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军的仪仗在隔离点外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惊飞了几只麻雀。李承乾掀开车帘,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带着艾草的清香,他摆了摆手,对身后的侍卫道:“不必通报,我随随便看看就好。”
只带了两个内侍,他沿着石子路慢慢往里走。原以为隔离点该是愁云惨淡的模样,没想进了门,竟见几个坤道蹲在石台上翻晒被褥,洗得发白的被面在风里轻轻扬起,绳子上还晾着些孩童的衣裳,红的绿的,像挂着串灯笼。
“张医官,你这方子加不加麻黄?”不远处的石桌旁,几个医官围着一卷铺开的药方讨论,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加不得,”一个白胡子医官摇着头,指尖点在药方上,“你看这脉案,病人本就气虚,麻黄性烈,怕是扛不住。依我看,换成紫苏叶更稳妥,既能解表,又不伤气。”
李承乾放缓了脚步,目光扫过院子。墙角的土灶还冒着烟,两个玄甲军士兵正帮着陈婶添柴,甲胄上沾着草屑,却笑得爽朗:“陈婶,您这枇杷叶水熬得越来越香了,昨儿我那同乡喝了,咳嗽都轻了。”
“那是你们军爷福气好。”陈婶用长勺搅着锅里的水,“等过了这阵子,婶给你们做油饼吃,管够!”
“那不是叶道长吗?”身后的内侍低声提醒。
李承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叶法善穿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袖口沾着块褐色的药渍,正蹲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心翼翼地给一个老者喂药。老者嘴唇干裂得像树皮,吞咽时脖子梗得厉害,叶法善就用勺舀起药汁,在嘴边吹了又吹,等凉得差不多了,才送到老者嘴边,见他慢慢咽下去了,又赶紧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药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
“太子殿下?”叶法善抬头时正好撞见他,手里的药碗晃了晃,连忙起身行礼,“不知殿下驾到,贫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道长不必多礼。”李承乾伸手扶起他,目光落在那碗还剩半碗的药上,又看了看老者蜡黄的脸,“这位老者……看着身子骨很弱。”
“是从重症区刚转来观察区的,”叶法善解释道,“肺腑亏得厉害,刚能进点药汤。他儿子在前线跟着李将军打仗,家里就他一个,我们多照看些是应当的。”他转身对守在旁边的医官,“记得半个时辰后再喂一次,这次掺点蜂蜜,让药味甜些。”
“哎,记下了。”医官连忙应着。
正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慈溪背着个半满的药篓,跑得额角全是汗,道袍的下摆沾着草屑和泥土,鞋面上还沾着块泥巴。“师父,城西那户新增的病人我看过了,”她一边抹汗一边,“是轻症,烧刚退,我给了三的药,让他们居家观察,每日卯时我再过去复诊……”
话没完,她抬头撞见李承乾,顿时愣住,手里的药篓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放下药篓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看着她背上的药篓,里面装着刚采的南瓜藤,还带着新鲜的露水,几片枇杷叶用草绳捆着,旁边的布包里露出半截银针,针尾的铜环闪着光。“道长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是,去给城西那户送药。”慈溪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沾着草屑的衣角,“他们家男人被隔离了,就一个妇人带着俩娃,不方便出门取药,我们每日跑一趟,看看病情,顺便带点新鲜的草药,教她煮水喝。”
“每日都要跑这么远?”李承乾有些惊讶,城西离这儿少也有两里地。
“不远,”慈溪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路上还能采点枇杷叶,一举两得。您看,这叶子刚掐的,带着雾水呢,药效最好。”她从药篓里拿出一根,上面果然顶着一个个的水珠。
叶法善在一旁补充道:“像这样居家观察的,城里还有二十多户,都是慈溪带着几个年轻道士轮流跑,每日来回得走几十里地。”
李承乾跟着叶法善往重症区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推开门,见慈溪正蹲在一张病床前,手里拿着把桃木梳,给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梳头。孩子半边脸还泛着潮红,显然刚退烧,却紧蹙着眉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柱子乖,”慈溪的声音放得软软的,像哄自家弟弟,“梳完头,姐姐给你唱个童谣好不好?就是‘月光光,照厅堂’那个。”她轻轻梳开孩子打结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孩童抽噎着点点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见李承乾进来,吓得往慈溪怀里缩了缩。
“这是太子殿下,来看咱们柱子的。”慈溪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哄道,“殿下是好人,不用怕。”
李承乾放缓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叫柱子?听你很勇敢,喝药都不哭。”
柱子怯生生地点点头,手紧紧攥着慈溪的衣角。
“他爹娘都在隔离区,”叶法善在他耳边低声,“前儿他娘咳得厉害,孩子就跟着上火,烧得直胡话,是慈溪守了他两夜,又唱童谣又讲故事,才慢慢缓过来。”
走到药材库时,几个老道正坐在板凳上分拣药材,把根茎粗壮的板蓝根挑到一个筐里,把带虫眼的分到另一个筐。见李承乾进来,连忙要起身,被他按住了。
“老道长们坐着就好。”李承乾拿起一根板蓝根,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根茎粗得像手指,“这些药材看着很新鲜,来之不易吧?”
“多亏了青云道馆的道众,”一个老道叹着气,“接到符信连夜上山采,不亮就用马车送过来,道袍都被露水打透了。还有关中的药农,把留着卖钱买种子的金银花都捐了,救人要紧。”
叶法善指着墙角的一堆麻袋:“这里面是百姓捐的南瓜、冬瓜,还有些米。虽然不是药材,却能给病人熬粥喝,补补力气。您看这袋米,是张老汉从自家粮缸底刮出来的,他孙子在观察区,让给更重的病人吃。”
离开隔离点时,李承乾回头望了一眼。叶法善已经重新蹲回老槐树下,继续给老者喂药,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鬓角的白发看得格外清晰。慈溪背着药篓,又匆匆往巷口走去,背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药篓里的枇杷叶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回宫的马车上,李承乾一直没话,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隔离点的景象:叶法善沾着药渍的道袍,慈溪鞋面上的泥巴,士兵甲胄上的草屑,还有石桌上那卷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药方。
刚到东宫,他就转身往太极殿走,见了太宗,不等内侍通报就推门进去:“父皇,儿臣刚从隔离点回来。”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折,见他神色凝重,笑着招手:“哦?里面情形如何?”
“儿臣原以为那里定是混乱不堪,没想竟是井井有条。”李承乾走到案前,把所见所闻细细了一遍,“叶道长与慈道长,不以清贵自居,反倒布衣沾污,亲力亲为。玄甲军的士兵帮着劈柴做饭,医官们熬红了眼也不肯歇,就连百姓都互帮互助,把救命的粮药让给更需要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激动:“父皇,儿臣今日才明白,为何疫情能渐渐稳住——不是单靠药方丹药,是靠这股子上下一心的劲儿!叶道长他们,真乃国之柱石!”
李世民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朕就知法善不会让朕失望。他不仅医术高明,更难得的是有一颗济世之心。”他转头对内侍道,“传朕旨意:赏叶法善黄金百两,锦缎十匹;慈溪道长赏银五十两,布帛五匹。另,从太医院调五十名医士去隔离点协助,再让御膳房每日送些米粥、银耳羹过去,给病人和医护人员补补身子。”
“父皇圣明!”李承乾看着太宗眼中的信任,心里也安定了许多。他知道,有这样一群人守着长安,这场劫难,终会过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龙椅上,暖融融的,像极了隔离点里那晒着被褥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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