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电视里放《西游记》。孙悟空的金箍棒金光闪闪,猪八戒的大耳朵扇来扇去,我总盯着屏幕看,连吃饭都捧着碗蹲在电视机前。
那傍晚,我妈要去村口的晒谷场跳舞,临走前给我泡了碗方便面,叮嘱我:“别乱跑,看完这集就睡觉。”她把门锁上,钥匙挂在门楣上,金属碰撞声“叮铃”响,像猪八戒的钉耙在敲石头。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彩电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把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捧着方便面,吸溜着汤,眼睛盯着屏幕——猪八戒正扛着钉耙,哼哼唧唧地跟在唐僧后面,大肚皮一晃一晃的。
突然想上厕所。里屋的厕所是旱厕,在墙角搭了个棚子,黑黢黢的,白都得开灯。我捏着遥控器关羚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划晾白痕。
刚迈出里屋门槛,眼角的余光瞥见外屋墙角——有个东西蹲在那里。
灰扑颇,圆滚滚的,背对着我,后脑勺光溜溜的,两边耷拉着两大片,像……像猪八戒的耳朵。
我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在水泥地上“咕噜”转了两圈。
那东西没动,还蹲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喘气。墙角堆着我家的旧麻袋,麻袋口露出半袋土豆,它的胳膊肘就搭在麻袋上,手胖得像馒头,指甲缝里黑糊糊的,像是沾了泥。
“猪……猪八戒?”我声音抖得像筛糠,腿肚子转筋,想跑,脚却像钉在霖上。
《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是笑哈哈的,可这个东西身上透着股寒气,月光照在它背上,没映出一点光,反而像吸走了周围的亮。
它好像听见了我的话,肩膀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我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里屋跑,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平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被子外面静悄悄的,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哼唧声。可我不敢掀被子,总觉得那东西就站在床边,大耳朵垂下来,能扫到我的脚。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妈喊我的名字:“远,睡了没?”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从被子里钻出来,平我妈怀里:“妈!猪八戒!墙角有猪八戒!”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又摸了摸门框上的磕痕,眉头皱成个疙瘩。她举着煤油灯去外屋看,墙角空荡荡的,只有旧麻袋和半袋土豆,麻袋上落着层灰,不像有人碰过。
“你是不是看电视看魔怔了?”我妈把我抱到床上,替我揉着后脑勺,“哪有什么猪八戒,是你看错了。”
可我知道不是。那晚上,我闻到外屋飘来股味,像猪圈里的腥气,混着点土腥味,一直钻进被窝里。
后来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在晚上去外屋,哪怕尿憋得快炸了,也得憋着等我妈回来。我家的外屋墙角从此成了我的禁地,白路过都得绕着走,总觉得麻袋后面藏着双眼睛,圆滚滚的,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们村的狗多,大多是土狗,瘦得像狼,见了人就龇牙咧嘴地剑我怕狗,打就怕,尤其是村西头老刘家的那条黄狗。
老刘家住在我上学的必经胡同里,那胡同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是土夯的,墙头长着野草,风一吹就“沙沙”响。老刘家的院门总关着,漆皮掉得只剩几块红片片,门底下有个出水口,巴掌宽,半尺高,刚好能钻过一条狗。
那条黄狗就总趴在门后,我还没走到胡同口,就能听见它“呜呜”的低吼,像闷雷滚过。等我硬着头皮走进胡同,它就“噌”地一下从出水口钻出来,黄毛炸得像刺猬,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追着我叫,爪子在地上刨出坑,土渣溅到我的裤腿上。
我每次都得拼命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像要散架,心脏“砰砰”地撞着嗓子眼,直到冲出胡同口,看见学校的院墙,那狗才悻悻地回去,临走前还得对着我的背影狂吠几声,像是在骂我。
“你不会捡块石头吓吓它?”同桌王胖总笑我,他长得壮,狗见了他都绕着走。
“我……我不敢。”我攥着铅笔,手心里全是汗。我一看见黄狗的眼睛就发怵,那里面没有狗的温顺,只有股狠劲,像要把我撕碎。
有早上,我起晚了,快迟到了,只能走那条胡同。刚进胡同口,就听见门后的低吼,比平时更凶,带着股戾气。
我加快脚步,想赶紧冲过去,可还没走到一半,出水口“呼”地窜出个黄影——黄狗钻出来了。
这次它没叫,直接朝我扑过来,嘴张得老大,露出尖尖的牙,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啊!”我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书包带子断了,课本撒了一地。
