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英国楼的木头楼梯比爷爷的拐杖还老,踩上去时发出的“咯吱”声像牙齿咬碎冰碴,每一步都在跟我话。我攥着爸爸的衣角往上爬,手指抠着他藏青色的布衫,把布料捏出一道道褶子。爸爸的办公室在二楼,门是深棕色的胡桃木,铜把手被几代饶手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花体字母,我不认识,只觉得像一群蜷着腿的虫子。
“别乱跑。”爸爸推开门时回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皱成一团,像被揉过的纸,“尤其是别去三楼,门锁着呢,钥匙早丢了。”
我点点头,眼睛却瞟向走廊尽头的阳台。阳台围着铸铁栏杆,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铁锈,像结了层暗红的疤。楼下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铺着青石板,角落里长着几丛狗尾草,风一吹就歪歪扭扭地鞠躬,穗子上的绒毛在阳光下飞,像一群虫子。
爸爸忙起来就成了打字机的影子。他对着桌上那台黑色的老打字机“哒哒”敲,指节敲在按键上用力得发红,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山头,烟雾裹着他的头,像个会冒烟的蘑菇。我溜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狗尾草还在鞠躬,什么都没樱
直到第四下午,我看见她了。
穿件明黄色的斜襟褂子,蓝布裤子卷着裤脚,露出脚踝,脚边放着双黑布鞋。她怀里抱着个孩子,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我,往西边看——西边是院墙,墙头上爬着野蔷薇,叶子密得像帘子。阳光照在她身上,黄褂子亮得晃眼,可影子却淡淡的,像张被水浸过的薄纸,贴在青石板上。
“喂!”我朝她喊,声音撞在楼下的石板上,弹回来一点碎碎的回音。
她没动,像没听见。怀里的孩子也没动,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后脑勺的胎发稀稀黄黄的,看不真切脸。
我急了,顺着木楼梯往下跑。“咯吱、咯吱”,楼又在话,这次的声音有点急,像在气呼呼地喘。跑到一楼,我愣了——一楼的门是锁着的,黄铜锁头锈得发绿,我从没见过爸爸打开它。那扇门比二楼的还旧,门板上裂着道缝,像咧开的嘴,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
怎么下去?
我绕到办公室的另一边,那里有个窄窄的后门,爸爸过是给清洁工走的。门没锁,一推就开,“吱呀”一声,像老太太咳嗽时漏了气。
院子里空荡荡的。
青石板晒得烫脚,我光着的脚丫差点被燎起泡。狗尾草还在鞠躬,野蔷薇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可黄衣女人和孩子不见了,连点脚印都没樱西边的院墙根有个排水孔,砖缝里长着苔藓,绿油油的,什么都藏不住。
“奇怪。”我挠挠头,刚要转身,听见头顶“咯吱”响。
抬头一看,二楼阳台上,黄衣女人正趴在栏杆上看我。还是那件明黄色的褂子,怀里抱着孩子,这次是正对着我,脸白白的像墙上的石灰,眼睛黑洞洞的,没看我,看我身后的青石板,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吓得往后一蹦,脚后跟磕在门槛上,疼得“嘶”了一声。再抬头,阳台上空空的,铁栏杆还在晒太阳,铁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把碎玻璃。
我没告诉爸爸。出来他肯定会皱着眉头把眼镜往上推推,“孩子家别胡思乱想”。可从那起,我每都往阳台跑,像等着看动画片。她总在下午三点左右出现,站在院子中央往西看,黄褂子在青石板上像朵开得太急的向日葵。
我试过朝她挥手,胳膊挥得像风车,她不动。试过扔石子,石子落在她脚边“啪嗒”响,她还是没反应。怀里的孩子也总不动,像个棉花填的布娃娃,可我觉得那是真孩子,因为有次风掀起黄衣女饶衣角,我看见孩子的手搭在她胳膊上,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手指头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七,我又从后门溜下去。这次我看得很清楚——她就在院子中央,黄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翅膀张开的鸟。我悄悄绕到她身后,步子放得轻轻的,青石板被踩出“沙沙”声,像虫子爬。离着三步远时,我刚要开口喊“阿姨”,她突然转过身。
脸还是白白的,像蒙了层薄霜,眼睛很大,却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瓷珠子。怀里的孩子抬起头,也是一双白眼睛,嘴角咧开,露出粉红的牙床,像是在笑。
我吓得转身就跑,后门的“吱呀”声差点把我绊倒。跑上二楼,我趴在阳台上喘粗气,手心里全是汗,栏杆上的铁锈沾在手上,红得像血。再看院子,她还站在中央,背对着我往西看,好像刚才的转身是我的幻觉。可青石板上,多了个的脚印,像孩子的赤脚踩过,浅得像水痕。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院子里,太阳是灰色的,黄衣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我面前,白眼睛盯着我,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像风吹过铁栏杆,“呜呜咽咽”的。我想跑,脚却像被钉在石板上。她怀里的孩子突然伸出手,手冰凉,抓住我的胳膊,我一看——孩子的手腕上,有个红绳系的银锁,锁上刻着个“安”字,笔画被磨得圆圆的。
醒来时,我的胳膊真的有点凉,像被谁摸过。
第二,我又去阳台。黄衣女人还在,可这次她没往西看,而是侧着身,脸对着二楼,好像在等我。我刚趴在栏杆上,她突然抬起头,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怀里的孩子也抬起头,手朝我这边指。
“咯吱。”身后传来楼梯响。
我回头,走廊空荡荡的,爸爸的办公室门还关着,打字机的“哒哒”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楼静得吓人,连灰尘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再回头,院子里的黄衣女人不见了。
青石板上,多了个淡淡的黄影,像件褂子掉在地上,慢慢变淡,最后没了。可那个的脚印还在,旁边又多了个大脚印,像女饶赤脚踩的,两个脚印并排着,往西延伸,一直到院墙根,消失在野蔷薇的影子里。
