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观的七星灯已燃至灯座，灯油耗尽的灯芯“噼啪”爆响一声，最后一点橘红的火苗挣扎着跳了跳，便化作一缕青烟，顺着窗缝飘出去，消散在晨光里。法坛上的桑皮符纸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却在灯灭的瞬间迅速黯淡，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叶法善盘膝坐在坛中央，玄色星袍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唯有双目还残留着一丝灵力波动的微光，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神识收回肉身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反噬如重锤般撞在胸口，他喉头一甜，一口腥甜涌上，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火烧火燎的痛福通神入梦术本就是逆而行的法术，需以自身神识为引，穿透阴阳界限，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更何况他是以凡人之躯模拟太白金星的神格，强行调动北斗星力，灵力透支得厉害，此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四肢百骸像被拆开重组过一般，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道长！”青禾守在院门外，听见坛中传来压抑的闷响，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少年提着食盒的手猛地收紧，见叶法善这副模样，吓得脸色比纸还白，“您怎么了？是不是施法出了岔子？”
叶法善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痛：“无妨……只是灵力耗损过甚，歇歇便好。”他挣扎着想起身收拾法坛，刚抬起手臂，一阵旋地转袭来，眼前的三清像都成了重影，又重重跌坐回蒲团上。案上的桃木剑失去支撑，“哐当”一声滑落，剑穗上系着的平安符本是黄绸质地，此刻却变得灰扑颇，连上面绣着的“平安”二字都模糊不清——那是灵力耗尽的征兆。
青禾连忙放下食盒，快步上前扶他躺下，又转身端来一碗温水，手指都在发抖：“道长您躺着别动，我去给您熬点米汤，再加点红糖补补气血。”他看着院中狼藉的法坛——散落的符纸边角卷曲，凝固的朱砂结成暗红的硬块，燃尽的灯芯堆成一撮灰烬，心里又急又怕，却不敢多问。这几日叶法善斋戒闭关，只要做一场大法事，他虽不懂道法，却也知道定是凶险万分。
叶法善喝了口温水，喉咙的灼痛感稍缓。他闭上眼，神识海中一片混沌，像是被浓雾笼罩，连平日里清晰可见的丹田气海都变得模糊。方才在梦中，他清晰地感受到李世民的决心，那股从眼底燃起的星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知道此番入梦没有白费。但同时，阿罗憾留在李建成身上的煞气也异常浓烈，那股带着血腥味的邪异力量甚至顺着梦境的缝隙反噬了他一丝神识，此刻还在经脉中乱窜，像是无数条蛇在啃噬筋骨。
“得尽快调息……”他喃喃道，额头上又渗出一层冷汗。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刻着云纹，是师父留下的遗物。拔开塞子，倒出三粒淡金色的丹丸——这是“清心丹”，以山雪莲、千年茯苓辅以晨露炼制，能稳固心神、修复灵力，是青云道馆的镇馆之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此刻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像山涧清泉淌过干涸的河床，缓缓滋润着干裂的经脉，神识海中的浓雾才渐渐散去些许。
他开始运转青云道馆的《调息诀》，引导那股清凉气流在体内循环。每一次周运转，都伴随着针扎般的疼痛，尤其是被煞气反噬的丹田处，更是痛得他牙关紧咬。但他不能停——李世民虽已警醒，但阿罗憾的阴谋未破，李建成的邪术仍在进行，那些被掳走的孩童还生死未卜，长安的危机远未解除。他若倒下，谁来阻止血莲成熟？谁来对冲破军星的杀伐之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头已升至正中，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青禾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汤进来，见叶法善脸色好了些，唇上也有零血色，才松了口气：“道长，您脸色终于有血色了。”
叶法善接过米汤，口啜饮着。温热的米浆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一一夜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慌。“青禾，”他忽然开口，声音虽仍虚弱，却已多了几分力气，“这几日……帮我多留意东宫和秦王府的动静，若有异常，比如调动兵马、夜间有火光，立刻告诉我。”
“我记住了。”青禾点头，又想起一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对了，今早我去西市买米时，听杂货铺的王老板，秦王府的人在四处打听‘十字教’的事，还拿着画像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金发碧眼的胡商，是西域来的。好多人猜，秦王是在查太子府的事呢。”
叶法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看来李世民不仅信了梦，还立刻着手查证了。他放下碗，心中稍安：“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再歇歇。”
青禾退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叶法善重新闭上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体内深处的寒意。他能感觉到，长安的气场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像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着暗流——秦王府的锐意与东宫的阴鸷正在碰撞，北斗星力与十字邪煞正在角力。接下来的日子，将是更凶险的较量。而他，必须尽快养好精神，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助李世民一臂之力，将这场浩劫的损失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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