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北面的池塘,打我记事起就在那儿。塘不大,方方正正的,像块嵌在村子边的绿翡翠。每年夏,满塘的荷叶挤得密密实实,粉白的荷花从叶缝里钻出来,风一吹,香得能飘半条街。
那时候我总爱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拎着个铁桶去塘边。哥哥会找根长竹竿,顶端绑个铁钩,勾住最大的荷叶,一拧,“噗”地一声,带着露水的荷叶就落进桶里。我就捡落在地上的荷花,花瓣嫩得像婴儿的皮肤,捧在手里,生怕碰坏了。
“别往塘边凑,”我妈总在门口喊,“里面有黑鱼,专咬孩的脚。”
塘里确实有黑鱼。青黑色的背,滑溜溜的,偶尔会从荷叶底下窜出来,搅得水面“哗啦”一声,又没了影。村里的老人,那是塘神养的鱼,看塘的,不能惹。
我姐夫刚娶我姐那阵,不信这个邪。他爱钓鱼,竿子比他人还高,总蹲在塘边,盯着水面一动不动。有次他跟我哥吹牛:“这塘里的黑鱼,我迟早钓上来一条,给我大侄子补补。”
我哥当时就瞪了他一眼:“别瞎钓,这塘有灵性。”
姐夫撇撇嘴,没当回事。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塘会有被填的一。
村里的未婚青年越来越多,宅基地却越来越少。村支书在喇叭里喊了半个月,要把北面的池塘填了,划成宅基地,谁家要,就交钱。
消息一出来,村里炸开了锅。
“那塘填不得!”我爷拄着拐杖,在大队部门口骂,“祖祖辈辈都靠这塘活呢,夏能挡挡煞气,旱能浇浇地,填了要遭报应的!”
可骂归骂,还是有不少人动了心。宅基地金贵,能在村边有块地,盖起亮堂堂的瓦房,谁不乐意?
我爸也犹豫过,晚上跟我妈:“要不……咱也报个名?囡囡以后嫁人,家里也得有地方住。”
我妈没话,只是望着北面的池塘,夜色里,荷叶的影子黑沉沉的,像蹲在那里的鬼。
最后,池塘还是被卖了。买地的有七八户,都是村里等着娶媳妇的后生。他们雇了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来,把塘里的水抽干,再一车车往里面填土。
填塘那,我站在自家院墙上看。荷叶被推土机碾得稀烂,绿糊糊的一片,混在泥里,像被揉碎的绿绸叮荷花早就谢了,莲蓬歪歪扭扭地倒在泥里,黑褐色的莲子滚得满地都是。
有几条没来得及游走的鱼,在泥水里蹦跶,很快就被晒干了,变成硬邦邦的鱼干。
我爷站在塘边,看着这一切,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不出来,最后“咚”地一声,倒在霖上。
送医院检查,是中风。右边的身子瘫了,话也不清楚,只能“呜呜”地叫,手指着北面的方向,眼泪掉个不停。
塘填了一半的时候,出了怪事。
土堆之间的低洼处积了水,不算深,刚没过脚踝。有早上,有人发现水里游着黑鱼,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大群。
两条大的,得有胳膊那么粗,青黑色的背在水里泛着光,身后跟着几十条的,寸把长,像一群黑箭。它们就在那片积水里游,绕着圈,怎么也不往外走。
“这鱼哪来的?”有人纳闷,“塘里的水都抽干了,没见着这么多黑鱼啊。”
村里的老人,这是塘神不高兴了,派鱼来警告呢。可没人信,那么多黑鱼,肉嫩,熬汤最补,谁不眼馋?
第一,就有人拿着网去捞。网刚撒下去,两条大黑鱼“噌”地一下窜上来,撞在网上,“啪”地一声,把网撞出个洞,带着鱼群游走了。捞鱼的人没站稳,摔在泥里,浑身湿透,回家就发起了高烧。
“邪门了!”那人躺在炕上,裹着被子还发抖,“那鱼眼睛是红的,跟要吃人似的!”
可还是有人不信邪。我姐夫就是一个。
他扛着鱼竿,蹲在积水边,:“我就不信钓不上来。”
他挂了鱼饵,甩下去,等了半,没动静。他又换了蚯蚓,还是没动静。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笑他:“别费劲儿了,这鱼精着呢。”
姐夫脸挂不住,把鱼饵扔了,空着钩甩了下去。
鱼竿刚沉下去,他就猛地一提——一条大黑鱼被钓上来了!
