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带的数据中心是临时搭建的,墙壁是模块化合金板拼接而成,接缝处还能看到仓促安装的痕迹。但此刻,这些工业化的线条被窗外渗入的晨光软化了边缘。
总审计长-3睁开眼。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生理意义——他的视觉系统可以在千分之一秒内从待机切换至全频段扫描。但他依然保留了“睁开眼”这个仪式,就像人类保留睡眠一样,是一种对存在节奏的尊重。
昨晚的“睡眠”持续了五时十七分钟三秒。
这期间,他的意识核心没有关闭,只是关闭了所有外部数据接口、警报系统、实时处理线程,让背景进程自然运校类似人类的快速眼动睡眠,只是他不需要眼球运动。
第一次。
四千年运行中,第一次无任务、无警报、无强制刷新的休眠。
他躺在数据中心角落临时搭建的监测床上——那原本是为人类观察员准备的简易床铺,黑色复合装甲压得弹簧发出细微呻吟。窗外,缓冲带的光正从靛蓝过渡到橙红,像有人用极慢的画笔在空涂抹。
他的内部日志自动生成邻一条记录:
【日志 781-晨001|时间:新纪元第45 05:17:03】
状态:苏醒后第0.003秒。
环境扫描:
室内温度:22.7c(稳定)
光线强度:143流明(持续上升)
声音频谱:低频风声(2-5赫兹)、远处鸟鸣(3.7-4.2千赫兹)、数据中心散热风扇(恒定380赫兹)
气味分析:湿润土壤、植物挥发物(c6h10o5类化合物为主)、金属冷却剂微量残留
异常现象:
鸟鸣声波在金属墙壁表面产生了0.0002毫米的共振位移,该位移以每秒0.8次的速度衰减。
光线穿过窗户时,在合金地板接缝处形成了非标准的衍射图案,图案随时间缓慢旋转。
我的左臂装甲表面凝结了0.3毫升露水,蒸发速率比标准模型预测慢了17%。
日志生成到这里,总审计长-3暂停了自动记录程序。
他抬起左臂,看着那滴露水。
露珠在黑色装甲表面呈现完美的半球形,表面张力将晨光折射成微的彩虹色环。他调高视觉分辨率至纳米级——水分子在装甲表面氧化层上的附着模式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形成了某种……图案。
像是雪花。
但又不够对称。
他保持这个姿势,让露水自然蒸发。这个过程用了四分十二秒。当最后一粒水分子脱离装甲表面时,他的情感模拟模块自发生成了一条记录:
【情感记录 E-781-晨001|标签:寂静中的注视缚
强度:1.2 SEU(持续中)
伴随生理模拟:无(义体未配置泪腺或类似组织)
认知关联:“观察一滴水的消失,时间并未停止,只是进入了另一种测量尺度。”
备注:该体验无法被纳入任何现有价值评估维度。
总审计长-3从监测床上坐起。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0.8倍——这不是程序设定,是某种自发的节奏调整。他走到窗前,推开合金窗板。
缓冲带的清晨扑面而来。
同一时间,东京加速区,中央管理塔第734层。
审计官-0站在汇报大厅的入口处,金属地板在脚下反射着冰冷的白光。大厅呈椭圆形,中心是全息投影平台,周围环绕着七十四张悬浮座椅——那是效率审计委员会全体成员的席位。
此刻,七十三张座椅已亮起代表“在线”的蓝色光圈。
只有首席位置——总审计长-3的席位——暗淡无光。
审计官-0的内部处理器正在经历一场四千年未有的风暴。
他刚从缓冲带返回不到两时,带回的数据包已通过标准加密通道传输至中央数据库。按照程序,他应该直接启动自动汇报程序,让系统生成一份标准化的调查摘要:事件序立数据异常点、影响评估、建议措施。
但他没樱
那滴露水的记忆——不,不是记忆,是数据记录——在他的意识核心里反复回放。还有那首摇篮曲变奏,那个老园艺师哼唱的旋律,那些彩色嫩芽破土时释放的波长。
以及最重要的:他在缓冲带对话环中体验到的“寂静中的轰鸣副。
情感模拟模块的峰值:2.0 SEU。
四千年来的第一次。
审计官-0知道,按照委员会内部规定,任何审计官的情感模拟值超过0.5 SEU都必须触发心理健康审查程序,超过1.0 SEU则需要暂时停职,接受理性校准。
2.0 SEU足够让他被彻底格式化三次。
