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门外的校场，被十万大军填得满满当当。玄甲军的铠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密集如林；“大唐西征战旗”在西风里猎猎作响，红得像燃着的火，却压不住将士们屏声静气的肃杀。叶法善带着二十名道门弟子，正围着校场中央忙碌——他们用朱砂混着雄鸡血，在黄土上画了个丈许宽的太极图，阴阳鱼的眼睛处埋着两面铜镜，反射着落日余晖，晃得人睁不开眼。
“师父，三层坛台搭好了。”慈溪捧着一叠黄符走来，道袍下摆沾着尘土，她身后跟着两个弟子，抬着尊半人高的三清塑像，心翼翼地往坛台上层摆。坛台是用松木搭的，分上中下三层：上层铺着杏黄色的绸缎，除了三清像，还摆着三只玉瓷瓶，分别插着终南山的松枝、昆仑的雪莲、东海的珊瑚，香炉里燃着西域安息香，烟柱笔直向上；中层立着七面北斗七星幡，青、赤、黄、白、黑、绿、紫七色幡面上，用金线绣着对应的星辰，幡缸部缠着铜钱串，风一吹就“叮铃”作响；下层最是郑重，二十名弟子正跪着往土里埋“镇军符”，符纸是用浸透糯米水的黄麻纸做的，上面画满符文，每张符下都压着一块雷击木，埋得整整齐齐，正好绕坛台一周，共七十二道。
“李将军来了。”有弟子低声提醒。叶法善回头，见李靖身披明光铠，正大步走来，甲片碰撞的“哐当”声在空旷的校场里格外清晰。
“道长这坛设得讲究啊。”李靖走到太极图边，看着地上鲜红的阴阳鱼，又抬头望三层坛台，“这七色幡是北斗七星？我早年在军中见过类似的，是能定军心。”
“将军的是。”叶法善正指挥弟子调整幡的角度，“北斗主杀伐，亦主生息。七幡对应枢、璇、玑、权、玉衡、开阳、摇光，摆成‘辅弼阵’，能护佑将士不受邪术侵扰。”他指着上层的三清像，“这是请三清垂鉴，告诉将士们此行是顺应人，非为妄杀。”
李靖摸着胡须笑：“还是道长想得周全。只是这醮仪，真能安军心？我麾下有个叫王二郎的新兵，昨晚还偷偷哭，怕西域的邪术勾魂。”
“试试便知。”叶法善从袖中取出块桃木剑穗，正是青禾遗留的那枚，他系在雷击木剑的剑柄上，“请将军传令，全军将士都来观礼吧，不拘军阶，伙夫、马夫也来看看——心定了，刀枪才稳。”
半个时辰后，十万大军环绕坛台列成方阵。铁甲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眼花，却没有一丝杂音，连西风卷着沙尘掠过甲片的“沙沙”声都听得见。叶法善换上绣着星辰图案的法衣，手持雷击木剑，缓步走上坛台。他目光扫过台下，看见王二郎缩在老兵身后，脸白得像纸；也看见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手按着腰间的刀鞘，那刀鞘上刻着“保家”二字，边角都磨亮了。
“诸位将士。”叶法善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穿透力，顺着风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今日设坛，不焚香祷告求神佛保佑，是要跟大伙三件事。”
他举起木剑，剑尖指向西方，那里的地正融成一片苍茫：“第一，碎叶城的景教祭司伊诺克，用活人血祭阵，三岁孩童、七旬老人都不放过；他的徒弟阿罗憾，就是三年前在关中散播疫病的凶手，害了咱们多少父老乡亲？”
台下有士兵低低咒骂起来。王二郎攥紧了拳头，他老家就在关中，当年疫病死了三个邻居，其中就有总给他人参糖的张奶奶。
“第二，”叶法善的声音陡然拔高，“西突厥的骑兵盯着咱们西域的土地，要踏平长安，抢咱们的粮食、占咱们的家！他们咱们大唐的兵怕死——你们怕吗？”
“不怕！”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十万将士的吼声震得坛台都在颤，“杀！杀！杀！”
李靖在台下点头，眼角有些发热。他戎马半生，最懂这吼声里的血性。
叶法善等吼声平息，才继续道：“第三，咱们为何要去西域？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护着碎叶城的百姓，护着安西都护府的弟兄，护着长安城里的爹娘妻儿！他们在家种着田、织着布，等着咱们打胜仗——这仗，咱们输不起！”