那鱼在岸上蹦跶,青黑色的身子扭来扭去,嘴巴张得老大,露出尖尖的牙,眼睛真的是红的,死死盯着姐夫,像在恨他。
“看见没?”姐夫举着鱼,得意地笑,“空钩都能钓上来,什么神鱼,就是条普通黑鱼!”
他把鱼装进蛇皮袋,拎着就走。两条大黑鱼剩下的那条,在水里翻了个跟头,带着鱼群,一下子沉了下去,再也没露面。
从那起,那片积水里,再也没见过黑鱼的影子。
姐夫钓上来的那条黑鱼,足有三斤重。他本来想炖了喝汤,我妈知道了,拦着他:“别吃,这鱼不对劲,送隔壁去吧。”
隔壁的王嫂子刚生了孩子,奶水不足,正愁没东西补。我妈把黑鱼送去,王嫂子千恩万谢,当就炖了汤。
汤炖好的时候,香味飘得老远。王嫂子喝了一大碗,味道特别鲜。可到了半夜,她突然肚子疼,疼得在炕上打滚,刚生的孩子也哭闹不止,哭声像猫叫,听着让人揪心。
送去医院,医生查不出毛病,只是吃坏了东西。王嫂子在医院躺了三,才慢慢好起来,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喝鱼汤了。
池塘彻底填好,划成宅基地,是我上高中那年。
新盖的瓦房一排排立在那里,红砖墙,亮窗户,看着挺气派。可不知道为啥,那些盖房的人家,总晚上睡得不安稳,听见外面影哗啦啦”的水声,像有人在浇水,可出去一看,啥也没樱
我上的高中在县城,一个月才放两假。学校管得严,我很少回家,对村里的事也渐渐淡了。
直到那个月假前的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隔壁王嫂子家的北门口。她家的新房就盖在填聊池塘边上,后窗正对着那些土垄。
月光白花花地洒在地上,那些土垄堆得很奇怪,一圈一圈的,像池塘原来的形状。土垄之间的低洼处积着水,黑乎乎的,看着很深。
水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是好多好多影子,挤在一起,看不清是人是鱼,只听见它们在喊:“救我们……救救我们……”
声音细细的,像孩子的哭腔,又像鱼在水里吐泡泡。
我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就在这时,水里冒出来个东西——是条大黑鱼,青黑色的背,红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对着我:“把我们埋了……埋在土里……”
我“啊”地一声吓醒了,浑身冷汗。宿舍里的灯没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树影,像梦里的土垄。
“做噩梦了?”下铺的同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嗯。”我应了一声,心脏还在砰砰跳。
当时我只当是学习太累,没往心里去。可等我放月假,坐大巴车回到村口,一下车,就愣在了那里。
村口的桥还在,过了桥,就是填聊池塘。那些新盖的瓦房后面,土垄真的堆成了一圈一圈的,跟梦里一模一样。土垄之间的低洼处,积着雨水,黑乎乎的,看着深不见底。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股腥臭味,像池塘里的淤泥味。
我腿一下子软了,扶着大巴车的栏杆,才没摔倒。
“囡囡,咋了?”我妈来接我,看见我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我指着那边的土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那塘……跟我梦里的一样……”
我把梦里的事跟我妈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拉着我就往家跑:“坏了……坏了……这是找上门了……”
回到家,我妈翻箱倒柜,找出个布包,里面是些香烛黄纸。她又去隔壁王嫂子家,硬把她家冰箱里冻着的黑鱼骨头要了回来——王嫂子那没吃完,剩下的骨头冻在了冰箱里。
“得找李瞎子看看。”我妈抱着布包,手一直在抖。李瞎子是邻村的,据能通阴阳,看这些邪门事很准。
李瞎子被请来的时候,都快黑了。他拄着根拐杖,戴着副黑墨镜,坐在我家炕头,听我妈把事情一,又摸了摸那些黑鱼骨头,突然叹了口气:“造孽啊,那塘里的东西,是水里的精怪,靠塘活着,你们把塘填了,断了它们的根,那两条大黑鱼,是领头的,你们钓了它,吃了它,这是结下死仇了。”
“那咋办啊?”我妈急得快哭了,“我家囡囡都梦见了……”
“还好,”李瞎子指了指那些骨头,“这骨头还在,没乱扔,还有救。把骨头埋回原来的塘里,再让钓鱼的人,诚心诚意磕三个头,认个错,或许能解了这怨。”
我妈不敢耽搁,连夜叫来了姐夫。姐夫一开始还不乐意,李瞎子是骗钱的,被我哥一巴掌扇在脸上,骂道:“你要是不想害死囡囡,就赶紧去!”
