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的时候,我刚过完六岁生日。妈把我拉到怀里,爷爷去很远的地方钓鱼了,要很久才回来。我盯着她眼角的红,似懂非懂地点头——爷爷确实爱钓鱼,竹制的鱼竿总靠在堂屋墙角,竿梢的红绳磨得发亮。
大姑来接我的时候,城里的梧桐正落叶子。她蹲下来帮我理书包带,指甲缝里还沾着麦秸秆的绿:去奶奶家住阵子吧,她总念叨你。
奶奶家在村子最东头,土坯房的墙皮剥了块,露出里面的黄土,像块没擦干净的疤。院子里的老槐树歪着脖子,树杈上挂着个褪色的鸟笼,笼门敞着,积了层灰。
这是爷爷的。表妹拉着我往堂屋跑,她比我半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奶奶总对着它话。
堂屋的八仙桌上,端端正正摆着顶军帽。草绿色的,帽沿有点卷边,里面的汗渍晕成了深色的圈。我认得这顶帽子,去年过年时,爷爷还戴着它给我掏压岁钱,粗糙的手指蹭过我的脸,带着烟草和泥土的味。
别碰。奶奶端着簸箕从里屋出来,簸箕里晒着干辣椒,红得刺眼。她的头发全白了,用根红绳松松挽着,你爷爷的念想。
我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想象中布料的硬挺。军帽旁边放着个旱烟袋,铜锅磨得发亮,烟杆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是爷爷自己刻的,他总这烟袋比我岁数还大。
晚上吃饭时,大姑和奶奶坐在灶台边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我听见食道癌疼得睡不着最后还惦记远这些词,嘴里的玉米饼突然变得干硬,咽不下去。表妹用胳膊肘碰我,往灶膛里指——火光舔着柴禾,在墙上投出跳动的影子,像有人弯着腰,在里面找东西。
农村的夜来得早,刚过般,四周就黑透了。大姑和奶奶在里屋体己话,窗户糊着纸,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我和表妹拿着半截蜡烛,蹲在门槛上玩,烛火在风里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搭在门前的空地上。
空地尽头有条路,坑坑洼洼的,据一直走,能通到村后的坟地。爷爷就葬在那里,大姑离home近,他能找着回来的路。
你敢不敢往那边走三步?表妹突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我往路的方向瞟了一眼,黑黢黢的,像条张着嘴的蛇。风穿过路边的玉米地,响,像有人踩着秸秆在走。不敢。我把蜡烛往身前挪了挪,火苗烫得手指发疼。
表妹嗤笑一声,刚要话,我突然拽住她的胳膊,手心全是汗:你看。
路离门口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有个黑影。
不是树影,也不是草垛,是人形的,高高瘦瘦的,跟爷爷差不多。最显眼的是他头上,有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像戴着帽子——像堂屋里那顶军帽。
那是啥?表妹的声音抖了,蜡烛地掉在地上,蜡油溅在脚背上,她却没吭声。
黑影在路上来回走,步子很慢,一步一顿的,像腿不好使。他的头微微低着,好像在看脚下的路。风把玉米叶吹得哗哗响,可那影子却一动不动,稳得像钉在地上。
突然,黑影的嘴边亮了一下,一点的红光,明明灭灭的,像爷爷抽旱烟时,铜锅里的火星。
我的头皮一下子麻了。爷爷生前最爱抽旱烟,尤其是在晚上,坐在门槛上,烟杆斜夹在手里,红光在黑夜里一明一暗,映着他眼角的皱纹。
是爷爷吗?表妹往我身后缩,辫子扫过我的脖子,痒得人心里发慌。
黑影还在走,走到路的拐角处,停了停,像是在往我们这边看。虽然看不清脸,可我莫名觉得,他在笑,像每次我放学回家,他站在村口等我时那样,嘴角扯出深深的纹路。
我要告诉奶奶。我拉起表妹就往屋里跑,脚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里屋的门没关严,我们撞进去时,大姑和奶奶正对着爷爷的遗像抹眼泪。
他戴着军帽,嘴里还冒烟。我趴在奶奶膝头,她的裤子上沾着灶灰,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背,在路上来回走,走了好久。
奶奶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轻轻拍起来,节奏像哄婴儿睡觉:是你爷爷回来了。
大姑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妈,你别瞎,远看错了......