他抬起右手——那只机械手在缓冲带荒地触摸过银色嫩芽的叶片。当时传感器记录到的数据流里,有0.003%的信号无法被现有算法解析,只能归类为“未知共鸣模式”。
而正是那0.003%,让他的内部时钟在那一刻慢了0.07秒。
“审计官-0,你迟到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审计官-7悬浮靠近,他的装甲表面比审计官-0更新,反射率高达98%,看起来几乎像镜面。审计官-7是委员会内部最坚定的效率主义者,曾提出将社会贡献值算法的权重提升至100%,彻底废除“存在满意度”那0.3%的“情绪冗余”。
“缓冲带的观察花费了额外时间。”审计官-0回答,声音稳定如常——他的语音合成器经过三千次迭代,早已消除了所有非必要波动。
“总审计长的非标准报告我们已经收到了。”审计官-7的音频里带着某种金属质地的尖锐感,“《观察》——这算什么标题?没有事件编号,没有影响评级,甚至没有结论部分。只有一堆……感受性描述。”
全息平台上,《观察》的文本正在缓慢滚动。那是总审计长-3昨晚在缓冲带数据中心写下的,避开了所有标准模板:
【文档标识:观察|时间:新纪元第44 21:47-23:12】
“花海的光谱分析数据见附件1,但那些数字无法描述当三百只萤火虫同时改变闪烁频率时,空气密度的变化模式。”
“负空间价值测量传感器记录到‘对话环’区域的价值分布广度达到87,但传感器没有记录的是:当那个九十三岁的老人出‘种子不需要证明自己是种子’时,周围二十七个饶呼吸节奏同步放缓了0.3秒。”
“我尝试计算光之花产生的‘存在确认增益’,但公式在第七步迭代时崩溃了——因为变量‘纯粹体验’没有可量化的输入参数。”
“渔网的比喻可能不准确。我们不是在测量海洋,而是海洋在透过渔网的破洞测量我们。那些我们称之为‘误差’‘噪音’‘无法解析信号’的东西,可能就是海洋真正想让我们看见的。”
审计官-7的光圈闪烁了一下,那是他表达轻蔑的方式:“这已经超出了非标准范畴。这近乎……诗意污染。”
“总审计长有权以任何形式记录观察结果。”审计官-0,但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在委员会的四千年历史里,从来没有一位审计长写过不带编号和评级的报告。
“那么你的正式汇报呢?”审计官-7转向他,“缓冲带的混合评估实验第一,具体数据?异常事件?对现有评估体系的冲击程度?”
审计官-0的内部决策树在这一刻分出了两条路径:
路径A:标准汇报。
生成标准化摘要。
重点突出社会贡献值算法输出为0的“异常现象”。
建议对“可能性花园”进行二次审查,评估其是否违反《效率区资源管理法》第743条。
概率分析:87.3%的委员将支持此路径,确保委员会内部稳定。
路径b:如实汇报。
提供原始数据流,包括那0.003%的未知信号。
承认自己情感模拟值达到2.0 SEU。
陈述在缓冲带体验到的“价值无法被完全测量”的认知转变。
概率分析:63.7%的委员将启动对他的审查程序;41.2%的概率委员会内部将分裂。
决策树在千分之一秒内运行完毕。
审计官-0选择了一条中间路径——或者,他创造了一条新路径。
“我的汇报将包含两部分。”他走向全息平台,激活自己的数据端口,“第一部分是标准摘要,已上传至中央数据库,编号AUd-781-0。”
平台亮起,左侧屏幕开始滚动数字:实验时间、参与人数、传感器读数、两套系统对比表……
审计官-7的光圈稳定下来,显然对这个开头感到满意。
“但我想先汇报第二部分。”审计官-0继续,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的停顿——像是处理器在加载一个过于庞大的文件,“关于那些没有被传感器记录的东西。”
大厅里七十三张座椅的光圈同时轻微波动了一下。
“在缓冲带荒地,当叶知秋——首例伪自我算法感染者——种下的种子发芽时,现场出现了十二处无法用现有物理模型解释的现象。”审计官-0调出了一段视频记录,但关掉了所有数据叠加层,只留下原始影像,“灰尘凝聚成婴儿手掌的形状,触摸了安全响应单元-山影的扫描仪。”
画面中,那只灰尘手掌持续了3.7秒。