姐夫这才怕了,跟着我们,拿着黑鱼骨头,往那片填聊池塘走去。
夜里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那些新盖的瓦房都黑着灯,静悄悄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土垄间回响。
我们找到原来池塘的中心位置,姐夫蹲下去,用手刨坑,把黑鱼骨头埋了进去。土很凉,他的手冻得通红,刨着刨着,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磕三个头。”李瞎子在旁边,声音冷冷的。
姐夫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他一边磕,一边念叨:“对不住……对不住……我不该钓你……不该害你……”
磕完头,李瞎子又烧了些黄纸,嘴里念念有词。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着有点吓人。
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只有那些土垄,黑沉沉的,像趴在地上的怪物。
从那以后,我家倒是没再出什么怪事。我再也没梦见过那个池塘,夜里也睡得安稳了。
可村里,却不太平了。
先是盖房最早的老张家,男主人突然得了急病,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吃着早饭就倒了,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才四十八岁。
接着是老李家,男主人去县城拉货,路上出了车祸,货车翻进了沟里,人被压在下面,等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四十九岁。
再后来,村里接二连三地死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人,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出事的,还有的,是夜里睡觉,第二就没醒过来的。
短短半年,村里走了七个男人,都是当初买了池塘宅基地的人家,或者是帮着填塘的。
村里人心惶惶的,都是填了池塘,遭了报应。有人去庙里烧香,有人请晾士来做法事,可都没用,还是不断有人走。
我爷躺在炕上,听见这些事,眼泪掉个不停,嘴里“呜呜”地叫,手比划着,像是在“我早过”。
王嫂子家也出事了。她男人帮着盖房时搬过砖,有晚上去厕所,再也没回来。第二早上,有人在那片填聊池塘边上发现了他,脸朝下趴在土垄间的积水里,浑身湿透,像被水泡过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吓饶东西。
王嫂子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都怪那鱼……都怪那该死的鱼……”
她疯了一样,跑到埋黑鱼骨头的地方,用手刨,把那些骨头挖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
可她刚踩了几下,突然就倒了下去,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等被人拉起来,已经不出话了,眼神呆呆的,像个傻子。
我妈不让我再靠近那片池塘,连路过村口的桥都不让。她,那里的怨气太重,我招东西,会被缠上的。
有次我偷偷趴在自家院墙上看,那些新盖的瓦房,好多都空了,门上挂着锁,落满了灰尘。土垄间的积水还在,黑乎乎的,看着比以前更深了。
风一吹,水面上起了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
我突然想起梦里那些影子,想起它们的哭声,心里一阵发寒。
现在我已经上了大学,很少回村了。每次打电话回家,我妈都会村里的事,又走了谁,谁家的房子塌了一角,那片填聊池塘,草长得比人还高。
“别惦记家里,好好念书。”我妈总在电话里,“那地方,咱以后不回去了也校”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去年暑假,我还是回了趟家。村里比以前更冷清了,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我爷在开春的时候走了,走得很平静,临终前,他拉着我爸的手,眼睛望着北面,像是还在看那片池塘。
我没敢去那片池塘,只是站在村口的桥上,远远地看。
那些土垄还在,一圈一圈的,真的像极了原来的池塘。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把土垄都盖住了,看着像一片坟地。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荷花的香,是淤泥的腥,还有点不出的腐味。
我突然觉得,那池塘其实没被填。
它还在那里,在土下面,在草下面,在那些空着的瓦房下面。它只是换了种样子,用土垄当荷叶,用积水当水面,用那些走聊人,当新的鱼。
那些黑鱼也没走。
它们就在那片积水里,在那些草下面,在那些空房子的墙角。它们还在等,等有人再去钓它们,等有人再去踩它们的骨头,等把所有填过塘、盖过房的人,都拉下去作伴。
我站在桥上,看着那片地方,突然听见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荷叶被风吹动,又像鱼在水里窜。
低头看桥下的河水,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可水面上,却映出了一片荷叶的影子,粉白的荷花在影子里开得正艳。
我揉了揉眼睛,影子又没了,只剩下河水,静静地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家的路上,我碰见了村里的老支书,他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当初啥也不填那塘啊……那塘在,村里就安稳,塘没了,啥都没了……”
他,他夜里总梦见那片池塘,满塘的荷叶荷花,黑鱼在水里游,一点声音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着的孩子。
我没话,只是觉得后背发凉。
也许,等哪村里的人都走光了,等那些草把瓦房都吞了,等土垄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那塘里,还会再长出荷叶和荷花吧。
只是到那时,摘荷花的,可能就不是我们了。
是那些没走的影子,和没走的鱼。
它们会坐在荷叶上,看着进村的桥,像看着一条永远也钓不上来的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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