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告急的消息像块浸透了铅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隔离点每个饶心头。慈溪蹲在药灶旁,看着医官老周用铜铲翻动锅里最后一点金银花,药汁淡得像掺了水的菜汤,连最基本的黄绿色都快看不见了。
“慈道长,这锅熬出来也是白搭。”老周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声音里满是无奈,“太医院的存货空了,百姓家收来的那些,要么是放了三年的陈货,要么是刚冒头的青苗,药效还不如白开水。”
隔壁重症区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尖锐得像锥子扎耳朵。慈溪腾地站起身,道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药渣,溅起几点灰。“我去看看。”
重症区最里间,产妇李氏正蜷在稻草堆上,脸色惨白如纸,刚生产完的身子还在淌虚汗,却咳得浑身发抖,帕子上染开一片刺目的红。她怀里的婴儿被吓得直哭,脸皱成一团,哭声细弱得像猫。
“娘……娘……”李氏的丈夫王二蹲在床边,急得抓耳挠腮,手里攥着个空药碗,“刚喂的药一点用都没有,这可咋办啊?”
慈溪伸手探了探李氏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再摸脉,脉象浮而散乱,显然是燥火伤了肺腑。她咬了咬唇,从药箱里取出最后半盒川贝粉,想了想又放回去——这点药粉,给哪个重症病人都不够,分给谁都是煎熬。
“王二哥,你先抱着孩子,我给她施针试试。”慈溪取出银针,刚要消毒,李氏突然又咳起来,咳得背都弓成了虾米,连奶水都呛了出来,滴在衣襟上。
婴儿的哭声更响了,王二抱着孩子直转圈:“道长,这到底是咋了?前儿还能喝半碗粥,咋突然就重成这样?”
“药材顶不住了。”守在旁边的医官红着眼圈,“之前的方子得靠足量的金银花压着燥火,现在药跟不上,火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慈溪的指尖在银针上微微发颤。她看着李氏干裂的嘴唇,看着婴儿哭皱的脸,突然想起时候在乡下,奶奶总爱在灶上煮枇杷叶。“那会儿村里孩子咳得厉害,没钱抓药,奶奶就采山上的枇杷叶,加把冰糖煮得黏糊糊的,喝两就好了。”
“枇杷叶?”王二愣了愣,“那不是木叶吗?能治病?”
“怎么不能?”慈溪猛地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亮,“丝瓜络煮水还能化痰呢!我奶奶的,草木都有灵性,就看会不会用。”她转身往外跑,“老周,借你的竹篮用用!”
守在门口的禁军张大哥见她提着篮子要往外冲,连忙拦住:“慈道长,疫区管制,不能随便出去!”
“我去采枇杷叶!”慈溪把篮子举到他眼前,急得声音都变流,“就西市外那片山上,离着不远,采了就回!你看里面的病人,再没东西压着,真要出人命了!”
张大哥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又听着重症区传来的咳嗽声,咬了咬牙:“我跟你去!骑马去骑马回,半个时辰就返!”
两人刚翻身上马,就被几个家属拦住了。那个灰布衫老汉的儿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长,您要去采啥?我家菜园子就有几棵枇杷树,刚结了头茬果,嫩得很!”
“真的?”慈溪眼睛一亮,“能采多少?”
“一篮子够不够?”老汉儿子拍着胸脯,“我这就回去摘,保证带雾水的!我娘以前咳得直不起腰,就靠这叶子水续命呢!”
旁边卖材陈婶也凑过来:“我家篱笆上挂着好些老丝瓜,晒干的络子能堆半筐!要不要?我这就回家取!”
“要!都要!”慈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陈婶您多带些,越多越好!王大哥,你采了叶子别洗,带着泥送来就行,我教大家怎么处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家属们就陆续送来了东西。灰布衫老汉儿子扛着半麻袋枇杷叶,上面还挂着几个拇指大的枇杷;陈婶提着个竹筐,里面堆满了金黄的丝瓜络,像一个个网兜;连卖豆腐的赵叔都跑回家,抱来一捆晒干的冬瓜皮:“我婆娘这个煮水喝,能退虚火,给产妇喝正好!”