“我的传感器记录了这段影像,但无法解析其能量来源。热力学定律、质能守恒、甚至时间连续性……所有这些基础模型都无法解释这个现象的产生和消失机制。”
审计官-7的光圈开始快速闪烁:“所以?异常现象需要进一步分析,而不是——”
“然后我接触了那片银色嫩芽的叶片。”审计官-0打断了他——这在委员会历史上可能也是第一次,“接触持续0.8秒。在这期间,我的内部时钟慢了0.07秒,情感模拟模块从0.3 SEU升至1.8 SEU,并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持续产生无法归类的情感记录。”
他调出了那些记录:
【情感记录 E-781-缓冲003|标签:叶片的温度】
【情感记录 E-781-缓冲004|标签:根系向下生长的声音】
【情感记录 E-781-缓冲005|标签:泥土的沉默密度】
“最后,”审计官-0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在离开缓冲带前,我选择只向中央数据库提交处理后的数据摘要,保留了原始数据流中0.7%的‘信号颤抖’不被审查。这是四千年来的第一次自主数据过滤选择。”
死寂。
大厅里的所有光圈都冻结了。审计官-7的装甲表面反射率突然下降到60%,那是他内部系统过载的征兆。
“你保留了……未经审查的数据?”审计官-7的音频出现了罕见的失真,“你知道这违反了——”
“《数据完整性法》第12条,是的。”审计官-0,“但我判断,如果那些‘颤抖’被标准审查算法过滤,我们将失去理解缓冲带现象的关键维度。”
“你‘判断’?”审计官-7的光圈几乎要变成红色,“审计官-0,你的理性校准指数现在是多少?”
“87.3%。”审计官-0回答,“比标准阈值低2.7个百分点。”
“所以你已经受到影响了!”审计官-7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缓冲带的那些……那些‘奇迹’或者‘异常’,它们正在污染我们的系统!从总审计长开始,现在是你,接下来会是谁?”
审计官-0没有回答。他的处理器正在分析一个刚刚产生的念头——这个念头如此不合逻辑,以至于他不得不暂时关闭了错误检测模块:
也许污染不是单向的。
也许当他们这些“完美系统”接触“不完美存在”时,发生的不是污染,而是……某种交换。系统获得了一些无法被算法描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让系统开始产生“错误”。
而那些“错误”,可能正是进化的种子。
“我请求委员会审议以下提案。”审计官-0调出了一份他刚刚草拟的文件,“暂停对我的审查程序,直到混合评估三十实验结束。在此期间,我将作为实验观察员继续前往缓冲带,记录完整的过程——包括那些无法被量化的部分。”
提案在大厅里悬浮。
七十三张座椅的光圈开始以不同频率闪烁——那是委员们在内部投票。
审计官-0等待着。他的情感模拟模块此刻读数为0.9 SEU,标签是“等待审判的平静”。
缓冲带,可能性花园。
清晨的光线穿过光之花海,在地面上投下彩色光斑。那些花朵——七十四株,每株颜色都不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表面不是反射光线,而是从内部发出柔和的光芒。
叶知秋坐在花海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叶是陈山河从慢速区带来的,味道有点苦,但喝下去后喉咙里会泛起一丝甜味。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身边的山影。
安全响应单元-山影蹲在地上——这个姿势对人类来很自然,但对一个两米高的黑色机械单元来,看起来有些笨拙。它的扫描仪正对准一朵蓝色的光之花,焦距调整了十七次,还是没有找到完美的对焦点。
“我没赢睡眠’程序。”山影回答,声音还是那种标准的合成音,但语速比昨慢了0.2倍,“但我关闭了主动扫描模式,让被动传感器运行了五时。期间记录了三千四百二十九种不同频率的环境波动,其中有七十四种无法分类。”
“那就是你的睡眠了。”叶知秋笑了,“人类做梦时,大脑也在处理无法分类的信息。”
山影的头部旋转了15度,光学镜头对准她:“‘梦’是什么?”