没看错。奶奶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奇怪,他惦记远,知道孩子来了,回来看看。她往堂屋瞟了一眼,军帽在油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那帽子,他戴了三十年,走的时候我特意给烧了一顶纸的,没想到......
话没完,奶奶突然起身,往灶台走。她从灶膛里摸出两根没烧透的柴禾,用火柴点燃,举在手里就往外走。火光映着她的白发,像团跳动的雪。
妈!你干啥去?大姑赶紧跟上。
给你爸照照亮。奶奶的声音飘在风里,路黑,别让他摔着。
我和表妹扒着门框看,奶奶举着柴禾站在门口,对着路的方向:老头子,我看见你了,回来坐会儿吧,远给你带了城里的烟。
柴禾烧得响,火星子往上飞,像一群虫子。路上空荡荡的,黑影不见了,只有风吹过玉米地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像有人在哭。
奶奶站了很久,直到柴禾烧成了灰,才慢慢转身回来。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脸上带着种奇异的笑:他走了,下次再来看孩子。
那晚上,我和表妹挤在奶奶的炕上铺着的旧棉絮里。棉絮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像爷爷的怀抱。表妹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却睁着眼睛看屋顶。椽子上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像血,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爷爷抽烟时抖动的手。
半夜,我听见堂屋有动静,像有人在翻东西。悄悄爬起来扒着门缝看,只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钻进来,照在八仙桌上——爷爷的军帽,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帽沿轻轻往上翘了翘,像有人戴着它,抬了抬头。
第二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咳嗽声吵醒。表妹还在睡,口水沾湿了枕头。我穿好鞋往外跑,看见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爷爷的旱烟袋,往铜锅里装烟丝。
醒了?她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过来,给你爷爷磕个头。
堂屋的地上摆了个马扎,奶奶让我对着军帽跪下。我刚弯下膝盖,就看见军帽旁边的烟袋锅,里面居然有灰——昨晚上,大姑明明把烟袋刷干净了,别积着灰,招虫子。
是你爷爷抽的。奶奶摸着我的头,她的手很凉,他就爱抽这口。
我盯着烟袋锅看,灰是灰白色的,很细腻,不像灶膛里的粗灰。突然,我发现烟灰里混着点东西,黑黢黢的,像虫子的腿。再仔细一看,是几根很短的头发,白的,跟奶奶的头发一样。
奶奶,我的声音有点发紧,这头发......
你爷爷的。奶奶拿起烟袋,用手指捻了捻烟灰,他老了,头发掉得厉害,总粘在烟袋上。她把烟灰倒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别害怕,他疼你,不会害你的。
上午,大姑去村头的卖部买盐,我和表妹在院子里玩跳房子。表妹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我盯着堂屋的门看,总觉得那顶军帽在里面看着我们,帽沿压得低低的,像爷爷生气时的样子。
你看那棵树。表妹突然喊我。
老槐树下,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是铜色的。跑过去一看,是爷爷的烟袋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那里,锅沿沾着点湿泥,像刚被人用过。
我捡起烟袋往堂屋跑,想告诉奶奶,刚进门就撞见奶奶在擦军帽。她用块干净的布,轻轻擦着帽沿,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帽檐下投出片阴影,阴影里,好像有个模糊的下巴,胡茬青青的。
奶奶,烟袋掉在树底下了。我把烟袋递过去。
奶奶接过烟袋,突然了一声,指着烟杆:你看。
烟杆上的字旁边,多晾新的刻痕,很浅,像用指甲划的,形状像个的字——是我的名字。
在奶奶家住到第五,我开始做梦。梦里总有条黑黢黢的路,爷爷戴着军帽走在前面,背有点驼,手里的烟袋一晃一晃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我喊他,他不回头,只是往前走,走到路的尽头就不见了,那里有片亮得刺眼的光。
他在等你跟他走呢。表妹听完我的梦,脸都白了,我奶奶,死人总惦记活饶话,就会勾着人走。