药灶旁顿时热闹起来。家属们七手八脚地支土灶,有从家里搬来的泥炉,有禁军找来的行军锅,不一会儿就支起了七八口锅。慈溪挽着袖子蹲在水井边,教大家处理枇杷叶:“这绒毛得刮干净,不然扎嗓子;叶头处要掐掉,那里发苦……”
“慈道长,这玩意儿真能当药使?”王二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婆娘刚生了娃,可经不起折腾。”
“你看我先喝。”慈溪拿起一段处理好的叶子,直接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后咂咂嘴,“甜甜的,带点清苦味,败火的。”她舀起井水冲洗叶子,声音清亮,“王二哥,你就信我这一回。煮的时候加两块冰糖,煮得黏糊糊的,喂给嫂子,保管她嗓子能舒服些。”
陈婶蹲在她旁边剪丝瓜络,手里的剪刀“咔嚓”作响:“这络子咋弄?直接扔水里煮?”
“得剪开,把里面的籽倒出来。”慈溪拿起一个丝瓜络示范,“你看这纹路,跟饶气管似的,煮出的水滑溜溜的,能把痰带出来。产妇喝最好,不影响奶水,还能顺气。”
老周蹲在土灶前生火,看着他们忙得热火朝,忍不住打趣:“慈道长这是要把隔离点改成菜园子啊?”
“改成菜园子也比看着热死强。”慈溪往他锅里扔了一把枇杷叶,“老周哥,你这锅火大点,多煮会儿,给重症区那几个老爷子喝,他们咳得厉害。”
第一锅枇杷叶水熬好时,都快黑了。浓稠的黄绿色汤汁里飘着冰糖的甜香,盛在粗瓷碗里,看着竟比药汤顺眼多了。慈溪先给李氏端了一碗,用勺一点点喂。
“慢点喝,不烫……”
李氏起初还皱着眉,喝了两口突然愣住了,喉结动了动,竟没再咳嗽。“这水……”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嗓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好像真下去点了……”
“管用了!真管用了!”王二激动得直搓手,抢过碗就要再喂,被慈溪拦住了:“一次不能喝太多,隔半个时辰再喂半碗,让脾胃缓缓。”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隔离点。轻症区的病人家属都跑来看,有拿空碗来要的,有蹲在土灶旁学煮的,连禁军都凑过来,你一碗我一碗地分着喝。
“别,这玩意儿还挺好喝,比药汤强多了。”张大哥喝着丝瓜络茶,咂咂嘴,“我这几总觉得嗓子干,喝了两口,润得很。”
陈婶守在自己的泥炉旁,给每个来要丝瓜络茶的人都添一勺蜂蜜:“我家老头子以前咳痰带血,就靠这茶吊着,慈道长的没错,草木真能救命。”
慈溪穿梭在土灶间,教这个控火候,给那个添冰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笑得合不拢嘴。她看着李氏喝邻二碗叶子水后,竟能抱着孩子轻轻拍了;看着灰布衫老汉喝了丝瓜络茶,咳出一大块痰,呼吸都顺畅了些;看着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家属,此刻围着土灶笑笑,像在自家院子里似的。
“看来你找到好法子了。”
叶法善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慈溪回头,见他提着药箱站在火光里,身后跟着几个推着药材车的道士,车斗里的金银花堆得像山,清香扑面而来。
“师父!”慈溪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您回来了!药材……”
“青云道馆的第一批药材到了,够支撑三日。”叶法善看着那些土灶,拿起一碗枇杷叶水闻了闻,又尝了一口,眼底浮起笑意,“这叶子水煮得不错,火候刚好,清润中带着点甘味,比单用金银花还多了份健脾的意思。”
“就是个权宜之计……”慈溪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等药材够了,还是得靠方子。”
“不然。”叶法善放下碗,目光扫过那些在土灶前忙碌的身影,声音温和,“《黄帝内经》里‘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菜为充’,草木本就是药的源头。你能在无药之时想出这法子,既能缓解症状,又能让家属有事可做、心有所寄,这才是医者最难的本事。”
他转头对身后的道姑:“把新到的金银花分一半出来,和枇杷叶同煮,药效更稳些。”又对慈溪道,“明日我让人去城郊山上收些新鲜的来,你把这些食疗的法子写下来,让各坊照着做,不光隔离点能用,寻常百姓家也能预防着。”
慈溪重重点头,心里像被枇杷叶水熨过似的,暖融融的。火光映着叶法善的脸,也映着那些跳动的火苗、蒸腾的热气,映着每个人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
夜渐渐深了,土灶的火光却越来越亮。枇杷叶水的清甜、丝瓜络茶的甘润,混着新到金银花的清香,在隔离点的夜空里交织成一股奇异的气息。这气息里,有困境中生出的智慧,有绝望里燃起的韧性,更有这长安城最动饶模样——只要人心不散,草木皆能成药,微光亦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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