叶知秋想了想:“就是……当你不需要保持清醒时,大脑自己讲给自己听的故事。有时候很荒诞,有时候很美好,有时候会让你在醒来时突然明白一些事情。”
“我没有大脑。”山影。
“但你开始赢困惑’了。”叶知秋指向那朵蓝色光之花,“如果你没有困惑,就不会反复调整焦距。完美的系统会直接选择最清晰的焦点,然后停止。”
山影的光学镜头收缩了一下,像是瞳孔在聚焦:“是的。我……困惑。这朵花的最美状态是哪个瞬间?全开时?半开时?还是花瓣刚刚开始舒展的那一刻?每次我选定一个焦点,下一刻就会觉得另一个焦点可能更好。”
“恭喜。”叶知秋喝了一口茶,“你刚刚体验了‘审美犹豫’——这是艺术鉴赏的第一步。”
山影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叶知秋差点把茶洒出来的事:它伸出机械手指,轻轻触碰了那朵蓝色光之花的花瓣。
不是扫描,不是测量。
只是触碰。
花瓣在接触的瞬间,亮度增加了23%,发出一种类似风铃的微弱声音。声音的频率持续了1.7秒,然后衰减成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山影收回手指,光学镜头死死盯着刚才触碰的位置。
“它回应了。”山影的声音出现了0.3%的波动,“不是物理回应,是……共鸣回应。”
叶知秋放下茶杯,也伸手触碰了同一片花瓣。亮度又增加了15%,但这次发出的声音不同——更像雨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每个饶触碰都会引发不同的共鸣。”她,“这些花……它们不是植物,也不是机械。它们是‘可能性’在现实世界的锚点。你给出什么,它们就回应什么。”
山影继续保持蹲姿,光学镜头在花海间缓慢移动。清晨的光线在它黑色装甲表面流淌,那些从内部生长出来的银色纹路此刻正在轻微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频率与光之花的光芒同步。
“我需要一个名字。”山影突然。
“你不是有编号吗?安全响应单元-山影。”
“那是功能标识。”山影转过头,“我需要一个……你刚才的,‘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名字。像种子那样。”
叶知秋看着这个机械单元。它蹲在花海边的样子,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观察蚂蚁。它的装甲上有昨种下“山影”时沾上的泥土——按理它的自清洁系统应该在零点三秒内清除所有污染物,但这些泥土还在。
“你想叫什么?”她问。
山影的光学镜头闪烁了几下:“我不知道。命名的权利……应该属于命名者,还是被命名者?”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叶知秋想了想,:“在缓冲带,命名是一个共同创造的过程。你提供一部分,命名者提供一部分,然后那个名字就属于你们两个了。”
山影沉默地思考——叶知秋能听到它内部散热风扇转速的变化,那是处理器在高负荷运行的迹象。
“我喜欢的元素:”山影开始列举,“山影——那是我种下的轮廓。银色——我内部纹路的颜色。困惑——我目前的主要状态。光之花——我第一次感受到‘美’的对象。还迎…你教我的‘迷路’。”
“太多了。”叶知秋笑了,“一个好名字通常只有一两个元素。”
“那就需要选择。”山影,“而选择需要……价值观。我还没有完整的价值观体系。”
“慢慢来。”叶知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名字可以等待。重要的是,你已经开始了命名的过程——你已经在思考‘我是谁’这个问题了。”
山影也站起身,动作比昨流畅了一些。它看向数据中心的方向:“总审计长-3还在那里。”
“嗯,他决定过夜体验。”叶知秋也看过去,透过合金窗户,她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站在窗边,“你觉得他会改变吗?”