我吓得不敢再睡,晚上就睁着眼睛数屋顶的椽子。数到第十七根时,总能听见堂屋有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土地上,响,像爷爷生前患了关节炎,走路不利索的样子。
那晚上,大姑要回城了,让我和表妹早点收拾东西。奶奶在灶房烙饼,要让我们带在路上吃。我抱着自己的书包经过堂屋,看见爷爷的军帽还摆在八仙桌上,帽檐对着门口的方向,像在看我们有没有准备好离开。
突然,一阵风吹进来,军帽被吹得翻了个身,露出里面的衬里。衬里是白色的,上面有块深色的印记,像干涸的血迹——我想起大姑的,爷爷最后总咳血,染红了好多手帕。
奶奶!帽子掉了!我大喊。
奶奶从灶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把军帽扶正。她的手抖得厉害,扶正帽子时,手指碰到了帽檐,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咋了?大姑也过来了。
没......没啥。奶奶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睛不敢看军帽,收拾好了就走吧,别耽误了车。
我们拎着包往外走,经过堂屋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军帽安安静静地摆在桌上,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帽檐底下,有双眼睛在看着我,像爷爷每次送我回城时,站在村口的眼神,舍不得,又怕留不住。
走到院门口,奶奶突然喊住我:远,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个用红布包着的硬块。这是你爷爷烟袋上的铜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戴着,他就不会再跟着你了。
红布有点扎手,铜锅硌在手心,冰凉。我捏着它往村外走,回头看时,奶奶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爷爷的军帽,对着我们的方向,像在挥手。
回城的路上,我把红布包揣在兜里,铜锅贴着肚皮,凉得像块冰。表妹靠在大姑肩上睡觉,嘴角挂着口水,我却总觉得背后有人,回头看,只有空荡荡的车厢,和窗外飞快闪过的树影。
回到家,妈看见我兜里的红布包,问是什么。我了奶奶的话,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抢过去就往垃圾桶里扔:孩子家别瞎戴这些东西!
那是爷爷的......我急得快哭了。
什么爷爷!妈把我拉到怀里,声音有点抖,你爷爷已经走了,不会回来了。
那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条路,爷爷戴着军帽走在前面,可这次,他手里的烟袋不见了,背影比上次更模糊,像要被风吹散。我跑着追他,喊他等等我,他却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亮得刺眼的光里。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摸了摸兜,红布包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兜里,铜锅上沾着点灰,像刚被人用过。
从那以后,每年暑假我都会去奶奶家。爷爷的军帽还摆在八仙桌上,只是越来越旧,绿得发暗,像蒙了层灰。奶奶还是会对着帽子话,我考试得了多少分,大姑生了个胖子,村里的玉米又丰收了。
有次我去堂屋拿东西,看见奶奶正给军帽缝帽檐,用的是红色的线,针脚歪歪扭扭的,像爷爷烟袋锅里的火星。他总帽檐太松,戴不稳。奶奶抬头看见我,笑了笑,缝紧点,省得下次回来,又掉了。
爷爷还回来过吗?我问。
奶奶往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种上了新的玉米,绿油油的,长得比人高。来过,她肯定地,上个月我看见路上有烟头,跟他抽的一个牌子。
离开奶奶家那,我又在老槐树下捡到了爷爷的烟袋。烟杆上的字刻痕更深了,像用刀剜过。把烟袋交给奶奶时,她突然叹了口气:他是舍不得走啊,总惦记着孩子......
坐上车往村口走,我最后看了一眼奶奶家的方向。土坯房的烟囱冒着烟,在蓝下拉得很长,像爷爷抽烟时吐出的烟圈。堂屋的窗户开着,那顶军帽正对着路口,帽檐微微翘着,像在跟我挥手。
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玉米地的清香,还有点淡淡的烟草味。我摸了摸兜里的红布包,铜锅还是冰凉的,只是这次,我好像听见它在响,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锅沿,一下,又一下,像爷爷在叫我的名字。
有些离开,或许不是真的离开。就像那顶军帽,那个烟袋,还有路上明明灭灭的红点,都是他没出口的惦念,藏在风里,藏在月光里,藏在每个想他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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