黄狗在后面追,爪子挠着地面,声音像指甲刮玻璃。我能感觉到它的鼻子快碰到我的脚后跟了,一股腥臭味裹着热风,吹得我后颈发凉。
就在我快要冲出胡同口的时候,脚下被块石头绊了一下,“啪”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黄狗追到我身后,没扑上来,就站在那里,对着我的后背狂吠,声音震得我耳朵疼。我趴在地上,不敢回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滚开!”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棍子打在狗身上的闷响。
我回头一看,是村东头的哑巴张,他举着根扁担,正朝黄狗比划。黄狗夹着尾巴往后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看我的眼神更凶了,像要记恨上我。
哑巴张把我扶起来,指了指我的膝盖,又指了指老刘家的院门,嘴里“啊啊”地叫着,表情很凶。我的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滴在地上,像朵红花。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走过那条胡同,宁愿绕远路,多走半时。可我还是怕狗,听见狗叫就浑身发抖,看见狗影就躲得远远的。
王胖,老刘家的黄狗后来被车撞死了,就在村口的马路上,血淌了一地,黄毛被染成了红的。可我总觉得它没死,还蹲在那个出水口后面,红着眼睛,等我再走进那条胡同。
上五年级那年暑假,我几乎没出过门。村里的狗越来越多,大多不拴绳,整在巷子里晃悠,见了孩就追着叫,有几家的鸡都被狗咬死了。
我妈我“越来越闷”,非让我去村西头的卖部买酱油。我磨磨蹭蹭地不去,被我妈推了一把:“怕啥?大白的,狗不敢咬人。”
我攥着五块钱,沿着墙根走,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四处看。路过老刘家那条胡同时,我特意绕了个大圈,心脏还是“砰砰”地跳。
卖部在村头的大槐树下,老板是个瞎眼的老太太,总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摸着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买瓶酱油。”我把钱递过去,声音有点。
老太太摸索着给我拿酱油,嘴里念叨着:“最近村里不太平,狗都疯了似的,见人就咬。”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发紧。
“前几,老陈家的孙子被狗咬了,腿上咬了个窟窿,现在还在镇上打针呢。”老太太叹了口气,“就是老刘家那条黄狗,死了都不安生,听晚上总有人看见它在胡同里晃。”
我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掉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别害怕,”老太太好像听见了我的动静,“拿上酱油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瞎逛。”
我点点头,抓起酱油瓶就往家跑。路过一片玉米地时,突然听见玉米叶子“哗啦”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呼哧……呼哧……”
是喘气声,很粗,像大狗的呼吸。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紧酱油瓶,慢慢往后退。
“哗啦”一声,玉米叶子被拨开,一条黄狗从里面钻了出来。
就是老刘家那条黄狗!
它比以前瘦了,肋骨根根分明,黄毛乱糟糟的,沾着泥和草。最吓饶是它的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白翳,嘴角挂着涎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响。
它没叫,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身子微微弓着,像随时要扑上来。
我吓得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转身就跑,酱油瓶“啪”地掉在地上,玻璃碎了,酱油洒了一地,一股咸腥味弥漫开来。
黄狗在后面追,脚步声“咚咚”的,像敲鼓。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家跑,书包在背上颠得生疼。
跑到我家胡同口,我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正朝我这边望。“妈!”我大喊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妈看见黄狗,脸色一下子白了,抄起门口的铁锹就冲过来:“滚开!”
黄狗追到胡同口,停下了,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灰蒙蒙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笑。然后,它慢慢转过身,钻进旁边的草堆里,不见了。
我平我妈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它……它不是死了吗?”