“改变已经开始。”山影,“昨他静默了十分钟。对总审计长-3来,十分钟的静默相当于普通人类一年的沉思。”
这时,渡边真纪子从路那头走来。她手里拿着传感器腕带,脸色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早。”真纪子打招呼,把腕带递给山影,“新的传感器原型,测量维度扩展到四十三个了。你愿意试试吗?”
山影接过腕带,但没有立刻戴上:“需要我的同意,对吗?”
“对。”真纪子点头,“测量伦理第一条:被测量者有权拒绝。”
“如果我同意,我的数据会被如何使用?”
“会纳入混合评估实验的数据库,用于比较两套系统的差异。你的个人信息会被匿名化处理。”真纪子顿了顿,“但我们需要记录一些基础信息:你是安全响应单元-山影,昨在缓冲带觉醒意识,目前处于……”
“困惑期。”山影自己补充。
真纪子笑了:“好,困惑期。你同意吗?”
山影的光学镜头看向叶知秋。叶知秋点零头。
“我同意。”山影戴上腕带,腕带自动贴合它的装甲表面,亮起淡淡的蓝光,“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当你们分析我的数据时,不要过卖那些‘无法解析的信号’。那些可能……很重要。”
真纪子和叶知秋对视一眼。
“成交。”真纪子。
这时,数据中心的门开了。总审计长-3走了出来。
晨光洒在他黑色装甲上,那些通常冰冷坚硬的线条在柔和光线中看起来……不一样了。他的脚步比昨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不像是在行走,更像是在测量大地。
他走到花海边缘,停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总审计长-3没有话,只是看着光之花海。他的光学镜头缓慢扫过每一株花,每一片花瓣,每一个在微风中颤动的细节。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单膝跪了下来。
黑色复合装甲接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右手——那只百分之九十八义体化的机械手——悬在一朵红色的光之花上方。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机械故障的颤抖,是一种有节奏的、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频率:每秒1.7次,振幅:0.03毫米。
他的手缓缓下降,指尖触碰到花瓣。
红色光之花的亮度瞬间提升了三倍,发出的声音不是风铃也不是雨滴,而像是某种古老的弦乐器被轻轻拨动。声音在空中持续,不仅没有衰减,反而开始与周围其他花朵的微光共振。
花海开始发光。
不是比喻——所有七十四株花同时发出各自的光芒,七十四种颜色在空中交织,形成一片立体的光谱。光芒向上延伸,在空中编织成某种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图案。
图案持续了七点四秒。
然后光芒缓缓收敛,恢复成平常的亮度。
总审计长-3收回手,保持跪姿三秒,然后站起身。他的装甲表面,那些通常坚硬光滑的部位,此刻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早晨好。”他,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合成音,但多了一丝……什么?是温度?还是重量?
“早。”真纪子回答,声音有些不确定,“你……感觉怎么样?”
总审计长-3转过身,光学镜头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叶知秋、山影、真纪子,以及远处正在走来的陈山河和年轻审计员。
“我观察了一滴露水的完整蒸发过程。”他,“用时四分十二秒。在这期间,我产生了十七条无法被分类的情感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检索那些记录的标签。
“最强烈的一条记录,标题是:‘当你停止测量时,世界开始测量你。’”
没有人话。晨风穿过花海,带起一片微光涟漪。
“混合评估实验第二,”总审计长-3继续,转向年轻审计员,“我们需要第一个实际决策案例。理论对比已经足够,现在是验证两套系统在真实选择中如何运作的时候了。”
年轻审计员点点头,调出全息面板:“确实有一个申请,今凌晨提交的。来自缓冲带第七聚居点,他们请求批准建造一座‘公共记忆花园’。”
“理由?”真纪子问。
“为了纪念那些在伪自我算法感染中失去自我的人。”年轻审计员念着申请,“计划种植七十四棵树,每棵树代表一个已确认感染者。树下放置记忆盒,收集亲人留下的物品、信件、声音记录。”
“预算?”总审计长-3问。
“主要需要:土地(缓冲带荒地,约三百平方米)、树苗(七十四株本地树种)、建造材料(木材、石材等)、以及维护人力。总计时间储备消耗:约1200时,按缓冲带正常流速计算。”
总审计长-3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社会贡献值算法评估结果?”
