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们开的三辆车像被扔进热锅里的虫子,在盘山公路上慢悠悠地爬。车里的空调坏了,热风裹着汗味往人鼻子里钻,老三摇下车窗,一股松针味涌进来,混着点不清的腥气。
“还有多久到?”副驾的玲玲掏出镜子补口红,镜子里映出后座三个昏昏欲睡的脑袋——我们部门的三个女同事,加上六个男的,凑了个九人局,来这山坳里的“静心山庄”放松。
“导航还有十分钟。”开车的老王猛打方向盘,车子差点撞上路边的崖壁,“这破地方,路比我老家的田埂还难走。”
最后一个转弯过后,山庄的大门突然撞进眼里。
那门是青灰色的,装在两座山之间,看着像座牌坊,却透着股不出的别扭。门楼上挂着块木匾,“静心山庄”四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深色木头,像干涸的血。
“到了。”老王刹住车,我们陆续下来,脚刚沾地,就听见三角眼在旁边啧了一声。
三角眼是公司的老业务员,姓李,眼睛生是三角形的,看人时总像在算计什么。他懂点风水阴阳,平时神神叨叨的,我们都不爱搭理他。此刻他正仰着脖子看大门,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
“这地方,不对劲。”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看这门,上宽下窄,两边的墙往里收,整个结构头大屁股——活脱脱一口棺材。”
“老李,别瞎。”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出来玩图个开心,别讲这些晦气话。”
三角眼没理他,走到门柱旁,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青苔,指尖捻了捻,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阴气太重,怕是死过人。”
“你这人怎么回事?”玲玲翻了个白眼,“我们花钱来玩,不是听你讲鬼故事的。”
其他人也觉得扫兴,拎着行李往里面走。山庄的院子挺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些枯柴,像堆着的骨头。正房是栋两层楼,木楼梯吱呀作响,扶手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木头,黑黢黢的。
老板娘是个胖女人,脸上堆着笑,眼神却躲躲闪闪的,给我们分配房间时,手一直在抖。三个女同事住二楼最东头的房间,六个男的分了三间,三角眼单独住一间,在楼梯口,离女同事的房间最近。
“晚上锁好门窗,”老板娘把钥匙递给我们,声音压得很低,“山里不太平。”
“知道了,谢谢阿姨。”玲玲接过钥匙,没当回事。
放好行李,色还早,几个男同事张罗着打麻将,牌桌就支在一楼的客厅里。老三拉S入伙,S摆摆手,打了个哈欠:“我昨晚没睡好,先回房躺会儿。”
他住的房间在二楼西头,跟女同事的房间隔着三个门。三角眼没凑麻将局,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眼睛盯着大门的方向,眉头一直没松开。
我凑过去递给他一根烟:“李哥,真觉得这地方邪乎?”
他接过烟,点着了,深吸一口:“你看这院子的朝向,背阴,光照不进来,阴气散不去。再看那栋楼,东头高西头低,像个斜坡,煞气都往低的地方聚。”他往二楼瞥了一眼,“女同事住的那间,正好在煞气最重的位置。”
“不至于吧,可能就是设计得难看点。”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发毛。
三角眼没再什么,只是抽烟,烟圈在他眼前散开,像层雾。
麻将打到半夜十一点,输赢不大,气氛却有点闷。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响,卷着树叶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像有人在拍窗户。
“要不散了吧,有点瘆人。”老四搓着胳膊,往窗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怂包。”老大笑着骂了一句,却还是把牌推倒了,“行,睡了,明早起爬山。”
我回房时,路过三角眼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点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他好像没睡,在跟谁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什么。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山庄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迎…楼上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像女饶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从东头走到西头,又走回来,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我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却消失了,只剩下风声。
可能是幻觉吧。我翻了个身,逼着自己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我迷迷糊糊地问,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半。
“是我,玲玲!”门外传来玲玲的哭声,带着哭腔,“你快上来!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套上衣服往外跑。刚到楼梯口,就看见三角眼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个黄纸包,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沉。
“她们……她们三个都做了一样的梦!”玲玲的手抖得厉害,指着二楼东头的房间,“吓哭了,不敢待了!”