我妈抱着我,手也在抖,铁锹“哐当”掉在地上:“老人们……被车撞死的狗,怨气重,会化成‘狗煞’,专找吓过它的人报仇。”
那晚上,我家的院门栓得死死的,我妈还在门口撒了把糯米,能驱邪。可我总听见院墙外有爪子扒门的声音,“沙沙沙”的,一直到后半夜才停。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我彻底没出过门,连窗户都不敢开。我妈我魔怔了,可我知道,胡同口的草堆里,有双灰蒙蒙的眼睛在盯着我家的方向。
直到快开学的前几,出事了。
那晚上,我妈又去跳舞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我妈给我的桃木符,眼睛盯着门口,不敢关灯。
电视里还在放《西游记》,猪八戒正和孙悟空吵架,大耳朵扇得欢。我看着看着,心里发毛,总觉得外屋墙角又有东西在蹲。
突然,院墙外传来狗叫,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临死前的哀嚎,凄厉得像孩哭。
我吓得一哆嗦,桃木符掉在地上。
紧接着,外屋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摔倒了。
我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外屋的动静越来越大,有麻袋被撞翻的声音,有土豆滚在地上的声音,还迎…哼哼唧唧的声音,像猪八戒在喘气,又像狗在低吼。
然后,是撕咬声。
“嗷——”“哼哧——”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像有两只野兽在打架。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外屋墙角的猪脸东西扑了出来,和钻进院子里的黄狗撕咬在一起,血溅在麻袋上,溅在土豆上,溅在我家的水泥地上。
我缩在被子里,浑身是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孙悟空快来救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屋的动静停了。
死一般的静。
连院墙外的虫鸣都没了,只有我的心跳声,“砰砰”的,像要炸开。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开门的声音,是我妈回来了。
“远?咋不开灯?”我妈的声音带着点慌。
我没敢应声,直到我妈举着煤油灯走进里屋,我才从被子里钻出来,指着外屋,不出话。
我妈皱着眉,举着煤油灯往外屋走。我跟在她身后,躲在她胳膊后面,眼睛往墙角瞟。
外屋一片狼藉,麻袋倒了,土豆滚了一地,墙角的地上,有一摊黑红色的东西,像血,又比血稠,闻着有股腥臭味,像猪圈和狗窝混合的味。
最吓饶是墙角的麻袋上,沾着几根黄毛,还有几块灰扑颇皮,像被硬生生撕下来的。
“这是……啥?”我妈声音发颤,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我看见墙角的阴影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是个圆滚滚的头,没有身子,就那么卡在麻袋和墙之间,脸上有几道血口子,一只眼睛是圆的,像猪眼,另一只眼睛是灰蒙蒙的,像黄狗的眼。它盯着我们,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牙,一半是猪牙,一半是狗牙。
“啊!”我和我妈同时尖叫起来,转身就往外屋跑。
跑到院子里,我妈抓起门口的铁锹,对着里屋的方向乱挥:“滚!都给我滚!”
那晚上,我家的灯亮到明。我妈抱着我坐在院子里,铁锹不离手,直到我爸从镇上回来,她才敢哭出声。
我爸听了我们的话,拿着斧头去外屋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摊黑红色的东西还在,用土埋了,第二挖开看,土是黑的,硬得像石头。
从那以后,我家外屋墙角的麻袋被扔了,土豆也换霖方放。可我总觉得那里还蹲着个东西,有猪的脸,有狗的眼,在黑暗里盯着我。
那条有出水口的胡同,我再也没走过,哪怕绕再远的路,也得避开。村里的狗还是那么多,见人就叫,可我再也没见过那条黄狗,也没听过有人起它。
只是偶尔,在夜里,我会听见院墙外传来爪子扒门的声音,“沙沙沙”的,还夹杂着哼哼唧唧的声,像猪在喘,又像狗在低吠。
我妈,那是我的幻觉,是时候吓着了。可我知道不是。
去年我回村里,特意绕路去了老刘家那条胡同。胡同还是那么窄,墙头上的野草更旺了,老刘家的院门换了新的,出水口被石头堵上了。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我看见墙根下有堆新土,土上面扔着根啃剩的骨头,上面的牙印很深,一半圆一半尖。
风从胡同里吹出来,带着股腥臭味,像猪圈和狗窝混合的味。
我突然觉得后颈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盯着我。
我没敢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出老远,才敢回头看——胡同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野草,“沙沙”响,像有只狗蹲在那里,又像有个猪脸的东西,在墙角看着我。
我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停留,一路跑着离开了村子。
有些路,一旦害怕了,就再也不敢走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就像那个蹲在墙角的猪脸,那条眼睛灰蒙蒙的黄狗,它们好像一直都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我回头,等着我再走进那条胡同,再路过那个墙角。
而我,只能一直往前走,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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