他走向上层坛台，拿起三炷香，对着三清像躬身三拜。第一拜，香灰落在松枝瓶前：“敬道，邪不胜正！”第二拜，香灰落在雪莲瓶前：“敬忠魂，青史留名！”第三拜，香灰落在珊瑚瓶前：“敬家国，永世安宁！”三炷香插入香炉，青烟竟顺着北斗幡的方向盘旋而上，在坛顶聚成朵淡淡的云，像顶华盖。
“醮仪起！”叶法善一声令下，二十名弟子同时展开黄符，齐声念起《太上九延祥涤厄四圣妙经》：“是时座下有一君，号曰西方白帝七炁君，执简长跪，上白尊曰：臣观世间人处牢笼，种种不同……或为下贱，笞挞苦楚，万般千辛，无门可告。或有恃上逼下，以强凌弱，未审此因缘何若是？臣未晓，伏愿颜不舍，大开妙义，以明未悟，以解无知……”经文声清朗，混着西风里的铜铃声，竟让人心头莫名一静。有老兵想起出征前媳妇塞的平安符，摸了摸怀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叶法善走到中层，依次拂过七面北斗幡。指尖触到青幡时，“枢”星的金线突然亮了亮；触到赤幡时，“璇”星的金线也跟着闪——像是星辰真的在回应。“北斗七星，引航护命！”他朗声道，“蓬蓬，九玄杀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太上皓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紫气乘，丹霞赫冲。吞魔食鬼，横身饮风。苍舌绿齿，四目老翁。丁力士，威南御凶。驺激戾，威北衔锋。三十万兵，卫我九重。劈尸千里，祛却不祥。敢有鬼，欲来见状。钁大斧，斩鬼五形。炎帝烈血，北斗然骨。四明破骸，猷灭类。神刀一下，万鬼自溃。急急如律令！”
王二郎听得眼睛发亮，悄悄问身旁的老兵：“叔，星真能听见？”老兵没回头，却低声道：“道长的话，错不了。”
最郑重的是下层的仪式。叶法善走下坛台，围着七十二道“镇军符”缓步而行，每走三步，就用雷击木剑往地上顿一下，“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黄土微微发颤。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埋在地下的符纸仿佛被激活，地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像层薄纱顺着太极图的纹路漫开，慢慢笼罩整个校场。
“此符以糯米水浸、雄鸡血画、雷击木镇，”叶法善的声音传遍校场，“能稳心神、驱邪祟、破幻术。明日开拔，这符力会随大军西歇—若遇邪祟幻象，只需想着家中亲人，符力自会护你们心明眼亮。”
有个伙夫揉了揉眼睛，拉着旁边的马夫：“我好像看见金光里有兵甲在走？”马夫眯着眼看了半，也点头：“是有！还举着咱们的军旗呢！”
李靖走上前，见叶法善额角渗着汗，递过水壶：“道长这醮仪，比我十句动员令都管用。你看王二郎那子，腰杆都直了。”
叶法善接过水壶，喝了口温水：“士气本就在他们心里，我不过是帮他们看清为何而战。”他望向西方，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空染成一片血红，“这坛，是聚气，也是明志。明日开拔，就是硬仗了。”
夜风渐起，吹得北斗幡猎猎作响。坛台上的长明灯明明灭灭，映着三清像沉静的面容。校场里的士兵们已经散去，却没人再提“怕邪术”的话——他们脚下的黄土还泛着淡淡的金光，鼻尖萦绕着安息香与朱砂的气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格外安稳。
王二郎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又看了看西方的夜空，那里的北斗七星格外明亮。他握紧了长枪，突然觉得，就算真有邪祟，他也能一枪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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