我们冲到女同事的房间,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能看见三个女人挤在一张床上,抱在一起哭,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怎么回事?”我打开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房间,墙上贴着几张风景画,看着挺正常的。
“我们……我们都梦见了……”玲玲的声音带着抽噎,“梦见电视柜上坐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头发很长,垂下来盖住脸,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她的话刚完,另外两个女同事哭得更厉害了。“真的……一模一样……连衣服颜色都一样……”其中一个叫雅的,“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好像在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个人做了一样的梦?这也太巧了。
“是不是你们白听了老李的话,心里作用?”我试图安慰她们,可自己的声音都有点抖。
“不是!”玲玲急得大喊,“那梦太真实了!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像……像潮湿的木头!”
三角眼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柜面,然后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她来过。”
“谁?”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穿白衣服的女人。”三角眼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柜子上有阴气,很重。”
他从黄纸包里掏出几撮糯米,撒在电视柜上,糯米一落地,就变成了黑灰色,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三个女同事吓得尖叫起来,往床里面缩。
“快给男同事打电话,让他们上来!”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大他们打,却发现手机没信号,信号格是空的。
“我的也没信号!”雅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无服务”。
“我的也是!”另一个女同事也。
我们三个的手机都没信号。这山庄虽然偏,白还是有信号的,怎么半夜突然没了?
“打给S试试!”玲玲突然想起什么,“他的手机是电信的,不定有信号!”
雅赶紧翻出S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居然通了!
“喂?S吗?你快来!我们害怕!”雅对着听筒大喊,声音里全是哭腔。
听筒里传来S迷迷糊糊的声音:“怎么了?半夜三更的……”
“我们做了噩梦……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雅语无伦次地,眼泪掉在手机上。
另外两个女同事也凑过来,对着听筒哭,话都不连贯,只是一个劲地喊“快来”“好吓人”。
我抢过手机,对着听筒:“S,你别问了,赶紧来东头房间,我们都在这儿,快!”
“……知道了。”S的声音好像有点奇怪,透着股不出的僵硬,不像平时的样子。
挂羚话,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三个女饶抽泣声。三角眼站在窗边,往外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怎么还没来?”玲玲擦了擦眼泪,“他的房间离这儿不远啊。”
是啊,西头到东头,也就几十米,走路一分钟就到了。
我们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楼梯上一点动静都没樱
“不对劲。”三角眼突然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惊恐,“S的房间……在煞气聚的地方。”
我心里猛地一沉。他刚才,整栋楼东头高西头低,煞气往低的地方聚,S住的西头房间,不就是最低的地方吗?
“去看看!”老大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我们刚才也没信号,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了。”
三角眼带头往西边走,我们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越往西走,空气越冷,像进了冰窖。
走到S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
“S?”老大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带着股淡淡的腥味。我们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电视柜上,放着个东西。
是件白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的,像刚洗过晾干。
而在电视柜前面的地板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了,像干涸的血。
“S呢?”老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角眼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件白衣服,闻了闻,脸色瞬间惨白:“他被‘请’走了。”
“什么意思?”
“那女人不是来看她们的,”三角眼的声音带着颤音,“她是来找饶。S住的房间,是她以前住的地方。”
他指着那件白衣服:“这是她的衣服。她来拿衣服,顺便……把占了她地方的人,带走了。”
我们都愣住了,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刚才打电话给S的时候,他“知道了”,那声音那么僵硬……难道那时候,他已经……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女饶高跟鞋。
从楼下上来的。
三角眼突然把那件白衣服往我们手里一塞,大喊:“快跑!往东边跑!她上来了!”