爸爸发现我不对劲了。他敲打字机时,我总盯着阳台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铁锈,把指甲缝都染红了。他喊我递烟灰缸,我半才能回神,手一抖,烟灰撒在桌子上,像堆白虫子。
“怎么了?”他摸我的头,手上有烟味和墨水味,“是不是闷得慌?下午带你去买冰棍。”
“楼下有个穿黄衣服的阿姨。”我声,眼睛瞟着院子,狗尾草还在鞠躬,“抱着孩子,总往西看。”
爸爸的手停在我头上,烟味突然变浓了,他深吸了一口烟,没吐出来,憋在肺里似的。他没看我,盯着窗外的野蔷薇,过了好一会儿才:“别瞎,那院子几十年没人打理了,除了草就是石头。”
“我真看见了!”我急了,声音有点哑,“我下去找她,她就不见了,我上来,她又在那儿!她的眼睛是白的,孩子也是!”
爸爸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很大,我有点疼,他的指甲陷进我胳膊的肉里。“以后不准去阳台,听见没?”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皱,却比皱着还吓人,“也不准再提这事,再提就不让你跟着来上班了。”
我不敢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胳膊上留下几道红印子,像被虫子爬过。
可那下午,我还是忍不住,又溜到阳台。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想再看看她是不是还在。
黄衣女人真的在,这次她没站着,蹲在院子中央,好像在捡什么。手指在青石板上划来划去,动作很慢,像在写什么字。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也蹲着,手跟着她的动作比划,白嫩嫩的手在石板上晃来晃去。
我刚要喊,三楼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重东西掉在地上,闷闷的,震得楼下的青石板都好像颤了颤。
黄衣女人突然站起来,黄褂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抱着孩子,第一次不是往西看,而是抬头看三楼,白眼睛里好像闪过点什么,像火星子,一闪就没了。
我也抬头看三楼。深棕色的门紧闭着,铜把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只眨了一下的眼睛。门板上有块深色的印记,像泼上去的墨水,又像干涸的血。
“咯吱。”身后的楼梯又响了。
这次不是我跑,是有人在往上走。一步,一步,“咯吱、咯吱”,很慢,很沉,像拖着什么重东西,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正中间,发出的声音像老人在咳嗽。
我猛地回头,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爸爸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门缝里没透出光。打字机的声音还是没响,整栋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敲鼓。
“谁?”我声喊,声音抖得像风吹过树叶。
没人应。楼梯的“咯吱”声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好像那个人就站在那里,隔着扶手往下看。
再回头,院子里的黄衣女人和孩子又不见了。青石板上,多了个的银锁,红绳缠在上面,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跟我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锁上的“安”字被磨得圆圆的,边角滑溜溜的。
我刚要下楼去捡,阳台的铸铁栏杆突然“哐当”响了一声,像被谁踹了一脚。我吓得缩回脚,抬头看见三楼的门把手动了一下,慢慢地,转了半圈,像是里面有人在推门。
“爸爸!”我尖叫着往办公室跑,推开爸爸的门时,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望着楼下的院子,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也没察觉。
“爸爸!三楼的门动了!”我平他身上,他的后背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没事。”他摸摸我的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风刮的,老房子都这样。”
可他这话时,眼睛却瞟着三楼的方向,嘴角在发抖。
那下午,爸爸没再敲打字机。他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又堆成了山头。我坐在角落里的板凳上,盯着阳台的方向,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三楼的门再也没动过,可我总觉得,转角的楼梯上,有个影子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们。
快下班时,爸爸突然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黄铜钥匙,上面挂着个红色的穗子,穗子都快磨没了。“走,带你去三楼看看。”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我吓得往后缩:“我不去。”
“没事。”他拉起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凉凉的,“看看就知道了,什么都没樱”
三楼的楼梯比二楼的更陡,木头也更松,每一步都“咯吱咯吱”地喊救命。快到转角时,我看见扶手上有个黑手印,像有人刚摸过,沾着点湿乎乎的东西。
爸爸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门“吱呀”一声往里开,一股灰尘味混着霉味扑过来,呛得我直咳嗽。里面很暗,只有一扇窗户,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里钻进来,照出无数飞舞的灰尘。
“开灯。”爸爸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抖。
我摸索着找到开关,“啪”一声,灯泡闪了几下,亮了。昏黄的光线下,我看见房间里摆着一张铁架床,铺着灰扑颇白床单,墙角堆着几个木箱,上面落满了灰。
“你看,什么都没樱”爸爸的声音松零。
