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中镇的炊烟刚散了晨雾,城隍庙的偏殿里已摆开了沙盘。李靖用象牙杆在沙堆上划出一道弧线,沙粒簌簌滚落,勾勒出突厥溃逃时的混乱轨迹。“道长你看,”他指尖点在沙盘西侧的凹陷处,“阿史那骨咄的主力虽往西北撤了,但左翼有支骑兵并未走远,扎在黑风口,昨夜的斥候回报,他们还在那里埋锅造饭,显然是在观望。”
叶法善坐在对面的梨木椅上,手里捻着三枚开元通宝,铜钱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他抬手一撒,三枚铜钱在沙盘里滚了滚,恰好落在四门镇邪碑的标记处,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将军得是。”他俯身拾起铜钱,指尖在“坎”位的铜钱上轻轻一点,“但经此一役,突厥军心动摇,教众溃散,就像这枚钱,边缘已钝,短期内难再锋利。”
守将李忠拄着铁头拐杖,站在沙盘边听得入神。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重心往右侧偏着,拐杖头在青砖地上磕出浅浅的印。“道长,”他往前挪了半步,铁杖在沙盘边缘撞出轻响,“昨日那‘八卦锁城阵’真是神了!金光从东门碑上射出来,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突厥人堆里钻,他们立马就乱了套。末将斗胆恳请道长,传我等布防之法,也好让柳中镇日后能自保。”
他身后的三个校尉纷纷点头。其中一个络腮胡校尉从怀里掏出张麻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八个点,点与点之间画着歪扭的线:“道长您看,这是我们昨夜照着记忆画的阵眼位置,可怎么看都摸不着门道,这乾位和坤位到底该怎么呼应?”
叶法善拿起麻纸,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纸页上还沾着些许沙粒,显然是在城头记录时蹭上的。“诸位有心了。”他微微一笑,将纸递给慈溪,“这八卦阵难也难,易也易。”他走到沙盘前,用指尖在沙堆上勾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每个卦象都用不同的手势画出,“八卦者,顺地之理,应四时之气。乾为,居西北,需倚高崖,可聚阳气;坤为地,处西南,当临沃土,能纳阴气;震为雷,在东方,宜守城门,借楼橹之势增声威……”
他一边,一边让慈溪取来笔墨和桑皮纸,笔尖饱蘸松烟墨,在纸上画出阵法图谱:“你们看,这东门镇邪碑恰在震位,依着箭楼的高度,才能让金光直射敌阵;西门的阵眼埋在水井旁,属坎位,借水势可化火攻。艮位在东北,那里有片矮松林,可设伏兵,与坤位的粮仓形成犄角——粮仓若遇袭,艮位伏兵可从侧翼包抄,这便是‘土生金’之理。”
李忠盯着图谱上的连线,眉头紧锁:“道长,这连线是何意?难道是要挖地道连通各阵眼?”
“非也。”叶法善笔尖一顿,在震位与巽位之间画晾弧线,“巽为风,在东南,那里的风车磨坊昼夜转动,可传递信号。震位若遇袭,让磨坊的风车转三圈,巽位的士兵便知东门告急,这便是‘雷风相薄’之象,无需地道,借地之势即可呼应。”他抬眼看向众人,“但最要紧的,是合人心。”
李忠愣住了,铁杖往地上顿了顿:“人心?这和阵法有什么关系?难道士兵的士气还能影响阵眼的威力?”
“正是。”叶法善放下笔,目光扫过在场的将士,“李将军还记得吗?破阵那日,北门外的瓮城被突厥撞开道缺口,正是城南的百姓自发扛着门板、石块赶来,堵住了缺口。他们的力,补上了阵法的一处破绽——那缺口恰在艮位,本是防御薄弱处,百姓的血肉之躯,却成了最坚固的盾。”他拿起沙盘里的三枚铜钱,一枚枚摆在八卦的位置,“若守城的将士贪生怕死,临阵脱逃,震位的城门便成虚设;若城中的百姓离心离德,私开城门,坤位的粮仓被焚,整个阵就成了无米之炊。纵有再好的阵法,也不过是堆石头、几张符,挡不住千军万马。”
李靖抚掌道:“道长得极是!当年我守太原,城中粮草断绝,全靠百姓拆了门板当盾牌,捐了口粮给士兵,连孩童都学着投石,才守住了城。可见民心才是阵法的魂,没了魂,再好的骨架也立不住。”
叶法善点头:“正是如此。若为政不公、横征暴敛,失了民心,就算布下罗地网,也会被从内部蛀空。就像这沙盘,”他用手掌在沙盘上平推过去,刚才画好的卦象顿时散乱,“沙子若散了,再好的阵形也立不住。你们看,这八个阵眼,需由信得过的人值守,若其中一人是内奸,像马五那样在坎位投毒,整个阵的水脉就断了,不攻自破。”
李忠听得额头冒汗,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黏腻的汗渍。他想起马五被擒时,正是在艮位附近的草料场藏着引火之物,若是当时没能及时拿下,后果不堪设想。“道长教训的是。”他对着叶法善深深一揖,铁杖在地上拄得笔直,“请道长放心,柳中镇日后定当以民心为基,以阵法为辅,绝不敢本末倒置。将士需知百姓疾苦,官吏需守清正廉明,否则这阵法学得再精,也是枉然。”
三日后,柳中镇的东城墙下搭起了脚手架。工匠们带着錾子、锤子,将叶法善绘制的八卦阵图谱刻在砖石上,每个卦象都刻得有巴掌大,线条深嵌进砖缝。图谱旁边留出丈许宽的空白,专门用来刻《道德经》里的句子。李忠亲自监工,时不时用拐杖指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那一句,对身边的文书:“刻深些,再深些!让往后的官都看清楚——守城先守心,安民先安己。这字要是磨平了,就再刻一遍,世世代代传下去。”
叶法善站在箭楼上,看着工匠们往刻痕里嵌金粉,阳光洒在金粉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星。李靖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壶温热的茯茶:“道长这是在给柳中镇立根啊。”
叶法善接过茶,掀开壶盖,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远处的山影。“根不在碑上,在人心里。”他浅啜一口,茶味醇厚,带着淡淡的松烟香,“等他们明白,阵法能挡一时的兵戈,而民心能挡一世的风雨,这城才算真的守住了。”
城墙下,几个孩童围着刻好的卦象打转,用手指在“离”位的火焰纹上摸来摸去。卖豆腐脑的刘婶挑着担子经过,停下来给孩子们讲昨日的战事,到金光破阵时,她的声音里满是敬畏:“那光啊,是从咱们心里照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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