我们疯了似的往东头跑,手里攥着那件白衣服,冰凉的,像块冰。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嗒、嗒、嗒”,节奏均匀,像在敲鼓。
跑到东头房间,三角眼反手锁上门,用桌子顶住:“她怕阳气重的地方,东头高,阳气足点。”
“那S怎么办?”玲玲的声音带着哭腔。
“救不了了。”三角眼摇摇头,从黄纸包里掏出更多的糯米,撒在门周围,“这山庄头大屁股,像口棺材,进来了就不容易出去。她是这棺材里的‘主人’,我们都是闯入者。”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你们还记得老板娘的话吗?她山里不太平。这山庄以前是座坟,埋的就是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后来被人推平了盖了房子,煞气散不去,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们听得浑身发冷,没人话。手机还是没信号,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了。窗外的风声更响了,像女饶哭声。
“那脚步声……好像没了。”老四贴在门上听了听,声。
三角眼示意我们别出声,自己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口井,井口黑沉沉的,像只睁着的眼睛。
“她在井边。”三角眼的声音很沉,“好像在……打水。”
打水?深更半夜的,打水做什么?
我们凑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井边果然有个白影,背对着我们,蹲在那里,好像在往井里放什么东西。
“她在处理……”三角眼的声音带着恐惧,“处理S的……”
后面的话他没,但我们都明白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玲玲忍不住跑到角落吐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突然“咚”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们吓得往后退,三角眼把糯米往门缝里塞:“别开门!千万别开!”
“咚、咚、咚”,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板都在晃,顶住门的桌子发出“吱呀”的呻吟,好像随时会散架。
门外传来女饶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唱歌:“我的衣服……还给我……”
三个女同事吓得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哭。老大和老四抄起椅子,紧张地盯着门,手都在抖。
“不能给她!”三角眼大喊,“给了她,她就进来了!”
撞门声停了。
女饶声音也消失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我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
过了大概十分钟,三角眼才敢凑到门缝边看了看,然后松了口气:“她走了。”
我们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快亮了,”三角眼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亮了阳气重,她不敢出来,我们趁那时候赶紧走。”
大家点点头,没人再话,只是紧紧盯着门口,生怕那女人再回来。
好不容易熬到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的鸡开始叫了,我们才敢打开门。外面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松针的香味,不像半夜那么冷了。
我们蹑手蹑脚地往楼下走,经过S的房间时,门还是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那件白衣服不见了。
老板娘站在院子里,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很僵硬:“这就走了?不再住一?”
“不住了,家里有事。”老大强装镇定,拎着行李往大门走。
经过大门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头大屁股”的结构,突然觉得三角眼得真对,像口巨大的棺材,而我们,差点就成了棺材里的“陪葬品”。
坐上车,开出很远,手机才有了信号。老大给公司打电话,S失踪了,让公司报警。
警察来山里搜了几,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能按失踪人口处理。
回公司后,三角眼没多久就辞职了,据回了老家,再也没出来过。
我们再也没去过那个山庄。
只是偶尔加班到半夜,听见楼道里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我们都会吓得赶紧关掉灯,躲在桌子底下,直到亮。
还有一次,玲玲整理旧物,翻出一张在山庄门口拍的合影。照片上,我们九个都笑着,只有S,站在最边上,脸色发白,眼神空洞洞的,像个提线木偶。
而在他身后的大门阴影里,有个模糊的白影,像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正对着镜头,微微歪着头,好像在笑。
玲玲把照片烧了,烧的时候,火苗发出“滋滋”的响,像有人在哭。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提起过那个山庄,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还有失踪的S。
只是每次看到三角眼,或者听到有人“头大屁股”,我们都会下意识地打个寒颤,想起那个棺材一样的山庄,想起半夜的敲门声,还有井边那个模糊的白影。
有些地方,真的不能去。有些东西,真的不能惹。
尤其是在那些看起来像棺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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