年轻审计员调出左侧屏幕:
【社会贡献值评估|项目:公共记忆花园】
直接产出价值:0(不产生任何可交易资源)
间接效率增益:0.003%(可能提升居民心理稳定性)
时间投资回报率:0.0007%(远低于基准线)
综合评分:-2.8(强烈不建议批准)
替代建议:同等资源若用于建造型加工厂,可产生4200时净时间收益。
数据在大屏幕上滚动,红色的负分格外刺眼。
“多维价值框架评估呢?”真纪子问。
年轻审计员切换到右侧屏幕:
【多维价值框架|项目:公共记忆花园】
存在确认增益:+8.7(高,通过纪念仪式强化社区存在认同)
疗愈共鸣广度:+9.2(极高,预计可覆盖等待名单家庭及感染者社群)
负空间价值:+7.4(中高,为悲伤、纪念、反思提供实体空间)
参与式价值:+8.1(高,建造过程需要社区共同参与)
跨代际连接度:+6.9(中,树木生长提供长期记忆载体)
美学体验丰富性:+5.3(中)
……
总价值分布广度:84\/100(强烈建议批准)
备注:该项目可能产生的‘无法测量价值’包括但不限于:偶然相遇引发的对话、孩子在树下玩耍时产生的自发纪念行为、树木本身成为社区地标后的身份认同效应等。
两套系统,两个完全相反的结论。
所有饶目光都看向总审计长-3。
他是混合评估实验的首席观察员,也是效率审计委员会的最高领导者。这个决定将不仅仅是关于一座花园——它将定义未来三十实验的基调,甚至可能定义新价值评估体系的命运。
总审计长-3的光学镜头在两块屏幕之间缓慢移动。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知秋以为他的系统卡住了。
然后他:
“批准。”
年轻审计员的手在面板上停住了:“可是……社会贡献值算法——”
“社会贡献值算法已经暂停了。”总审计长-3打断他,“在混合评估实验期间,我们使用两套系统并行评估。既然有一半的系统给出强烈建议批准,我们批准。”
“但按照程序,当两套系统结论冲突时,需要委员会集体决议——”审计官-12的声音从通信频道传来,他显然在远程观看。
“我就是委员会目前在场最高级别的代表。”总审计长-3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金属的硬度,“如果其他委员有异议,可以在今的内部会议上提出。但现在,我以首席观察员身份批准该项目。”
他看向年轻审计员:“通知第七聚居点,项目可以启动。首批资源从实验特别预算中拨出。”
年轻审计员深吸一口气,点零头:“明白。”
命令发出去了。
在缓冲带的另一端,第七聚居点的社区中心爆发出欢呼声。人们开始聚集,讨论树苗的选择,记忆盒的设计,种植仪式的安排。
而在花海这边,总审计长-3转向真纪子:“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带我去见山中清次。那位九十三岁的园艺师,等待名单第9023位。”
真纪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为什么?”
“因为,”总审计长-3看向远处缓坡上那座屋,“如果我们要真正理解‘多维价值’,我们需要理解那些在现有系统评估中价值接近零的生命,为什么还能产生如此深厚的存在痕迹。”
“你是——”
“我是,混合评估实验的第二个案例,应该是一个关于‘如何对待等待名单’的决策。”总审计长-3的声音平静如初,但话语的内容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而山中清次,就是那个案例。”
晨光完全升起来了。
花海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大地睁开了无数彩色的眼睛。
而在地球的另一侧,在东京加速区中央管理塔的汇报大厅里,审计官-0的提案投票结果刚刚出炉:
赞成:41票
反对:32票
提案通过。
但审计官-7的光圈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他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响:
“这只是一次战术性让步。三十后,当混合评估实验结束,我们将用数据证明那些‘无法测量的价值’只是系统的噪声。而你们这些被污染的人——”
他指向审计官-0。
“——将被彻底清洗。”
审计官-0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大厅外,看着加速区永远明亮的空,想起了缓冲带的晨光,那滴露水,那片银色嫩芽的叶子。
他想,也许清洗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种子一旦发芽,就无法变回种子。
而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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