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长安像个烧透的陶窑，连风都带着热气。可城西的太清观却异常热闹，朱漆大门外停满了马车，有挂着“国子监”牌子的，有插着佛幡的，还有几匹高头大马，马鞍上镶着银丝——那是朝廷官员的座驾。
今日是“三教论衡”的日子。自隋代起，长安便常有儒、释、道三家辩论，胜者能得皇帝赏识，更能在民间扬名声。往年论衡，道家多由德高望重的老道长主讲，可这次，成玄英和孙思邈却一致推荐了叶法善。
“你这一年的见解，该让更多人听听了。”成玄英拍着他的肩，语气不容置疑，“别想着藏拙，道法本就该在阳光下论。”
叶法善站在太清观的三清殿前，看着往来的学者：有白发苍苍的大儒，手持《论语》，神色肃穆；有身披袈裟的高僧，念珠在手，目光沉静；还有不少长安名士，摇着折扇，等着看一场好戏。他手心微微出汗，忽然想起孙思邈的话：“论道如诊脉，心定则脉明。”
论衡开始，先是儒生讲“仁义礼智”，再是僧人谈“空性无常”。轮到道家时，众人都以为会是成玄英开口，却见叶法善缓步走出，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在锦衣华服中格外显眼。
台下顿时有了窃窃私语：“这是谁？面生得很。”“听在玄都观讲道，很会些俗话。”“这么年轻，能懂什么？”
叶法善却没在意，他对着众人拱手，声音平静：“晚辈叶法善，今日不敢谈高深道妙，只想‘人感应’的粗浅体会。”
话音刚落，西明寺的慧能僧人便起身问道：“叶道长既谈感应，敢问：道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为何常有好人遭雷击，坏人却安享富贵？这感应之，难道不是虚妄？”
这话问得尖锐，台下顿时安静下来。连皇帝派来的观礼官都直了直身子，想听听这个年轻道士如何应对。
叶法善微微一笑，指着殿外的石榴树：“大师请看，这树开花（善因），未必都结果（善果），有的花被风吹落，有的花遭虫咬——非花之过，是时与势也。雷击亦然，它如地间的药石，能除秽（惩恶），也能伤人（误中），关键不在‘善恶’，在‘时与地’。”
他拿起案上的水壶，往石缝里倒水：“水本是滋润万物的（善），可若积在低洼处，便会淹了庄稼（害）；雷本是涤荡邪祟的（善），可若人站在高坡、树下（险地），雷顺势而下，便可能伤人——非雷有意，是人之位置使然。”
慧能僧人追问：“那坏人为何常平安？”
“就像田里的杂草（恶），若藏在禾苗间（隐），农夫一时难除；若长在路边（显），便会被铲除。”叶法善道，“去年雍州有个恶霸，平日横行乡里，官府都奈他不得。可三月初三‘荧惑守心’那日，他去豫州的落雷坡打猎，恰逢雷暴——荧惑属火，主肃杀，心宿对应豫州，落雷坡本就是雷气汇聚之地，三者相凑，雷劈之。这不是雷‘特意’找他，是他自己撞进了雷的‘势’里。”
他又举一例：“长安城西有个老妇人，一生行善，却在去年被雷惊了心。为何？她家住的老房年久失修，房梁朽坏，正对着房宿的分野——房宿主‘梁柱’，星气异动时，朽梁易引雷，老妇恰在屋内，便受了惊。这是‘地之险’，非‘人之过’。”
台下的京兆尹抚须点头：“叶道长得是，去年雍州那恶霸之事，本官确有耳闻，他死那日，落雷坡确实雷暴不断，附近百姓都‘收恶人’，如今听来，原是星气、地域、人事巧合。”
有儒生起身：“那依道长之见，人感应便与善恶无关？”
“非无关，是不滞于善恶。”叶法善道，“就像日月照万物，不因善者多照，不因恶者不照，却自有寒暑往来、生长收藏之理。感应是大趋势：善人居善地（顺），便少遭祸；恶人居险地（逆），便易遇灾——这是‘势’，非‘定数’。”
他看向观礼官：“譬如朝廷政令（），本意是安百姓（善），可若地方官执行不当（人），便会扰民（恶）。非政令之过，是人之践行也。人感应，便是‘政令’与‘践携的关系，有常道（政令），人有常行（践行），相合则安，相违则乱。”
这番话下来，儒、释两家再无人反驳。太清观观主起身赞道：“叶道长以‘药石’‘草木’‘水流’为喻，将感应之理得通透，既不夸大其神，也不否定其用，是真学问！”
论衡结束后，观礼官特意留下叶法善，递上一块腰牌：“太史局近日观测到‘客星犯紫微’，不知主何吉凶，还望道长明日能去局中一议。”
叶法善接过腰牌，只见上面刻着“太史局参议”字样。他望着殿外渐渐散去的人群，有道士过来道贺，有书生请教星象，还有百姓跪地求符——他忽然明白，声望不是目的，能让更多人明白“道法非神异，是自然之理；感应非迷信，是时势之合”，才是真正的收获。
夕阳透过太清观的门，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叶法善握着那块腰牌，只觉分量沉甸甸的——那不是权力，是责任。他的雷法之路，因这场论衡而拓宽，却也因这份责任，变得更加郑重。他知道，往后不仅要观星、练雷，更要将这“顺应自然、护佑众生”的道理，给更多人听，让道法如星光般，照亮更多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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