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青云观的三清殿前已摆开了科仪的排场。香炉里燃着三炷柏木香,烟丝拧着劲往上飘,恰与檐角垂下的铜铃穗子缠在一处;烛台里的蜜蜡烧得正旺,油光映着供桌上的净水碗,碗沿浮着层艾草碎,是叶法善特意让人用晨露混着艾草汁调的。
二十八宿幡在晨风里舒展,青幡上的角木蛟、赤幡上的心月狐,仿佛都随着风势活了过来,幡角铜铃“泠泠”作响,倒像是在为科仪伴奏。
叶法善身着青色法衣,衣摆绣着暗纹八卦,行走时如水流过石,不见褶皱。他左手掐着“三清诀”,拇指抵住中指中节,其余三指蜷曲如握珠;右手握着柄七星剑,剑鞘上镶的七颗羊脂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
见慈溪已换了身素色道袍,领口袖口都用粗线缝得扎实,便颔首道:“今日教你洒净科仪。这科仪是观里的基础,往后无论是医馆消毒,还是田亩祈福,都用得上。”
慈溪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供桌:桃木枝削得笔直,枝桠上还留着三片新叶;艾草捆成束,叶片上的白绒看得分明。
净水碗旁压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净地神咒”的符文,笔画间绕着三道圈,末端还点着三点——正是叶法善的“地人三才”印记。她轻声问:“道长,这科仪真能‘驱邪’?”
“你看这桃木。”叶法善拿起桃木枝,指尖抚过枝干,“《淮南万毕术》‘桃木能制百鬼’,实则是桃木气味辛烈,能驱虫避蚁;这艾草,晒干零燃,烟能杀蚊虫;薄荷捣汁兑水,能清浊气。”他将桃木枝浸入净水碗,搅得碗里的艾草碎打着旋:“古人不明药理,便归为‘邪祟’;我们学道的,既要懂‘驱邪’的名,更要知‘洁净’的实。”
罢,他举剑指向殿门,朗声道:“洒净科仪,起!”
话音落,他左脚先迈,踏“乾”位,足尖点地时,法衣下摆轻轻扫过青砖,留下一道浅痕;再迈右脚,踏“坤”位,脚跟落地时发出“笃”的轻响,恰与铜铃声合;最后一步踏“坎”位,双脚并拢,如立水郑这正是禹步里的“三步九迹”起势,看似简单,每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叶法善曾教她,一步合“三寸六分”,对应“三十六罡”。
“看好了。”叶法善举起桃木枝,蘸了净水,开始绕殿行走。他每走三步,便诵一句咒,诵完便将水洒向空中,水珠如星子坠地,落在青砖上洇出细的湿斑。
“地自然,秽气分散!”
他洒向东方,那里是医馆的方向,晨雾正从药圃的方向漫过来。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他转向南方,阳光正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下,碎成一片金。
“灵宝符命,普告九!”
他朝西方挥手,那里是贫民窟的方向,隐约能听见孩童的哭声。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
他对着北方洒出最后一滴,寒风正从那里钻进来,卷着几片落叶。
咒语声在殿内回荡,慈溪听着“斩妖缚邪,度人万千”,忽然觉得这“妖邪”或许不是青面獠牙的鬼怪,而是医馆里的病菌,是田地里的虫害,是贫民窟里的污秽。待叶法善诵到“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时,他将桃木枝横在胸前,左手掐“剑诀”搭在右手腕上,对着供桌深深一揖。
“这咒语的每个字,都有讲究。”叶法善放下桃木枝,额角沁出薄汗,“‘地自然’,是洁净本是道;‘凶秽消散’,是盼污秽自去;‘道炁常存’,是求环境安和。你念咒时,心里要想着这些,不能只图嘴上响亮。”
他把桃木枝递给慈溪:“你来试试。记住,步要稳,咒要清,心要诚。”
慈溪接过桃木枝,入手微沉。她学着叶法善的样子起势,左脚刚踏“乾”位,右脚便踉跄了一下,法衣的袖子还扫翻了供桌旁的艾草束。她脸一红,刚要道歉,叶法善已道:“别怕。你给药圃浇水时,会想着‘这水能让苗活’;洒净时,就想着‘这水能让殿净’。心定了,脚自稳。”
慈溪深吸一口气,闭眼默念:“医馆的薄荷水,能让病人呼吸顺畅;这净水,也能让殿里的空气干净。”再睁眼时,她左脚稳稳踏在“乾”位,右脚随后落在“坤”位,步幅竟与叶法善先前的痕迹重合。
“地自然,秽气分散!”
她洒向东方,想着医馆里咳嗽的老汉,盼这水能清了他肺里的痰。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她转向南方,想着药圃里的紫苏,愿这水能让叶片更绿。
“灵宝符命,普告九!”
她朝西方挥手,想着贫民窟的土坯房,盼这水能冲掉墙根的霉斑。
念到“按行五岳,八海知闻”时,她的声音已不发颤,桃木枝挥洒间,水珠如银线,落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打湿了边缘的流苏。待最后一句“道炁常存”诵完,她依样掐诀揖拜,转身时见叶法善正点头,便松了口气,手心已沁出薄汗。
“不错。”叶法善拿起供桌上的香,点燃后递给她,“接下来是‘启师科’。你持香对着三清神像行三跪九叩,把今日要做的事给‘神明’听——其实是给自己听,好让心里记牢。”
慈溪接过香,烟丝呛得她鼻尖发痒。她跪在蒲团上,膝盖压着先前叶法善留下的痕迹,望着三清神像:元始尊手持宝珠,灵宝尊怀抱玉册,道德尊须发皆白——神像的金漆虽有些剥落,眼神却透着温和。
“一跪。无上道宝,当愿众生,常侍尊,永脱轮回!″叶法善在旁唱科道。
她双膝触地,香灰落在道袍上,烫出个黑点也不顾。
“二跪。无上经宝,当愿众生,生生世世,得闻正法!”
她俯身,额头离青砖三寸,鼻尖能闻到砖缝里的霉味。
“三跪。无上师宝,当愿众生,学最上乘,不落邪见!”
她叩首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殿外的铜铃声撞在一处。
起身时,她双手举香过顶,朗声道:“弟子慈溪,今日欲往医馆侍诊。愿抓药不差分毫,诊脉能辨虚实;见贫苦者,耐心相待;遇急症者,不慌不乱。求三清垂鉴,佑我心明眼亮,不负病患所托!”
罢,她将香插入香炉,火星“噼啪”一声爆开,烟丝忽然笔直向上,缠上神像的衣袂。叶法善道:“这不是神佑,是你心诚,气息稳了,香自然烧得直。”
慈溪望着那缕青烟,忽然觉得,这科仪里的每一步、每一句,都像医馆里的药方——禹步是“引经药”,引着心神归位;咒语是“君药”,定着科仪的主旨;而那份“盼洁净、愿安康”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药引”。
正思忖间,叶法善已拿起另一张黄符:“明日教你画‘清瘟符’。符尾要画三道波浪,像水流过渠——你记住,符是‘形’,意是‘魂’,画符时想着‘这符能退烧’,比画得再花哨都管用。”
晨光已漫过殿门,落在供桌上的净水碗里,映出碗底的艾草碎,像一片的绿云。慈溪看着那碗水,忽然明白:所谓“科仪”,不过是把“好好活着”的心愿,掰成一步一步的走法,一句一句的咒语,让寻常人也能摸着门路,把日子过得干净、踏实。
她低头看了看道袍上的香灰烫痕,觉得这比任何绣纹都珍贵——这是她“现世修斜的第一枚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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