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长安，像被扔进了炽烈的炉膛。连续四十日未曾落雨，护城河水线退了三尺，露出的河床上结着层白花花的盐碱，踩上去硌得脚生疼。西市的贫民窟里，土坯房的墙皮被晒得剥落，孩子们光着脚丫在发烫的地上跑，嘴唇裂得像干涸的河床，嗓子眼咳得直冒火。
叶法善蹲在药圃里，正给耐旱的枸杞浇水。井水一桶桶泼下去，刚沾着土就蒸腾起白汽，叶片卷着边，像被揉皱的纸。慈溪端着个陶盆跟在后头，盆里是刚熬好的绿豆汤，放了些薄荷，凉丝丝的能压火气。
“师父，这日头也太毒了。”慈溪递过汤碗，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医馆里来看咳嗽的人越来越多，都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火。方才还有个大婶哭着，她家子咳得直打滚，吃了两服清火药也不见好。”
叶法善接过碗，绿豆汤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隐隐的不安。他抬头望向西市的方向，空是灰蒙蒙的，不像往年秋日那般高远。“《黄帝内经》‘秋气通于肺’，久旱无雨，燥气过盛，最易伤肺。”他沉吟道，“贫民窟人口密，污水多，真要闹起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慈溪握着空盆的手指紧了紧：“师父是……可能会有瘟疫？”
“但愿是我多心。”叶法善放下碗，拿起水壶往药圃深处走，“但总得做些准备。你去把库房里的艾草、苍术都清点一下，再把备用的石灰搬到医馆门口，万一真有状况，这些都用得上。”
“哎，我这就去。”慈溪应着，转身往库房跑，道袍的下摆扫过晒得滚烫的石板路，带起一阵热风。
这份不安，在三日后变成了现实。
那清晨，还没亮透，医馆的门就被人砸得砰砰响。开门一看，是西市的里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不出话：“叶道长！不好了！死人了！贫民窟里……一夜死了五个，个个发着高烧，咳出来的痰里都带血啊！”
叶法善心里“咯噔”一下，抓起药箱就往外走。慈溪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攥着针灸包，指节泛白：“里正，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日不还是好好的吗？”
“前才开始的！”里正一边领着路一边急声道，“先是张大娘的孙子，头疼发烧，以为是普通风寒，抓了两服药也没用，昨就开始咳血，今早不亮就没气了！接着他爹娘、隔壁的李二哥……一家传一家，跟长了腿似的，挡都挡不住！”
贫民窟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低矮的土屋里，横七竖柏躺着病人，有的浑身滚烫，胡言乱语喊着“水、水”；有的蜷缩在墙角，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沾着暗红的血渍，看着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汗臭、秽臭混合着草药腐烂的气息，呛得人直皱眉。
“叶道长，您快救救我们吧！”一个汉子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抓住叶法善的衣袍，“再这么下去，我们全坊的人都得死光啊！”
叶法善蹲在一个奄奄一息的老汉身边，手指按在他的腕上，脉象浮数而促，像快燃尽的烛火。“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他沉声问。
老汉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三……三前……先是嗓子干，后来就烧起来……咳得胸口像要裂开……”
叶法善掀开老汉的眼皮，眼白布满血丝，又查看他的舌苔，干黄开裂像块晒干的泥巴。他站起身，走到屋外，深吸一口气，运用望气术凝神细看——只见贫民窟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像化不开的墨，凝滞在房檐之间，带着一股焦燥的戾气。
“是燥火疫。”叶法善沉声道，“久旱伤了肺，加上这里污秽堆得多，浊气郁积成毒，钻进肺里，才会高烧咳喘、咳中带血。”
慈溪脸色一白：“那……该用什么方子？要不要加些清热解毒的？”
“桑白皮、地骨皮、知母、黄芩先清肺火，”叶法善迅速在心里盘算，“再加些阿胶润肺止血，让所有人先喝上。”他转头对里正，“快去找人，把没发病的百姓转移到东边的空场，那里通风好；病人集中到北边那间空屋，用石灰把墙根、地面都撒一遍，千万别让秽气再聚着！”
“哎！哎！”里正连连应着，转身就要喊人，却被叶法善叫住。
“告诉大家别慌！这病能治，只要听话隔离、按时喝药，一定能好！”叶法善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屋舍间的嘈杂，让慌乱的人群稍稍安定了些。
忙乱间，忽然有官差策马奔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扬起的尘土迷了人眼。为首的官差翻身下马，亮出京兆尹的令牌，高声喊道：“叶法善道长何在？京兆尹有令，请您立刻入宫，陛下召见！”
叶法善心里一沉——看来疫情已经传开，连皇宫都惊动了。他对慈溪叮嘱道：“这里交给你，按我的方子抓药，盯着他们把隔离做好，千万别让疫情再扩散。缺什么药材就去太医院要，报我的名字就校”
慈溪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师父放心，我一定守好这里。您……您也多加心。”她知道，此刻入宫，面对的必然是如山的压力。
叶法善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跟着官差上了马。快马穿过朱雀门时，街道上已隐约有了恐慌的气氛。行人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不安，不少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个药铺还开着，门口挤满了抢购药材的人。
“道长，您看这……”官差看着眼前的景象，声音里带着焦虑。
叶法善望着长安城内密密麻麻的屋宇，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千斤：“告诉京兆尹，先派人稳住药铺价格，别让奸商趁机抬价发国难财。”他忽然想起慈溪在医馆里熬的绿豆汤，此刻的长安，就像一口被烈火炙烤的大锅，而他，必须尽快找到那能灭火的清泉。
太极殿内，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太宗李世民眉头紧锁，龙椅旁的案上堆着各地报来的急件，最上面一封，是京兆尹亲笔所书：“西市疫起，已蔓延至崇德、布政、延寿三坊，死者日增，医官束手，请陛下速定良策！”
“叶道长，你来了。”太宗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他指着案上的急件，“去年关中爆发瘟疫，是你用‘三清消毒法’平定的，如今长安有难，还需你再出手。”
叶法善躬身行礼：“臣遵旨。只是此次疫情与关中不同，关中是湿热疫，因暑湿郁积而起；长安是燥火疫，因久旱燥邪与秽气交织而生，治法需截然不同。”
“有何不同？”太宗追问，向前倾了倾身，龙袍的褶皱里仿佛都藏着焦虑，“你需要什么人手、药材、库房，尽管开口，朕都给你。”
“臣请陛下允准三件事。”叶法善语气沉稳，目光清明，“第一，调太医院所有医官，由臣统一调配，不分高低，只看医术；第二，征用城西废弃驿站作为隔离点，集中收治病人，免得交叉感染；第三，令京兆尹即刻组织人手，清理所有街道沟渠，严禁乱倒污水，饮用水必须烧开才能喝。”
“准！”太宗毫不犹豫，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朕再派五百禁军听你调遣，若有违抗者，先斩后奏！”
叶法善深深一揖：“臣定不辱使命。”
走出太极殿时，太阳正升到半空，毒辣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抬头望向空，只见那灰蒙蒙的云层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丝毫要下雨的迹象。这场仗，怕是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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