我手心生疼,可我不敢松手。
人群慢慢往门里挤,他们的脚不沾地,像飘在空中的影子,衣服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像无数只纸鹤在扇翅膀。穿蓝衣服的师傅走在最前面,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手里的纸鹤突然展开翅膀,变成一把的刀,刀刃上沾着点红,像刚削过苹果。
“别过来!”我举起剪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地板上,“我妈妈了,不能跟陌生人话!”
“我们不是陌生人呀。”脑子里的声音笑得咯咯响,“我们是你的邻居呀,以后要在一起呢。”
人群停住了,他们的脸慢慢凑近,我能看见阿姨们脸上的皱纹里卡着纸鹤的碎片,搬家师傅的指甲缝里渗出黑泥,像纸鹤翅膀上的墨。爸爸和妈妈的眼睛还是白茫茫的,可嘴角的笑越来越大,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是阳台的门被风吹开了。我猛地回头,看见阳台的窗户外面,飘着一只巨大的粉蓝色纸鹤,翅膀展开有门板那么宽,上面用红笔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全是我的名字:“李宇”“李宇”“李宇”……
纸鹤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正对着我眨,翅膀扇动着,带起一股风,吹得我头发都竖了起来。
“快上来呀。”脑子里的声音变得急切,像在催促,“我们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有永远吃不完的糖,永远看不完的动画片……”
我看着那只巨大的纸鹤,突然想起昨巷子里的海报——原来海报上的纸鹤不是画,是真的。它一直都在等我,等我跟着它走进那条没有尽头的巷子。
“我不去!”我把剪刀指向纸鹤,“我要找我真的爸爸妈妈!”
“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呀。”妈妈飘到我面前,她的手穿过我的胳膊,冰凉的,像水做的,“你看,我还给你做了西红柿炒鸡蛋,放了好多糖。”
她的另一只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冒着热气,可鸡蛋黄是黑色的,像凝固的血,糖粒撒在上面,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我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推开她,转身往阳台跑。我要跳下去,就算摔疼了,也比被这些“邻居”抓住好。
可刚跑到阳台,那只巨大的纸鹤突然俯冲下来,翅膀扫过我的脸,带着股墨水味。我脚下一滑,摔在阳台的地板上,剪刀“当啷”掉在地上,滚到纸鹤的翅膀底下。
纸鹤用翅膀卷起剪刀,“咔嚓”一声捏碎了,金属碎片像雨点似的掉下来。然后,它低下头,用纽扣眼睛盯着我,翅膀慢慢收紧,像要把我裹起来。
“别害怕呀。”脑子里的声音变得温柔,像奶奶哄我睡觉的语气,“我们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朋友陪我们……以前住在这里的朋友,都跟我们玩得很开心呢。”
我突然想起爸爸的话——这区以前是老宅子,挖出过不少孩的东西。那些孩,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被纸鹤引着,走进了那条没有尽头的巷子?
人群围了上来,他们的手都伸向我,指尖冰凉,像纸鹤的翅膀。我闭上眼睛,等着他们抓住我,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是妈妈的喊声,带着哭腔,还有爸爸的脚步声,“咚咚”的,像打鼓。
“宇!宇你在哪儿?”
是真的妈妈!她的声音带着着急的哭腔,不是刚才那种黏糊糊的假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人群和纸鹤都不见了,阳台的窗户关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暖乎乎的。爸爸和妈妈冲进房间,妈妈一把抱住我,她的手滚烫,带着汗,跟平时一样暖。
“你怎么跑到阳台上来了?”妈妈的眼泪掉在我脖子里,热乎乎的,“我们回来就看见门开着,吓死妈妈了!”
爸爸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心有烟草味,是我熟悉的味道:“是不是做噩梦了?脸都白了。”
我看着他们,妈妈眼角的皱纹会动,爸爸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他们是真的!我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把刚才的害怕全都哭了出来。
“我看见纸鹤了……还有好多人……”我哽咽着。
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脸色都有点白。爸爸起身走到阳台,掀开窗帘看了看,然后回来对我:“刚才搬家公司的师傅,这区以前确实出过事,有个姑娘在这儿迷路了,再也没找到,她最喜欢叠粉蓝色的纸鹤……”
妈妈把我抱起来,往客厅走:“别想了,都过去了。你看,妈妈给你买了巧克力蛋糕,你最爱吃的。”
桌子上果然放着个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根蜡烛,像个的太阳。我看着蛋糕,突然发现桌角有个东西——是一只粉蓝色的纸鹤,翅膀断了一只,静静地躺在那里,像被人遗弃了。
我刚要指给妈妈看,纸鹤突然自己滚到桌底下,不见了。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走进了那条巷子,墙上的海报里飞出无数只纸鹤,围着我转圈。脑子里的声音笑着:“我们还会再见的呀,你跑不掉的……”
我惊醒过来,看见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只纸鹤——是用我的作业本纸叠的,粉蓝色的,翅膀上用铅笔写着我的名字。
“妈妈给你叠的,”妈妈笑着,“以后看见纸鹤,就想起妈妈在陪你,不怕了。”
可我看着那只纸鹤,总觉得它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像在对我笑。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条巷子,也没听过脑子里的声音。但我知道,它们一直都在。有时候放学回家,我会看见区后面的围墙上,有粉蓝色的东西一闪而过;有时候晚上写作业,会听见衣柜里传来“嘻嘻”的笑声,像有人在里面叠纸鹤。
妈妈我是吓着了,给我戴了个护身符,是用红绳编的,里面包着片桃树叶。可我知道,那没用。
因为昨晚上,我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只纸鹤,翅膀上用红笔写着:“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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