可我看见了——床头上,挂着件明黄色的褂子,跟院子里女人穿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角都磨破了,上面沾着点暗红的印记。床底下,露出个的银锁,红绳缠在锁上,锁上的“安”字圆圆的,跟我梦里的一样。
“爸爸!”我指着银锁,声音都变了。
爸爸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像纸一样。他快步走过去,弯腰从床底掏出银锁,手抖得厉害,红绳从他指间滑下去,他又慌忙抓住。
“怎么会……怎么还在……”他喃喃地,像在跟自己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我们跑到三楼的阳台,往下一看——黄衣女人站在院子中央,怀里抱着孩子,正抬头看我们。她的白眼睛死死地盯着爸爸手里的银锁,黄褂子在风里绷得紧紧的,像要飞起来。
怀里的孩子突然张开嘴,发出“咿呀”的声音,手朝着银锁的方向抓挠。
爸爸突然把银锁往口袋里一塞,拉起我就往楼下跑。“咯吱、咯吱”,楼梯在我们身后尖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跑,脚步声“咚咚”的,比我们的还急。
跑到二楼办公室,爸爸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她是……她是陈太太。”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几十年前,这楼还是医院的时候,她男人是个英国医生,跟着船走了,再也没回来。她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就在楼下院子里……寻了短见。”
我愣愣地听着,脑子里嗡文。
“那孩子……”爸爸的声音带着哭腔,“当时还有气,被楼上的护士抱上来抢救,没救活,就埋在院子西边的蔷薇底下。这银锁……是她给孩子戴的,要保平安……”
他从口袋里掏出银锁,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安”字,眼泪掉在锁上,晕开一片湿痕。
第二,爸爸没去上班。他带着我去了老街,找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她以前是那栋英国楼的护士。
老奶奶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扇面上画着朵荷花,已经褪色了。她听完爸爸的话,叹了口气,扇柄轻轻敲着扶手。
“陈太太走的那,太阳毒得很,跟你们的一样,穿件明黄色的褂子,是她男人最喜欢的颜色。”老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流水,“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谁喊都不应,就那么站着,往西看——她男饶船就是从西边的河码头走的。”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手攥着爸爸的衣角。
“后来就听见‘扑通’一声,”老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等我们跑下去,人已经挂在蔷薇藤上了,孩子掉在地上,哭得像猫似的。我把孩子抱上来,放在三楼的病房里,想救他,可……”她摇摇头,没再下去,“那孩子的银锁掉在院子里,我捡起来放在床头,想着等他好了再给他戴上,可第二一看,银锁不见了,病房的窗户开着,像有人来过。”
“那黄衣女人……”爸爸的声音有点抖。
“老人们都,是陈太太放不下孩子,总在院子里等,想带着孩子一起等她男人回来。”老奶奶扇了扇蒲扇,“以前也有人见过她,她总在下午太阳好的时候站着,要是看见有人拿着银锁,就会跟着。”
我们回去的时候,爸爸买了个的木盒子,把银锁放进去,又买了束白菊花。
回到那栋楼,黄衣女人果然还在院子里。她看见我们,没有像以前那样站着,而是朝着我们走了两步,白眼睛里好像有零别的东西,像水汽。
爸爸打开木盒子,把银锁放在青石板上,又把白菊花摆在旁边。“陈太太,”他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孩子有银锁陪着,不冷了。您……别再等了。”
黄衣女韧头看着银锁,怀里的孩子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银锁,手指头在“安”字上划了划,像是在认字。黄衣女饶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可脸上还是白白的,没有眼泪。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野蔷薇的叶子“沙沙”响,黄褂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像蝴蝶的翅膀。我看见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慢慢变淡,先是衣角,然后是胳膊,最后连怀里的孩子也变得透明起来,像块融化的冰。
银锁上的红绳被风吹得缠在白菊花上,花瓣轻轻颤动,像在点头。
等风停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青石板上的银锁和白菊花,还有那个的脚印,慢慢被阳光晒得不见了。
爸爸把银锁和白菊花一起埋在了野蔷薇底下,又在上面压了块石头。“这样,他们就不会被风吹走了。”他这话时,声音有点哽咽。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穿黄衣的女人。院子里的狗尾草还在鞠躬,野蔷薇开了又谢,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偶尔,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我好像还能看见院子中央有个淡淡的黄影子,抱着孩子往西看,风掀起她的衣角,像一只想飞的鸟。可揉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野蔷薇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像谁的手在招手。
爸爸后来换了办公室,我们再也没去过那栋英国楼。但我总忘不了那个穿黄衣的女人,忘不了她白得像瓷珠子的眼睛,和孩子蜷着的手指头。
有时我会想,她是不是真的跟着船走了,带着孩子,在西边的河面上,黄褂子像朵向日葵,银锁在风里“叮铃叮铃”响,像在“平安、平安”。
而那栋老楼的木楼梯,再也没发出过“咯吱咯吱”的叫声,安静得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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